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李天扬：“把林放请回来”——报史拾贝之十七

“把林放请回来”。这个标题，抄自1992年3月7日《文汇读书周报》。这天，这张誉满书林的报纸，在头版头条的显著位置，刊发了这篇特写，副题为“读者争购《未晚谈》追记”。前几天，《文汇报》资深报人陆灏兄，翻旧报时看到，在微信上将版面照片发我。

先说新闻背景：笔名林放的赵超构，于这年2月12日逝世。

赵超构逝世，是《新民晚报》报史上的大事，当年的报道不难找。且摘当天束纫秋日记。老束日记里，每与赵超构交往，必记，然只一二语，甚不解渴。这一天，老束一反常态，记得非常详尽。一上来，老束说：“今天新民晚报发生了不幸的大事，赵超构病逝了！”

这天上午，报社党委副书记苏瑞常说他前一天下午看了赵，认为赵气色不好。于是，下午老束特意去探望赵超构。老束到病房，赵“正要喝水，脱下输氧面罩，喝了些水，还要喝点汤。喝了也不少，我问他味道怎样，他点头说好，但看他这一喝水喝汤过程，气喘比前急，有点吃力。见他又戴上氧罩我就离开了，彼此还以目示别”。这对搭档合作了三十五年的老朋友，就此诀别。

晚上九点多，丁法章来电，说赵不好，在抢救。老束“即乘公交车赶去医院，进入走廊，赵子说不行了！进入病房，见一房人正在抢救，从呼吸看，赵已无动静。不久，市委副书记陈至立到，强调抢救，并亲自在病房察看抢救工作。半小时后，市委书记吴邦国到，医生已表示抢救无效了。十时十二分，院长宣布抢救停止，并以此时为逝世时间。”

老束写道：“详记这一历史瞬间，以作参照。回家已十二时。”

赵超构遗体告别仪式于2月24日举行，这天的现场特写，是林伟平写的。文章开头，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为：“新民报人在恸哭……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哀伤。”

前不久采访林伟平，提及34年前的这篇报道，他随口诵出这两句，哽咽，泪下。

两天之后，《新民晚报》刊出一条题为《赵超构（林放）杂文集有售》的简讯。次日，晚报简短报道读者争购《未晚谈》，说“短短的半个多小时内，就售出300多套《未晚谈》”。

本文开头说的《文汇读书周报》的特写，追记的正是此事。这篇报道细节生动，补充了《新民晚报》的不足。文章说：“排在队伍前的都称自己是林放的忠实读者，对林放的人品、文品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一位中年人快言快语地说道：“林放发表在晚报上的杂文，每篇必看，林放走了，使我们失去一位心爱的作家，买他的《未晚谈》等于把林放请回来。”文章说：“一天多点时间，1250本书全部售罄，有几本书封面有点污旧，扉页有些黄斑，读者也‘饥不择食’买了去。”

一贯淡泊名利的赵超构，对出版杂文集《未晚谈》，却很重视，他不仅精心挑选文章，而且亲自安排了两件事：其一，请夏衍写序。据《新民报》老报人钱辛波回忆：“他为出版《未晚谈》，写信叫我找夏公为书写序。夏公对我说，他认为赵超构和羊城晚报的许实两报纸领导人是真正的记者，不是新闻官。”1985年3月25日，在京出席两会的赵超构写信给沈毓刚，高兴地说：“前天上午见过夏公。他已同意为《未晚谈》写篇序文。甚可感也。”

其二，请钱君匋题写书名并设计封面。钱君匋有“钱封面”之誉。1985年5月2日，晚报美术编辑周月泉受赵超构委托致信钱君匋：“林放同志对您为他的文集《未晚谈》题字，很高兴。可林放同志又提出，文集《未晚谈》的封面，拟委托您进行设计。”钱出手，自是不凡，《未晚谈》封面简洁、大气，过了三十多年，仍不过时，甚耐看。

《未晚谈》初版于1986年1月，印数5900册。在当年，书籍印数动辄数万，这个数目，颇为“寒酸”，而《未晚谈》二编，初版于1990年8月，印数更是只有3000册。

就在刊出“林放杂文有售”消息的2月26日，上海市记协举行赵超构追思会。会上，老束讲了赵在出版工作方面的贡献。最后，老束话锋一转说：“遗憾的是，他对出版事业作了贡献，但出林放的书却不很顺利。出《未晚谈》第一二编，也是印数不多，还要报社包销，现在也根本买不到。”次日销售的，应该就是报社包销的存书。

林放出书，还要包销，一叹。

最后，要说一说的是赵超构与《文汇读书周报》的情谊。2月22日，《文汇读书周报》在头版加黑框刊发赵致周报主编褚钰泉的两封信，并以“文汇读书周报编辑部”的名义，加了按语。按语动情地说：“他却一直关心着我们这份报纸，或许是平日受人关心不多的缘故，编辑部的同仁一直非常珍视这份关怀。”按语透露：“去年年底，赵老对人说，来年他什么报刊都不订了，唯独自费订一份《文汇读书周报》。”如此厚爱，当然是十分令人感念的。

赵超构1991年12月6日致褚钰泉的信中说：“明年的《周报》，我这里已直接向邮局订好了，尊处所赠的一份，请即通知发行科停赠，以免重复。”

仅此小小案例，亦可见林放之高洁。

原标题：《夜读 李天扬：“把林放请回来”——报史拾贝之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