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17年4月10日，北京一家医院的走廊里，88岁的杨洁被丈夫王崇秋推去做检查。昏迷多日的她，忽然睁开眼睛，静静望向身旁的人，眼中满是泪水。
那一眼很短，却让王崇秋记了一生。杨洁没有留下遗言，也没能再说一句话。5天后，2017年4月15日8时39分，她因病去世。王崇秋后来写道，那几秒钟的眼神，成了妻子留给他的告别。
这段婚姻，早在几十年前便经受过旁人的质疑。
1966年4月底，中央广播事业局的走廊上，23岁的王崇秋第一次注意到杨洁。她留着利落短发，走路很快，身上有一种不拘小节的干练。那时的王崇秋刚做摄影工作不久，而杨洁已经是单位里颇有经验的导演。
杨洁1929年出生，祖籍四川营山，年轻时曾到延安参加革命工作，先后做过播音、编辑，后来走上导演岗位。她有过一段婚姻，并育有三个孩子。王崇秋则出生于1943年，湖北麻城人，17岁参军，后来进入中央广播事业局摄像科。
真正让两人熟悉起来的，是北京绒线胡同一家四川饭店。王崇秋点了麻婆豆腐和夫妻肺片，抬头时发现杨洁也在吃同样的菜。更巧的是，两人还是同乡，都能吃辣。
“原来咱们是麻城老乡。”
一句普通的寒暄，打开了两个人的交往。工作上的频繁合作，则让这份熟悉慢慢变成信任。杨洁懂得怎样调度全局，王崇秋熟悉镜头语言，他们常常不必多说，彼此便能明白对方要什么。
有一次，杨洁把亲手织好的毛衣递给王崇秋，让他试试大小。他此前很少穿毛衣，却把这件衣服视作一份特别的关照。1967年春节，他回麻城过年，带回腊肉送给杨洁，也说出了藏在心里的感情。
杨洁一度错愕，并没有立即接受。年龄、婚姻经历、孩子和旁人的议论，都横在两人中间。王崇秋没有靠热烈表态取悦对方，而是在工作与生活中一点点证明自己的选择。
那几年，流言不断。有人劝杨洁慎重，也有人认为这段关系很难长久。面对劝阻，她说：“我们有共同语言，年龄不是决定一切的条件。”
王崇秋的态度也很明确：“谁的劝告，也不能动摇我。”
1969年春节，40岁的杨洁与26岁的王崇秋结婚。这个决定在当时并不轻松，杨洁还要面对家庭责任和社会目光，王崇秋则选择承担起丈夫、父亲和工作伙伴的多重角色。
两人的婚姻真正受到考验，是从《西游记》开始的。
1981年11月，杨洁接到拍摄电视剧《西游记》的任务。剧组条件有限，资金紧张，演员更换，拍摄地点又遍布各地。1982年正式投入拍摄后，王崇秋负责摄影，很多镜头都由他独自完成。
那时剧组只有一台摄像机。为了拍出山川、瀑布和洞府的气势，他扛着设备爬山、涉水、登高，长期劳累使身体留下不少病痛。杨洁也并不轻松，她当时已经年过五十，还患有肺部疾病，曾切除四根半肋骨。
拍摄过程中，王崇秋很少让她操心生活琐事。行李、药品、路线和剧组杂务，他尽量提前安排好。有人笑称他像“洗衣机”“大衣柜”，他也不恼，只说照顾妻子是自己该做的事。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剧组辗转各地时，杨洁的女儿曾长期独自在北京生活，家庭亏欠成为她多年难以释怀的心结。后来，女儿进入剧组学习化妆，并逐渐成为专业人员，但杨洁始终认为，孩子曾为父母的事业付出过代价。
《西游记》的拍摄并非一路顺畅。唐僧一角先后更换演员，资金也一度告急。1986年，电视剧前11集与观众见面；到1988年春节，25集版本播出后引起广泛反响。作品背后，是导演的坚持，也是摄影师在险峻环境中的反复奔波。
杨洁与王崇秋后来还合作过《司马迁》《朱元璋》《济公活佛》《西施》等作品。拍戏时，他们是导演和摄影师；回到生活里，又是彼此最可靠的照料者。
2004年，杨洁因连续发生心力衰竭而退休。此后十年，王崇秋承担起照料她的日常工作。杨洁曾说，丈夫既是司机、厨子，也是护理人员。两人年纪渐长，关系却没有因疾病和退休而疏远。
2017年杨洁离世后，王崇秋没有把回忆停留在葬礼上。他整理旧物，写信给亡妻，也记录共同拍摄《西游记》的经历。每年4月15日，他都会写文章悼念她。
“下辈子，我还给你当摄像。”
这句话，他反复写过，也成为回忆录《敢问路在何方：我们的西游记》的结尾。镜头曾记录过山河、人物和取经路上的风雨，而在王崇秋余下的岁月里，镜头里最难以替代的那个人，始终是杨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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