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建散文《生命的本真》赏析
(作者:蒋一筠)
有些文章,读一遍就过去了,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尽,不留痕迹。有些文章,读过之后却会在某个疲惫的深夜忽然浮上来,像暗夜里的一豆灯火,不刺眼,却让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谷建先生发表于《人民日报》的《生命的本真》,属于后者。
说来有趣,一个以杂文名世的作家,写出了一篇让自己“暴露”得最彻底、也最柔软的文字,竟然是一篇散文。谷建原是北京杂文学会的副秘书长,他的杂文以“居高望远,胸怀大局”著称,一篇《防止公仆变“老爷”》甚至被列为国家公务员考试的时政热点读物,按理说,这样一位以“匕首和投枪”为武器的写作者,应该惯于冷眼旁观,惯于把情感藏在文字的背面。但在《生命的本真》里,他卸下了所有的铠甲。
文章的开头就不同寻常。他没有从哲理起笔,没有从典故切入,而是从“很久没写东西了,因为总想多照顾妻子和女儿”说起。这句话乍看有些“家常”,甚至带着点抱怨的意思——忙于家务,忙于应酬,身心俱疲。可正是这种“不端着”的坦白,一下子拉近了文字与读者之间的距离。你忽然意识到,写下这些句子的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知名作家”,而是一个在生活的夹缝里喘息的普通人。他在深夜哄睡了女儿、收拾完碗筷之后,坐在电脑前,脑子里有一个“执拗的声音”在敲打:“生命的意义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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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问得真好。它不玄虚,不故作高深,就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在某个再也撑不住的瞬间,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追问。谷建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硬邦邦”的,不好回答,于是他“心虚地一屁股坐在电脑前,不得不再次敲击键盘,用堆积的文字来证明我的生命‘意义’”。这个细节太诚实了。一个写作者,把写作说成是“证明意义”的无奈之举,说成是逃避睡眠的“心虚”选择,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但恰恰是这份不美化、不升华的坦白,让整篇文章从一开始就获得了一种难得的“真实感”。它不是鸡汤,不是居高临下的开导,而是一个同样在泥泞中跋涉的人,随手写下的路标。
接下来,谷建做了一个极为精彩的区分,这个区分是理解整篇文章的钥匙。他说,人们“都能时不时地反省一下自己的‘生命之意义’,却极少有人对着镜子问问自己:‘生命的本真在哪里?!’”。意义是动,本真是静;意义是付出和创造,本真是“由外而内的观照与省悟”。这个区分看似简单,细想却极为深刻。我们习惯了一个劲地追问“我活着为了什么”“我能创造什么价值”,却很少停下来问一句“我在怎样地活着”“我的生命此刻是什么质地”。前者是“做”,后者是“在”。现代人的焦虑,很大程度上就源于“做”得太狠、“在”得太少——我们不停地奔跑,却忘了问问自己的双脚是否还踩在大地上。
谷建用了一个极为生动的比喻来描述这种状态。他说,如果把思维比作高速旋转的陀螺,那么智商就是那抽打陀螺的响鞭。这个意象有一种残酷的美感。陀螺转得越快,看起来越“成功”,赢得的喝彩越多,但它的旋转本身已经失去了方向——它不是在“走”,而是在“被抽打”。谷建接着写道:“高速旋转的陀螺虽能赢得阵阵喝彩,但却经不起稍有深度的沟沟坎坎——要么偃旗息鼓,要么疯狂扭曲。”这句话说得让人心惊。它解释了一个我们常常不愿面对的现象:为什么那些看似“最聪明”“最成功”的人,有时反而更容易崩溃?海明威、川端康成、尼采、梵高、马雅可夫斯基——谷建列出的这一串名字,每一个都是人类智力星空中最亮的星,却也是“陀螺”失速最惨烈的例证。他不是在消费这些悲剧,而是把它们当作警钟:思得太多太杂太极端,恰恰是生命失去本真后的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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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本真”到底在哪里?谷建没有给出一个“标准答案”,他的回答带着一种东方智慧特有的迂回。他说,思维的正确与否取决于“修行”,而这个“修行”不是禅,不是顿悟,而是“站在山巅,极目远眺,借以通晓宇宙之奥秘,生命之奇迹,自然之和谐,心灵之旷达”。注意,他用的词是“通晓”,而不是“征服”或“利用”。这是一种从“主体—客体”的对立中退出来的姿态。更妙的是他接下来说的话:“人类需放下‘万物之灵’的身段,向那些融合于自然的动物们学习。”一个杂文家说出这样的话,多少有些出人意料。杂文家的本能是批判,是站在人的立场审视人的愚蠢;而在这里,谷建把目光从“人”移向了“动物”,移向了那些“融合于自然”的、不追问意义却活得饱满的生命。鸟不写文章,不思考“生命的意义”,但它歌唱。它的歌唱就是它的存在,不需要“证明”。
这就引出了全文最动人的那个段落。谷建写道:“如果由物质和贪欲催发出的现代文明并不能使我们快乐;如果我们的心灵在富丽奢华的外表下仍旧日益焦渴、无所皈依;如果我们的智商足以拖垮我们那敏锐而日益劳累的脑神经;如果我们在这个飞速旋转的世界里快要窒息甚至濒临绝望,那么我想,我们应该选择暂时离开。”四个“如果”排比而下,像是四道闸门依次打开,最后释放出那个“离开”的决定。这个“离开”不是逃避,不是躺平,而是“如同古代先贤的隐遁山林”,去一个“山高林深、泉水环绕、百鸟啁啾、蝉鸣聒噪的本真世界”,与大自然“展开对话”。他最终的落点极为朴素:“直到阳光洒进心田,泉水润泽五脏,思维开始歌唱。”
“思维开始歌唱”——这五个字,是整篇文章的灵魂。它把之前所有关于陀螺、响鞭、失速、疯狂的意象,一下子翻转了过来。思维本不该是鞭子抽打的陀螺,思维本该是歌唱的。当它歌唱的时候,它不再“证明”什么,不再“生产”什么,它只是在场,只是流淌,只是与阳光和泉水共振。这或许就是谷建所理解的“本真”:不是放弃思考,而是让思考回到它最原初的、最自然的节奏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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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这篇文章的传播轨迹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注脚。据资料记载,《生命的本真》在《人民日报》发表后,全国各大报刊、政府网站纷纷转载,关注度之高,在同类散文中实属罕见。为什么一篇探讨“生命本真”的哲思散文,会在一个以效率和增长为信仰的时代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答案或许就藏在文章的“不解决”之中。谷建没有提供任何可操作的“方法论”,没有告诉读者应该怎样生活。他只是诚实地呈现了一种困境——现代人的困境——然后轻轻地问了一句: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活法?这种“不解决”的姿态,恰恰比任何“解决方案”都更有力量。因为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的不是被教导,而是被理解。
有评论者将谷建的杂文风格概括为“居高望远,胸怀大局,为党立言,为民发声”,这当然是对他杂文创作的中肯评价。但《生命的本真》让我们看到了这位杂文家的另一面。写杂文时,谷建的眼睛是向外的,他看的是社会,是权力,是那些“公仆”如何变成了“老爷”;写《生命的本真》时,他的眼睛是向内的,他看的是自己,是那个在深夜疲惫不堪却无法入睡的写作者,是所有和他一样“身心极度疲惫”的普通人。这两种目光并不矛盾。恰恰是因为他真切地看见了外部世界的荒诞与不公,才更需要回到内心,去寻找一个可以安放“本真”的角落。一个杂文家的温柔,有时比他的锋利更让人动容。
读罢全文,我想起一个说法:最好的散文不是让人记住什么道理,而是让人在阅读的过程中重新“感受”到某种早已被遗忘的质地。《生命的本真》给我的感受,像是一个久居城市的人,忽然推开一扇窗,闻到雨后泥土的气息。那一瞬间,你没有学到任何新东西,但你忽然记起——哦,原来世界还可以是这个味道的。谷建没有教我们什么,他只是帮我们“记起”了一件早已知道却一直被忽略的事:生命最珍贵的状态,或许不是跑得多快、转得多稳,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忽然听见自己的思维在歌唱。
这篇文章已经发表快十年了。十年间,世界旋转得更快,陀螺们转得更急,响鞭抽得更响。但谷建写下的那些句子,依然像山间泉水一样,安静地流淌在那里。它们不争辩,不喧哗,只是在那里。而一个真正疲惫的、快要窒息的人,总有一天会在某个深夜遇见它们,然后忽然觉得,阳光好像真的洒进了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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