在非洲，亲力亲为的中国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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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坦桑尼亚的达市（达累斯萨拉姆）经商的华人都知道汤玉龙这些年生意做得愈来愈好，规模愈来愈大，聘请的中国员工也越来越多。按说有这样经商头脑的人肯定会与人为善，对自己的员工如父母一般，可事实却不是这样。

聘请中国员工到遥远的非洲工作，一般公司除发既定薪水，来回机票、工作签证、生活用品之类的费用都会报销。汤玉龙起初也是这样对待员工的，可是有一次他发现厕纸两天用了一卷——他租住别墅，与员工吃住一起——便发起怒来，说是故意浪费，决定卫生间不再放厕纸，谁上厕所谁自备。员工只觉得可笑，犯不着小题大做，可是从此不得不自己买厕纸了。这是小事，传出去却成了苛刻员工的笑话。

我至今还记得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汤玉龙时的情景，那天中午，他带着厚厚一副眼镜来到我们店里，他笑嘻嘻地问老板生意怎么样。很淡，都闲得要睡着了。他说自己在斜对面做服装批发。我请他坐在办公桌对面墙边的椅子上，他看了看，却不坐，我以为他有洁癖，也就没有坚让。我递给他一瓶纯净水，他不客气地接过，打开盖子，仰起头，一口气灌了半瓶进入他矮小细瘦的身体。

闲聊中我得知他是某省某市某县的人。我说，了不得，几年前我去过你们老家。给我印象最深的倒不是你们县城，而是乡下路边、沟边、河岸边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庄稼蔬菜栽种齐整，不让一颗杂草随意横生，说明你们那里的人是最勤劳的中国人。

他很赞成我的看法，说我眼光毒辣，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他们那里的人历代都以苦干、实干知名于华夏。我恭维他说，所以你把生意做到非洲来一点不奇怪。他听了像夏日里喝了凉茶一般舒畅，自豪地说，我做什么都喜欢亲力亲为，尽量少雇人，人工开销比别的老板省出一半以上。奇怪的是，他说话的时候，时而把眼光低向我办公桌的销售记录本上，时而把眼光投向黑工搬运的货物上。我心里警惕起来。

汤玉龙勤奋又小气，这在华人生意圈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可是让人不懂的是，他喜欢在中国人经营的酒店请客吃饭，每次总是豪爽地买单，无论宴请当地人还是华人，每次都能把对方灌醉，最轻也喝得晕头转向。他那细瘦矮小的身体里竟能装下无数瓶非洲的啤酒、中国的白酒和欧洲的红酒，实在让人啧啧称奇。别人一喝多，他的话也多起来了，他总说，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既然汤玉龙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对方也不得不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有一次，他请了一个名为Jules的当地小进口商，他从中国义乌进口法兰绒毯子，每月有三个集装箱的销量。Jules被请到富丽堂皇的中国酒店，他为有汤老板这样的中国朋友感到荣幸和自豪。几个月后，这荣幸和自豪变成了他对汤老板的敌视和仇恨。汤玉龙一次进口了五六个集装箱的法兰绒毯子，每件都低于Jules的价格进行销售。Jules不得不改行做其他生意。一天Jules来我们商店，提到汤老板，他说我想整死他。Jules只是说说狠话而已，马凯雷雷大学毕业的他，还是有做人底线。不久，有位做维多利亚湖上捕鱼灯具与配件的中国老板，在与汤老板觥筹交错之后，也重蹈了Jules的覆辙。

很多人渐渐知道了，汤老板在酒店豪爽干杯与潇洒买单的行为之下，意不在酒。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不敢再应他的酒局，商店里也不再欢迎他到访，有些反应激烈的人看到他欲进店，直接往外赶。汤玉龙带着厚厚的眼镜，笑嘻嘻地不以为辱地离开。

一天我们的黑工气愤地告诉我，Mr.Tang在后一条街上开了一个批发商店，销售与我们一样的产品。我不以为怪，他看我们生意不错，早就眼红了。好在我们公司实力可以与他抗衡，他坚持了一年，竞争不过我们，悄悄地关门大吉了。

他的商店和我们隔街相望，但此后数年我们彼此没有往来。他的生意持续扩张，我们却很少留意。

直到有一次听说他的家乡遭了水灾，他捐了五十万人民币帮助赈灾，上了家乡报纸头条，很多自媒体视频号也争相报道，甚至驻非新华记者都去他公司采访；不久，他为坦桑尼亚边缘山区打了一眼深水井，解决了当地几个村庄多年来饮水困难的难题。他厚厚的眼镜跟着他细瘦矮小的身躯登上了当地的官方报纸。上了中国和坦桑尼亚的报纸不到半年，他开始竞选当地最有影响力的一个华人商会会长的位置并且如愿以偿。

去年他认识的一位当地政要委托他从中国进口一批高质量的玻璃和卫浴产品用来建设别墅，这些委托的产品不够塞满一个集装箱，于是顺带装了一批服装。卸货时，服装先卸入汤玉龙的仓库，其余受托采购的产品本可以直接运到那位政要的别墅工地。可是拖车司机要另收一笔在汤玉龙看来不合算的费用，决定先卸下来，然后装进自己的卡车送过去，至少省下三分之二的运费。

这些习惯装卸服装的工人，不熟悉卫浴产品的搬运。木板包装的卫浴产品落地，咚的一声。汤玉龙担心货品摔破，一下子急了。自己爬到拖车上的集装箱里亲自指挥，木板包装的玻璃片很重，挪起来很费劲，装卸工们满身大汗，在汤玉龙的喊嚷之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木柜挪到箱口时重心不稳，掉了下去，也把汤玉龙挤掉地上，并且被砸在了装有玻璃的木柜下面。没来得及去医院，人就没了。

我们听到汤玉龙遇难的消息都感到很可惜，他跟国内老婆生的孩子已经上大学，他和在非洲的华人姑娘生的孩子才刚满三岁。多少孩子，多少女人，多少受灾的同胞，多少吃水困难的非洲民众都在等他来供养和帮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