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万美元拍下15斤史料 加拿大南京籍华人让东京审判历史发声

封面新闻记者 马嘉豪

去年11月，加拿大多伦多华人段宇豪在美国一家小型拍卖行，以4万美元（约合30万元人民币）拍下一批重达15斤、四五千页的东京审判核心检察官的私人档案。

段宇豪曾花费三十万元拍下东京审判检察官萨顿私人档案。

今年10月，这批史料中的大部分，连同他多年收藏的近百件抗战文物，出现在多伦多一座建于1875年的历史保护建筑里。

这是海外唯一一场纪念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的文物文献展，没有赞助，免门票，也无需预约，段宇豪和妻子以及两名志愿者一同筹备，将四个展厅全都摆满了展品。

一场“零门槛”的展览：让历史自己说话

段宇豪告诉封面新闻记者，此次展览名为“Share Justice”（共同的正义），设在多伦多旁边一座由历史保护建筑改造成的美术馆内。

段宇豪花费数万元租下了七天的场地，展览从10月7日起对公众免费开放，无需预约。展览开放时间为每天上午十点半至下午六点半，只要段宇豪本人或志愿者在场，任何人都可推门进入参观。

四个展厅串联起一条清晰的叙事脉络。第一展厅聚焦“暴行”主题，展品涵盖日军对平民的轰炸、经济占领、慰安妇问题、化学战与细菌战、战俘屠杀，甚至还包含了马尼拉大屠杀幸存者在菲律宾军事法庭的证词原件。

“如果只讲述中国遭受的苦难，对其他亚裔群体来说，这段记忆的分量就不够完整。”段宇豪解释道。

正在参观的观众。

第二展厅是整个展览的核心，也是面积最大的展厅，主题为东京审判。在近百张原版照片中，段宇豪精选出约10张展出，包括法庭外景、内部全景、被告席、审判官席、法官席，以及审判东条英机的那张经典照片。

此外，东京审判核心检察官萨顿的手稿、调令、与南京大屠杀证人的通信往来，以及28名被告之一桥本欣五郎在巢鸭监狱中写下的诗歌，也都在展出之列。

第三展厅转向抗战胜利与受降主题，展出了菲律宾、新加坡、北平太和殿等多地受降仪式的照片原件。

第四展厅则聚焦国际合作，展品包括远征军与中国军队的原版海报、带有何应钦亲笔签名的日本对中国投降书复制品，还有中国军队曾使用过的头盔、军装、装备等原件。

从30万元东京审判相关资料到跨国研究课题

这场展览的起点，要追溯到去年11月。

当时，段宇豪在网上搜寻档案时发现，美国马里兰州一家小型拍卖行上线了一批标注为“东京审判相关资料”的拍品。凭借多年收藏抗战史料的经验，他意识到这批物品非同寻常。

经过数十轮竞价，段宇豪最终以4万美元拍下了这批重达15斤、总计四五千页的档案——这批档案正是东京审判检察官大卫·尼尔森·萨顿的私人工作手稿、笔记、未寄出的信件草稿，以及他与重要证人的私人通信。

萨顿曾两次前往中国，调查南京大屠杀及其他日军罪行，收集证人证词、宣誓书和证据，并在法庭上负责呈交相关证据、询问证人。

段宇豪在初步翻阅中发现，在一封写给金陵大学副校长贝德士的信中，萨顿提到日本前驻南京总领事冈崎胜男亲口证实，松井石根对南京暴行“完全知晓”且“毫无借口”。

萨顿写给金陵大学副校长贝德士的信。

这封信写于冈崎正式作证前约两个月，是一份早期一手证据，直接驳斥了松井石根所谓“不知情”的辩护。

另一份涉及中国卫生署官员的材料，则指向了东京审判留下的最大遗憾之一：细菌战相关罪责未能得到追究。

信件内容显示，萨顿曾和一位在常德研究鼠疫的中国博士深入详谈，这位博士明确确信日军使用了细菌武器，萨顿本人在当时也倾向于采信这一调查结论。

如今，这批档案已有一半留在国内，段宇豪正与南京相关机构及其他研究单位商谈合作研究事宜。

与此同时，他又找到了另一部分萨顿日记，上海交通大学也提供了部分庭审视频，目前几方正在筹划设立联合课题，深入挖掘这批材料的学术价值。

“让不知道这段历史的人走进来”

段宇豪告诉记者，展览开幕第一天，来参观的大多是熟人、帮他做宣传的当地网红和社交媒体朋友。但第二天参观人数就翻了一倍，第三天更多，目前展览日均参观者约100人，预计周末将迎来参观人流的高峰。

段宇豪介绍，他坚持每天到展览现场做导览，因为总能听到意想不到的故事：有华人观众看完展览后，立刻打电话给自己的孩子，说“不管你离得多远，一定要过来看看”；有高龄观众进来分享自己家族的过往遭遇；还有不同族裔的参观者，主动留下了他们听到的相关故事。

段宇豪向来参观的观众作讲解。

“在海外办展览，你永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观众。”段宇豪说，“加拿大是多元社会，观众的背景各不相同。昨天就有一名日本人来看展，他没有和我们争辩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认这段历史而已，但也没有说我们在传播虚假信息。”

段宇豪出生在南京，在秦淮河边长大，高中时期就曾向南京民间抗战博物馆捐赠过相关文物。移居加拿大后，他开始系统性收集与中国抗战相关的海外文物文献。

2018年起，他参与推动加拿大设立“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日”，并促成海外首座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碑落成。多年来，他自费在多伦多举办抗战文物文献展，累计投入已超过一百万元。

目前，段宇豪已收到温哥华、洛杉矶等地的邀请，希望在多伦多展览结束后前往当地办展。对他来说，这意味着那批从拍卖行纸箱里“抢救”回来的史料，还能走得更远。

从南京到多伦多，从私人收藏到公众展览，他始终相信，历史不该只躺在档案柜里，也不该只属于某一个族裔的记忆。让更多人看见，让更多人追问，哪怕只是让一个从未听说过南京大屠杀的孩子停下脚步，这场跨越八十年的“传递”，就有了意义。

（图片由段宇豪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