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奖红毯上,主持人问张若昀,有什么话想对范闲说。他说,我们相处的时间太久了,我已经分不清是在对他说话,还是对自己说话,我跟这个角色就是同呼吸共命运,我们的路还没走完。台下一片笑声,我也跟着乐。但是乐完之后,我这个大学老师坐不住了。从2019年第一部开播到今天,整整七年,一个演员肯把七年押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身上。我回头看我教过的学生,四年,有多少人押得住一件事?这个问题我想了半宿。
你先别急着骂孩子不努力。他们比谁都忙。大一加七个社团,说要多体验、多认识人;大二扎进考证堆里,教师资格证、计算机二级、普通话,一个不落;大三看同学去实习,自己也跟着去,干满两个月说不靠谱,撤;大四准备考研,复习到十月说今年太卷,明年再战。四年下来,简历写得密密麻麻,实习证明一摞。但是你问他,这四年,哪一件事是你肯为它熬夜、肯为它丢脸、肯为它扛到底
但是这话我不能全怪孩子。我们这套东西,从头到尾都在教学生别押太深。学分一学期一结,绩点一学期一算,综测一学期一评,奖学金一学年一发。所有回报全是短周期的,押得深的孩子反而吃亏。你花三年磨一件事,大四往简历上写,人家看不懂;你花三个月水一篇论文,综测直接加两分,奖学金就稳了。学校用一把尺子明明白白地告诉学生:浅尝辄止有奖,死磕到底有风险。那么请问,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凭什么要顶着输不起三个字,去跟一件事共命运?我们一边喊着要培养定力,一边拿尺子量着每一次付出,这不是自相矛盾是什么?
还有更扎心的。我们当老师的,谁敢为一样东西押七年?三年一个聘期,论文要计件,项目要结题,非升即走四个字挂在头顶。我有个同事,想写一本真正能用的教材,写了四年,翻烂了三本外文资料,评职称的时候人家只数论文,教材不算数。他把稿子锁进抽屉,再没提过。去年喝酒,他红着眼睛跟我说,早知道就不写了。你自己都不肯押上七年,怎么好意思站在讲台上跟学生谈坚持?这话说出来我自己脸疼。但是我们整个高等教育,从上到下都在按季度结算,这才是同呼吸共命运这句话在大学里成了笑话的根子。
你再看看用人单位那边。一个招聘的老朋友跟我抱怨,说现在的学生简历漂亮得很,一问深了就露馅。不是他们不聪明,是他们真的没有一件事做到过底。做到过底的人才知道一件事从开头到收尾有多难,才知道哪一步会崩、崩了怎么补。这种东西课堂上讲不出来,只有熬出来的人才懂。所以我们送出去的孩子,看着什么都会一点,真把一件事交给他,没人敢接。四年青春换一袋子标签,这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所以我这几年跟新生只说一句:四年里,你至少找一样东西,肯为它白干一年。不打卡,不加分,不算综测,就是你自己想把它弄明白。可以是一台破机床,可以是一本地方志,可以是一种乐器,哪怕是把一个游戏打到全区第一。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事是不讲回报的。有了这一件,你才知道自己是谁;没有这一件,你走到哪儿都是个打工的,风往哪吹你往哪倒。那个演员说的是路还没走完。我们的孩子,很多人的路还没开始,就先学会了随时换道。家长也一样,别一上来就问这有什么用、能不能加分。有些东西,正是因为没用,才撑得住一个人。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的?他答不上来。不是他笨,是他从没被允许把一件事做到底。
我说个难听的。去年毕业答辩,我那个组四十来个学生,我挨个问,你这四年最拿得出手的是什么。有三个人答得上来:一个把实验室那台老机床修好了,一个坚持四年给留守儿童补课,一个把一本地方志从头翻到尾。剩下三十多个,说的是参加过什么活动、拿过什么证、在哪家公司实习过。你说这些不算数吗?算。但是这些全是别人给的标签,没有一样是他自己长出来的。四年下来,孩子身上挂满了牌子,就是没有一样东西能叫出他自己的名字。
我带过一个男生。大一下学期来找我,说想跟着我做课题。那是个慢活儿,一台老机床的改造,图纸得一张张自己画,零件尺寸要趴在铁疙瘩上量。他跟了两年,画了几十张图,右手虎口磨出茧子。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拿第一张草图给我看时那股得意劲儿。大三下学期,同宿舍的同学去了大厂实习,月薪八千。他来找我,说老师我先去挣点钱,回来接着弄。我说行,去吧。但是他再没回来。那台机床后来是另一个姑娘接手做完的,答辩那天真转起来了,全教研室都跑去看,他在人群外头站着,脸涨得通红。事后他给我发消息,说老师,我最难受的不是没做成,是我自己先松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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