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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腊月二十八,周家院里的猪刚褪完毛,亲戚们便端着碗围满了堂屋。热气从锅沿往上冒,窗玻璃蒙着一层白雾。
我把洗好的围裙叠在胳膊上,原本是来还给小荷的。进门时,她正弯腰给婆婆擦手,婆婆腿脚不动,嘴里还催她别把姜水弄凉。
小荷擦完身,又快步钻进灶间。她揭开大锅,把最后一勺汤浇在盘子里,端出去时,桌上的人已经动了筷子。
周会计坐在上首,给每个客人夹肉,夹到自己儿子碗里时,特意挑了块带皮的五花肉。小荷站在桌边,手指还沾着葱花。
她坐下时,桌上只剩一碗杀猪菜。油花结在汤面,里面漂着几片白菜帮子,还有一小块被人挑剩的猪肝。
我把围裙递过去,小荷没接,只低头看了看那碗菜。她端起碗,刚要拿筷子,周建忽然笑了一声。
“吃闲饭的,也就配吃这个。”
堂屋里静了一瞬,随后有人跟着笑,说周建这是在逗媳妇。周会计也抬起酒杯,像是要把这句话压进热闹里。
小荷没摔碗,也没替自己辩。她只把筷子放下,抬眼问周建:“镇上超市让我年后试岗。明天上午去一趟,你陪我先把妈的照护安排好,行不行?”
周建夹肉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把那块肉放进自己碗里。“过年别找事,试什么岗?家里这么多人,少你一顿饭还能饿死?”
小荷看了一眼婆婆,又看向周会计:“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擦身、翻身、喂水,三件事。谁接?”
“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周会计把酒杯放下,脸色沉了些,“你是儿媳,不是外人。”
“我没说我是外人。”小荷的声音不高,“我只是问,明天这三个小时谁做。”
亲戚们开始互相看,刚才还劝她别计较的人,此刻都低头拨碗里的菜。有人说自己家里也有事,有人说大过年的别谈钱。
周建抹了抹嘴:“我明早要去镇上买东西,下午再说。”
“我只问上午。”
“你怎么这么较真?”
小荷问完便不再争,她把围裙搭到身后的椅背上。那动作很轻,像怕碰翻桌上的酒杯。
周会计赶紧打圆场,说儿子明天一定能抽出时间,让小荷放心去办自己的事。周建被父亲瞪了一眼,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行,明天我来。”
这句答应终于让桌上的人松了口气,仿佛小荷的问题已经被解决。她却没有笑,只问:“几点到?”
周建皱眉:“你还真要我报到?”
“九点。”
“知道了。”
我看见小荷把那碗菜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却没有再动筷子。婆婆在里屋喊她,说身下潮了,小荷起身时,周建仍在给自己添汤。
她进去替婆婆换了垫布,又把床边的热水壶灌满。出来时,亲戚们已经开始说别家的年礼,没人再提刚才那句难听话。
小荷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桂芳婶,能陪我去趟照相馆吗?我得复印身份证。”
我点了点头,跟她出了周家。院门外的风一吹,她才把一直抿着的嘴唇松开。
“你真准备去试岗?”我问。
“先去。能不能留下,去了才知道。”
“那你婆婆这边……”
“周建答应了。”她看着院里亮着的灯,“他说过的话,总该算一次。”
镇上的复印店还没关门,老板正收拾柜台。小荷从棉袄内袋拿出身份证,又翻出婚前留下的几张证件照,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她复印了身份证、户口页和一张银行卡,仔细把每张纸按顺序夹进透明袋。老板问她是不是要出去打工,她说是去超市试岗。
“商场理货你以前做过?”我随口问。
小荷愣了一下,随后笑笑:“婚前做过两年,后来周建说家里缺人,我就没再去了。”
她没有继续说,我也没追问。回村的路上,雪泥黏在鞋底,她走得比来时快。
到周家门口,她停下脚步,把透明袋塞进衣服里。屋里传出周会计的声音,正在提醒周建明早别忘了去县里买烟。
小荷推门进去,直接走到丈夫面前:“明天九点,你先给妈翻身,再喂半杯温水。十点半换一次垫布,十一点半把午饭锅里的粥热上。”
周建抬起头:“我不是说我会去吗?”
“我把要做的告诉你。”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当明天要照护你妈的人。”
周会计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问她一家人过年,何必把事情说得像雇工。小荷没有反驳,只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本子,把时间写了上去。
“这些是明天上午的事。你们谁接,今晚说清楚。”
周建看见本子,脸色变了变:“我说我接,行了吧?”
“行。”小荷合上本子,“那我明早去试岗。”
她转身进屋收拾衣服,我站在门口,看见周建第一次没有夹菜,也没有催她回灶间。可他仍盯着那张时间表,像盯着一笔忽然落到自己名下的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小荷已经把婆婆上午要用的东西摆在床边。温水、毛巾、垫布和装脏衣服的桶,依次靠着墙放好。
她把写着时间的本子压在桌上,特意把九点那一行折出一道痕。周建从外面进来时,手里拎着烟,没有先去看母亲。
“我去镇上买烟,回来就接。”他说。
小荷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八点四十。”
“买烟能用多长时间?”
“那你九点前回来。”
周建没回答,推门走了。小荷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婆婆的被角掖好,才骑车往镇上赶。
超市的主管姓林,四十多岁,先领她看了货架,又交代她把临期商品挑出来。小荷听得很认真,拿笔在纸上记下货区和编号。
她第一件事是给一排食用油贴价签。贴到第三瓶时,主管发现她把六十九元九角贴成了六十九元。
小荷当场停下,把已经贴好的几张撕下来:“是我看漏了小数点,我重新贴。”
旁边的老员工说先放着,反正顾客一时看不出来。小荷摇头,把整排商品重新核了一遍,还把错贴的价签交给主管。
“做慢一点没关系,卖错了再解释,顾客更麻烦。”
林主管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退换货柜台的钥匙递给她:“那边有人等着,你先听着。”
一个年轻男人拿着坏掉的电饭锅来退货,说昨天买回去就跳闸。小荷查了小票,又按主管教的步骤检查插头,发现锅底沾着一层水。
男人坚持是商品有问题,声音越来越大。小荷没有和他争,把同款新锅接上电,又请他看指示灯。
“这只锅也能通电,原来那只可能是锅底进水。您要是愿意,我给您换一个,也把使用说明圈出来。”
男人还想发火,听见她答应更换,语气才缓下来。主管在旁边补充了售后规定,最后让小荷把退货单填完。
她把顾客送走,手心已经出了汗。林主管没有责备,只说:“你说话不快,但能把人留在柜台前。”
小荷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便响了。是周建打来的,第一句就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前不回,今天试岗到下午。”
“那家里怎么办?”
“你不是说你接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周建说母亲一直喊她的名字,自己喂水她不肯咽。小荷问他有没有按本子先让母亲坐起来,他说哪有那么多讲究。
“你把电话给妈。”
“她睡着了。”
小荷看了看退换货台前排起的队,压低声音:“我下午下班回去看。先按我写的做。”
“小荷,你挣几个钱,至于把家里扔下吗?”
电话被他先挂断。她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回到柜台,继续给下一位顾客找尺寸。
午休时,我在缝纫铺门口遇见周建。他抱着一摞床单,脸色比天还阴,见我出来,立刻叫住我。
“桂芳婶,你那儿有没有洗过的床单?我妈那张湿了,家里没干的。”
“你不是在家照看她吗?”
“我哪知道她一上午要换几回。”
他把床单往我手里一塞,像是东西本来就该从我这里取。我问他有没有按小荷写的时间做,他撇了撇嘴。
“她写那些,像照顾病人似的。老太太就是想叫她回来。”
我没有替他找话,只从铺子后面拿了一条干净床单。周建接过去,临走又问午饭怎么办。
“锅里有米,灶边有菜。”
“菜没切,锅也没烧。”
“你不是会做饭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忙”,抱着床单回了周家。
下午四点,小荷结束试岗。林主管把一百八十元递给她,说这是当天的工钱,明天若愿意,可以继续来做退换货和理货。
钱不多,只有几张纸币和一张收据。小荷却把收据折好,和早晨的证件复印件放在一起。
“明天还是九点?”她问。
“如果你能来,就九点。”林主管说,“不过这次要自己看一整排货架。”
小荷骑车回到周家时,周建正坐在灶边吃泡面。婆婆躺在床上,嘴唇干着,床边的水杯已经空了。
小荷先给婆婆喂了几口温水,替她擦身,又把换下来的衣服浸进盆里。她动作很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边做一边收拾屋子。
周建看见她进厨房,立刻说:“我中午没吃热饭,你回来怎么也不做一口?”
“锅里还有泡面。”
“那是我自己泡的。”
“我知道。”
小荷把婆婆的药盒放回原处,确认晚上那次药的时间,然后走进灶间。水槽里堆着碗,油渍已经结在边缘。
周建以为她要洗,往旁边挪了挪。小荷却只拿出自己的饭盒,把超市发的两个馒头放进锅里热。
“这些碗你不洗?”
“不是我留下的。”
“你现在是跟我算这个?”
小荷盖上锅盖:“从今天开始,谁用谁洗。”
她吃完馒头,把明天的试岗时间写在本子上,又在旁边添了一行:晚上七点回家。周建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婆婆在里屋咳了一声,小荷起身去看,却没有顺手把水槽里的碗端走。她只把床头的灯调亮,告诉婆婆明早自己要去上班。
“那我怎么办?”婆婆问。
“建哥会照着本子做。”
门外的周建听见这句话,终于走进来。他没有再说不让她去,只问:“你真能每天都去?”
小荷把收据夹进透明袋,抬头看他:“我先把明天过完。”
这一次,她没有等他答应,也没有替他把明天的难处提前收走。
小荷连续试岗了几天,周家的钟表却像忽然少了半截。她上午在超市,下午回来照护婆婆,原来由她顺手做完的杂事开始一件件停在原处。
周建抱怨过两次,周会计也旁敲侧击,说邻村有人家的媳妇上班,照样能把家里安排得妥妥当当。小荷只把超市发给她的工作表贴在墙上。
那张表上写着每周五天,每天九点到下午五点。林主管说,等她熟悉收银和退换货流程,月底可以申请转正。
小荷把这件事告诉我时,正在缝纫铺门口补一只旧棉鞋。她没有笑得很大,只把线头咬断,说:“如果能转正,每月三千二。”
“那就得把照护安排好。”我说。
“我已经问过了。”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镇上两位照护人的联系方式和价钱。
白天上门照护,每天一百八十元,只管翻身、擦洗、喂水和按时服药,不管种地,也不管一家人的饭。
小荷把纸带回周家,晚饭前放在周会计面前。周建刚端起碗,看见上面的数字,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一天一百八十?她又不是住院。”
“只算白天。”小荷说,“晚上我下班回来,药和饭我自己管。”
周会计把纸拿远了些:“一个月下来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算过。”
“那还不如你别去上班。”
小荷指了指另一行:“还有一位是按小时算,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价格低一点,但要提前排班。”
周建把筷子拍在桌上:“我妈认人,外人碰她她会闹。”
“所以我请你留下来学。”
“学什么?”
“学怎么翻身,怎么喂水,怎么告诉她下一次吃药的时间。”
小荷把婆婆床边的本子递给他,翻到当天的记录。哪一餐吃了多少,几点换过垫布,哪种姿势会让婆婆喘得厉害,她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建扫了一眼,竟把本子推了回来:“我记不住。”
“第一天记不住,就跟着做两遍。”
“我白天要送外卖。”
“那就你送完回来接班。”
周建看向父亲。周会计正低头挑碗里的肉,像没听见。婆婆躺在里屋,听见他们说话,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叫小荷进去。
小荷把那张照护报价单收回来,重新压在桌角:“明天上午那个人可以过来看一次。你要是不放心,就当面问。”
周建冷笑:“你安排得倒快。”
“因为我的试岗也有结果了。”
屋里安静下来。小荷从包里拿出林主管签字的纸,递给周会计看。她通过了试岗,月底前按临时工上班,转正名额要等店长确认。
周会计看完,脸上先有一点喜色,随后又压了下去:“能挣钱当然好,可家里也不能不顾。”
“我正在顾。”小荷说,“只是不能再只靠我一个人顾。”
周建忽然起身,走进卧室,从柜顶拿下一只旧皮包。他翻了几下,掏出两张车票,放到桌上。
“我后天回城,单子已经接好了。”
小荷看着车票上的日期:“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你昨天知道我拿到转正机会?”
“不知道。”周建避开她的目光,“反正城里活不能一直等。”
小荷拿起其中一张车票,看了一眼终点,又放回去。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先说,也没有追着问他走了谁照顾母亲。
“你回城,那你妈怎么办?”周会计终于开口。
“不是有小荷吗?”周建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小荷没有看他,只把那张报价单摊平:“所以你连半天也不肯学。”
周建说,照顾母亲本来就是儿媳该做的,她拿报价单回来,是故意把家事闹大。小荷听完,没再争,只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进布包。
第二天一早,照护人按约来到周家。她先看了婆婆的情况,又问平时翻身间隔和用药时间,最后说每天一百八十元,若遇到临时加时另算。
周会计嫌贵,说村里谁家媳妇不是自己照料。照护人没有争辩,只把自己的联系卡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小荷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回头对周建说:“你跟我做一遍。”
周建已经换好外套,车票夹在胸前口袋里:“我得去车站取东西。”
“还有一天。”
“我妈认人,你找别人也没用。”
“那你留下来学。”
周建没有回答,拿起皮包出了门。小荷跟到院子里,看见他骑车拐过墙角,连头也没回。
她回屋时,婆婆正醒着。小荷先把床边的水杯递过去,婆婆却没有接,只伸手抓住她的袖口。
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抓得并不重,却让小荷停在原地。婆婆看着她收拾柜上的衣服,第一次没有叫她去烧水,也没有问饭什么时候好。
“你以后……谁给我翻身?”
小荷低头看着那只手,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会把能安排的都安排好。”
婆婆的手慢慢松开,像终于听懂这句话里没有保证她永远留下。小荷把最后一件毛衣放进行李袋,又把照护人的联系卡压在床头。
下午,林主管打来电话,说临时宿舍有一张空床,可以先给她住到月底,手续当天就能办。小荷握着手机,第一次没有回头等周建决定。
她把身份证和工作表放进包里,坐到婆婆床边:“妈,我明天要去上班,也会回来。只是以后,家里的每一件事不能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婆婆看着她,没有再抓她的袖口。窗外的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周建那张车票被风吹到桌边,停在无人伸手的位置。
小荷搬去镇上宿舍那天,来帮她搬家的是小满。天刚蒙蒙亮,她就推着一辆借来的板车到了周家门口,车上铺着旧棉被,免得小荷那只掉漆的木箱被雪水泡坏。
我正在铺子里开灯,听见院外有人说话,出来时,小满已经把木箱抬上车。她做事一向利落,连箱角朝哪边放都算好了。
小荷抱着被褥从屋里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的窗户。屋里没有动静,周建还没从城里回来,周会计坐在门槛上抽烟。
“你先去镇上,铺子那边不能等。”小满拍了拍车沿,“我把东西送到宿舍,再去交货。”
小荷点头,把一只装证件和工作表的布包交给她。她自己只背了一个小袋,里面放着两身衣服和洗漱用品。
周会计把烟灰弹在雪地上:“住外面花钱,晚上还不是得回来照顾你婆婆?”
“晚上我会回来。”小荷说,“白天的照护已经按排班找人了。”
周会计哼了一声,没有再拦。小荷推着车走出院门,脚印一深一浅,没回头看那扇掉漆的木门。
小满跟在后面,走到村口才问:“你真打算天天往返?”
“先把工作稳住。宿舍能住到月底,月底再看。”
“那也比一直在家等别人点头强。”
小荷没有接这句话,只把木箱上松开的绳结重新系紧。她看着车上的行李,像在确认自己带走的不是东西,而是每天几小时不再被人临时叫回去的时间。
小满的三轮车停在村西的土坡下,车斗里已经装了六筐红薯。那些红薯一半是她家的,一半是邻居托她代卖的,筐沿都贴着编号。
她拿手机给每筐拍了照片,又把坏薯、裂薯和沾泥太重的挑出来,单独放在一只浅筐里。
我跟过去时,她正对着镜头说:“今天这一批是沙地红薯,个头不齐,但甜度稳定,破损的已经剔掉。”
她说完又重拍了一遍。第一遍有孩子在后面哭,第二遍光线太暗,第三遍才把筐里的标签照清楚。
“拍这么细,买家真看?”我问。
“餐馆老板要看。人家不是只问便不便宜,还要知道蒸出来会不会一半烂掉。”
她把视频发给镇上那家小餐馆的老板陈姐。不到两分钟,对方回了消息,问这一批能不能全送过去。
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回复:“能,下午三点前送到。”
陈姐又发来一句,说上次买的红薯蒸出来甜,周末还想再要两筐。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把数量记在纸上。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复购消息。她没有马上庆祝,只把邻居们的筐号重新排了一遍,算出每家该拿多少货款。
小荷把木箱靠到三轮车旁,帮她贴了一张新的标签:“复购就是愿意继续买,不是只夸一句好吃。”
“所以更不能送坏的。”小满说着,又从筐里捡出两个发软的红薯。
她们刚把货装稳,赵老太便从院墙后走出来,手里晃着一串钥匙——三轮车的钥匙和家里后门的钥匙都在她手里。
“小满,你还真要现在走?”老太太看了一眼车斗,脸色立刻沉下来。
“三点前要交货,我得先把小荷送到镇上,再赶过去。”
“今天你公公过寿,厨房里还没收拾,肉也没切。你交什么货,家里的人不用吃饭了?”
小满指着那六筐红薯:“这是别人托我卖的,老板已经定好了时间。”
“赚了几个钱,就把家里排到后面?”赵老太把钥匙握进掌心,“车先放下,寿宴做完再说。”
小满伸手去拿:“妈,车是我借的,货也是别人的。今天不送,损失不是我一个人的。”
赵老太退了一步,把钥匙藏到围裙口袋里:“你是我儿媳,邻居的东西哪有家里的事要紧?”
小荷站在旁边,没有替小满抢钥匙。她只看着那几筐已经分拣好的红薯,筐底还压着陈姐的订单纸。
小满深吸了一口气:“寿宴几点开席?”
“中午十二点。”
“我现在送货,十点半前回来备菜,能赶上。”
“你还跟我讲条件?”
“不是条件,是时间。”小满看着她,“我把早饭前的活做完,再出去两小时,下午照样回来。”
赵老太没有松手,反而叫来老伴,让他去厨房看看缺什么。老人拄着拐杖出来,第一句话也是问小满挣不挣钱,第二句话便说今天不能耽误席面。
小满拿出手机,把陈姐的订单亮给他们看:“货款今天到账,不能拖。”
赵老太扫了一眼:“能有多少钱?”
“一千二百六十元,扣掉代收的,剩下是我家的。”
老太太的脸色这才有了一点变化:“那你送完就回来,别在镇上磨蹭。”
“我说了十点半回来。”
“寿宴不散,你不能走。”
小满看了看院墙上的钟,又看向车斗里整齐的红薯。小荷的木箱已经绑好,只差她们把车推出院门。
“我早起先把菜洗好,肉也提前切。可交货之后,我得去取货款。”
“钱让人送回来不就行了?”
“买家要我当面点货。”
赵老太把钥匙攥得更紧,像只要车轮不动,今天所有事情就仍由她安排。小满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陈姐问她什么时候出发。
她低头看完消息,把手机举给婆婆看:“她在等我。”
赵老太终于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掌心,却仍不递给小满。院门外,送小荷去镇上的客车已经连按两声喇叭;三轮车旁,六筐等着交付的红薯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