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历史”走向街头

人民网记者 王海跃

2025年7月5日，新民大街焕新开街。这条全长1445米的百年历史老街，首日便迎来23万人次市民游客打卡驻足。一位老大爷在口袋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后说了一句话：“从前这条路上，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句朴素的话，道出了长春市朝阳区文物保护利用改革最核心的命题：当文物建筑从“单位所有”走向“社会共享”，一座城市的文脉才真正开始呼吸。

作为长春历史文化名城的核心承载区，朝阳区集聚不可移动文物29处(35个点位)，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3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1处，文物建筑占全区文物资源总数的48%。从伪满时期的警示类遗产，到中共中央东北局办公地旧址、长春解放纪念碑等革命遗址，再到长影旧址博物馆、“长春十大建筑”等新中国建设遗存，这片7.5平方公里的区域系统展现了中华民族从苦难抗争到走向复兴的完整历程。

然而，长期以来，这些建筑多由高校、医院、机关等单位使用，围墙高耸、大门紧闭，“保护”与“使用”的矛盾、封闭管理与公众需求的矛盾日益突出。2025年，朝阳区以新民大街为切入点启动系统性保护提升工程，用140天时间完成了一次从理念到机制的全面突破。

拆墙：让文物从“院内沉睡”走向“城市共享”

朝阳区文物保护利用的第一个突破口，选在了最直观也最棘手的地方——围墙。

新民大街两侧散落13个院落、涉及13家产权单位，涉及高校、医疗、军队等多类主体。“原来的围墙直接立到了人行道边，人行道边还有绿篱，这条街能够用于行走的空间非常有限。”长春市朝阳区相关负责人回忆道。拆围，意味着要逐一对接每一个产权单位，逐一协商每一寸空间的退让。

工作专班逐院摸排建筑现状与开放条件，召开多次协调会。最终，3724米围墙被拆除，4.5公顷公共空间重归城市，13处口袋公园沿街铺展，曾经“藏起来”的历史建筑第一次向市民敞开。

拆的是有形的墙，破的是无形的“心墙”。

伪满综合法衙旧址(联勤保障部队第九六四医院南湖院区)封闭管理长达70余年，经反复协调，最终达成“工作日保障医疗、周末及节假日免费开放”的分时方案，完成旧法庭原状陈列复原；吉林大学开放伪满洲国国务院旧址院史馆和白求恩医学纪念馆；长春日报社旧址腾退改造为长春历史文化博物馆，与伪满洲国国务院旧址、司法部旧址、综合法衙旧址三处展厅形成“一馆三厅”公共文化展示体系……

“还空间于民，还文化于民”是朝阳区拆围透绿工作最生动的注脚。

铸魂：让历史从“静态陈列”走向“可感可读”

围墙打开之后，更关键的课题浮现出来：散落的文物建筑如何讲好历史故事、传递时代价值？

新民大街两侧的建筑，曾作为伪满殖民统治的行政核心区域，留存着近代殖民建筑的历史印记。新中国成立后，这些建筑划转高校等机构使用，见证了城市功能的重构与历史空间的新生。“不能仅将这条街区作为殖民符号来看待，应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解读。”长春市朝阳区相关负责人说。

正是在这一理念下，朝阳区将伪满警示遗产、红色革命遗址、新中国建设遗存纳入统一的叙事框架。长春历史文化博物馆以“一条街、一座城、一群人”为主线，完整梳理长春200余年的发展脉络，开馆以来接待游客50余万人次，完成专业讲解3600余场、社教活动163场。馆内同步开放的《气贯长虹的英雄史诗——东北抗联精神专题展》，将红色教育融入街区日常。

文物的活化利用的核心在于功能重塑。伪满洲国中央银行旧址举办“见证与重生”专题展，丰乐剧场旧址修缮后成为吉林省音乐厅，东本愿寺旧址拟建“杉·美术馆”，吉林省图书馆旧址将升级为集省美术馆、阅读空间、“长白遗珠”展馆于一体的文化综合体。同时，朝阳区为示范区文物建筑建立“一栋一档、一建筑一方案”的数字化台账，设置数十处历史体验点位，市民扫码即可三维复原建筑历史场景。

从“挂牌保护”到“可进入、可触摸、可感知”，朝阳区的文物建筑真正成为“可阅读的历史教科书”。

造血：让保护从“财政输血”走向“长效运营”

文物保护利用能否持续，最终取决于是否建立起良性运转的机制。

朝阳区的答案是：以文旅融合激活街区自身的“造血能力”。

为了让市民和游客能在周末傍晚从容漫步老街、沉浸式感受城市烟火，新民大街推出“步行街”模式——开街以来，累计选取26个周末、节假日实施步行街化管理，新民演艺、新民市集、新民漫游等七大品牌活动矩阵常态化运行。一年间累计举办各类文体活动近650场，13期新民市集累计营收1000万元，累计接待游客1421万人次，带动相关经济收入显著增长。

招商不是简单地填满铺面。新民大街累计引入30余家特色商户，其中14家为东北首店，既有咖啡、书店、美术馆等年轻业态，也有真不同、鼎丰真等老字号品牌。联动红旗街、桂林路两大商圈，“一轴两翼”的文商旅融合格局加速成形。同步落地的还有全域慢行系统、智慧导览、便民饮水、应急医疗等精细化配套，“将城市更新举措细化为群众触手可及的民生服务”。

更深层的机制创新在于多方协同。省、市、区三级联动，成立主要领导牵头的创建工作领导小组；工作专班统筹23家成员单位，实行“现场发现、即时上报、协同处置、闭环管理”流程。2025年争取文物修缮专项资金累计1.062亿元，专项用于本体修缮、消防设备更新及活化利用。吉林省文旅厅、长春市公安局、长影集团等单位已全面完成腾退工作，相关实践破解了“产权杂、腾退难、活化慢”的共性痛点。

从新民大街的一条街，到辐射7.5平方公里的国家文物保护利用示范区创建，长春市朝阳区正在回答一个更具普遍性的问题：城市核心区的文物建筑群，如何在保护中融入当代生活，在开放中实现价值传承？

“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当一位普通市民可以走进曾经封闭70余年的法庭旧址，当一座老建筑因为人的到来而重新“开口说话”，文物保护利用的意义就不再止于建筑本身——它关乎一座城市如何对待自己的历史，也关乎每一个普通人如何在城市文脉中找到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