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脖子却冒了一层细汗。
林思雨把降职通知推过来,纸面在红木桌面上滑了半尺。
蔡高超坐在她右手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我签了字,摘下工牌放在桌上,起身。
身后传来林思雨的声音:“老程,你听我解释。”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掏出手机,给卢亮发了条消息:条件我答应。
屏幕亮起,对面秒回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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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事任命是上午十点发的。
全公司中层以上都在邮件列表里,标题写着“关于程景天等同志职务调整的通知”。
我点开附件,看到自己从技术总监变成了技术部高级专员,汇报对象一栏填的是贾苑杰。
往下翻,蔡高超的名字出现在副总那一栏,分管技术和市场。
办公室安静得不太正常。
平时这个点,走廊里应该有人端着咖啡来回走,今天连键盘声都稀了。
我隔壁工位的小赵低头翻文件,翻来覆去地翻同一页。
斜对面的李姐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还是没过来跟我说话。
我把通知往下拉到最底下,确认没有其他附件,然后打开项目管理系统。
三个在建项目的负责人已经换了,技术交底文档的权限被收回。
我试了下项目库的访问密钥,提示无效。
十点二十,林思雨的内线电话打过来,让我去她办公室。
总裁办公室在十八楼,我坐电梯上去,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蔡高超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
林思雨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沉的光。
“坐。”林思雨没转身。
我坐到蔡高超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我扫了一眼,是新的组织架构调整方案。
蔡高超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他牙齿很白,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这个习惯我认识他五年,从来没变过。
“景天,公司现在面临第二轮融资对赌,压力很大。”林思雨转过身,手里攥着一支笔,“投资方对技术团队的产出效率有质疑。我们需要做一些调整。”
“所以降我的职。”
“不是降职,是轮岗。”蔡高超接话,“老程,你在技术岗这么多年,也该去一线听听炮火。贾苑杰那边需要你这样的老将坐镇。”
我没接话。林思雨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保密协议和一份竞业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了。公司会照常发你原来的基本工资,奖金按新岗位考核。”
我翻到竞业协议第二页,第七条写着:乙方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同类技术研发工作。
我抬头看了林思雨一眼。
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蔡高超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程,都是为公司好。你放心,项目我帮你盯着。”
他的手指在我肩上停了不到一秒,那点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有点黏腻。
我把两份协议放回茶几,说,我考虑一下。
林思雨终于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蔡高超的手垂下去,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
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桶泡面,坐在车里吃。吃到一半,父亲程德海打电话来。他退休后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平时很少主动联系我。
“今天基金分红到账了,你那部分我让你妈转你卡上。”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用,够用。”
“够用就放着。对了,上次你提的那个个人专利的事,我帮你问过律师了,婚前注册的,跟公司没关系。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嗯了一声。
父亲也没多问,挂了电话。
泡面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油花。
我把车打着火,在停车场又坐了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何乐菱发来的微信。
“程总,卢总想约您明天见一面。方便吗?”
何乐菱是卢氏集团的人力资源总监,上个月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见过。
她递名片时多看了我两眼,说卢总一直很欣赏您。
我当时客气了两句,没往心里去。
现在这条消息躺在屏幕上,我盯着看了很久。
回家已经十点半。林思雨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没动过,一杯剩了半杯。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放下来,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一些。
“泡面吃了?”她问。
“嗯。”
“景天,今天的事……”
“我签。”
她愣了一下。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保密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竞业协议我没动,推到一边。林思雨看着那份没签的协议,眉头皱起来。
“竞业协议要签的,公司规定。”
“我婚前有三项个人专利,不在公司职务成果范围。这个协议管不着。”
林思雨的表情变了。
她张了张嘴,手在沙发扶手上攥了一下。
我认识她八年,结婚五年,知道她这个动作的意思:她在算。
算那三项专利值多少钱,算我跟公司切割到什么程度,算蔡高超能不能接住技术这一块。
“你什么时候注册的专利?”她声音压得很低。
“结婚前一年。”
客厅安静下来。
冰箱嗡嗡地响,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林思雨端起那杯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没再提竞业协议的事。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我的工位已经搬到技术部大办公室最角落。
贾苑杰坐在原来我的独立办公室里,门开着。
我路过时他抬头,喊了声“程哥”。
我没应。
坐到新工位上,打开电脑,发现本地硬盘被格式化过。
幸好我早有准备,关键数据都在移动硬盘里,昨晚已经锁进了家里保险柜。
十点,何乐菱又发来消息:卢总说,条件您来定。
我回:明天下午三点,我过去。
02
贾苑杰比我小五岁,之前在蔡高超手下做市场支持,技术上只懂皮毛。他来管技术部,底下几个老工程师当天下午就来找我。
“程哥,贾苑杰把测试方案全改了,说是蔡总的意思。”
“改了什么?”
“把安全冗余系数从1.5降到1.2,说这样能省成本,出活快。”
我盯着屏幕上的参数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1.2的系数不是不能做,但用在客户那套高压系统上,寿命至少折三成。
这个事要是签了字,将来出问题,背锅的是具体经办人。
蔡高超这招够阴。
“先按他说的改,所有修改记录存档。”我说。
几个工程师面面相觑。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了。
我打开邮箱,把三个月来蔡高超和供应商之间的往来邮件全部转发到私人邮箱。
这些东西我攒了快半年,原来只是防身,现在派上用场了。
下午蔡高超召集项目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林思雨也在,坐在长桌一头。
蔡高超站在投影幕布前,拿着激光笔点来点去,说新方案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成本下降百分之十五。
贾苑杰在旁边点头,时不时补充两句。
“这个方案是景天原来那套的优化版,”蔡高超突然看向我,“老程,你来说说,是不是比你原来那个强?”
所有人转过头来。林思雨也看着我,手里转着一支笔。我翻了下面前的方案书,翻到参数页。
“安全冗余系数从1.5降到1.2,这个改动我不同意。客户那套设备是高压环境,系数降到1.2,三年内出故障的概率超过四成。这个责任谁负?”
蔡高超的笑僵了一下。贾苑杰赶紧接话:“程哥,这个系数我们测算过,没问题的。”
“测算报告呢?”
贾苑杰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没找到。
蔡高超咳了一声,说报告回头补上,先过方案。
林思雨手里的笔停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蔡高超一眼,最后说,方案先放一放,补充材料下周再议。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蔡高超跟出来,在走廊拐角拦住我。他个子比我矮半头,仰着脸看我,嘴角还是那个歪笑。
“老程,你这就没意思了。大家都是给公司干活,你何必让我下不来台?”
“系数降到1.2,将来出事算谁的?”
“算我的。”他拍了拍胸口,“我签字,行了吧?”
我没说话,绕过他往前走。他在身后笑了一声,不高不低,刚好让我听见。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思雨已经在了。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报表,见我进门,把报表合上。
“今天会上你为什么那么说?”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要看场合。蔡高超现在是副总,你当着那么多人驳他,他以后怎么管技术部?”
我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餐桌对面坐下。
林思雨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我想了想,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封邮件截图,推到她面前。
“蔡高超上个月跟宏达供应商签的合同,采购价比市场价高两成。经手人是贾苑杰。”
林思雨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脸色变了又变。她把手机推回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事你先别声张,我来处理。”
“你处理不了。”
“程景天!”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客厅里那盏吊灯是结婚时她挑的,暖光,当时她说这样家里显得暖和。
现在那点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嘴角一道细纹。
“思雨,蔡高超在挖公司的根基。你信不信,他背后还有人?”
她没回答,站起来,把报表收进公文包,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餐桌前,听着卧室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黄佳琪来找我。
她是财务主管,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早上八点半,她端着一杯豆浆站在我工位旁边,假装看墙上的组织架构图。
“程总,”她声音很轻,“蔡高超上个月有三笔报销,走的是市场推广费,但收款方是一个刚注册的咨询公司。法人代表姓蔡。”
我抬头看她。黄佳琪三十出头,做事一向谨慎,能让她主动来说,说明事情不小。
“你有证据?”
“发票复印件我留了一份。”她顿了一下,“我觉得这事不太对。林总知道吗?”
“你先别跟别人说。把材料发我邮箱。”
黄佳琪点点头,端着豆浆走了。
我打开邮箱,等了两分钟,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里是三张发票扫描件和一张工商登记截图。
收款公司成立不到两个月,注册地址跟蔡高超住的小区是同一个。
我把邮件转存到私人硬盘,然后给何乐菱发了条消息:明天见面,我准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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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卢氏集团在城东,离林氏隔着大半个城。
我下午请了假,开车过去。
前台登记时,何乐菱已经在大厅等着。
她三十岁左右,短发,走路很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脆响。
“程总,卢总在办公室等您。”
电梯上到顶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办公室。
门开着,卢亮坐在茶台后面泡茶。
他五十来岁,国字脸,穿一件深灰夹克,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握手。
手掌很厚,握得用力。
“小程,坐。喝茶。”
我坐到茶台对面。卢亮把茶推过来,自己端起一杯闻了闻。
“你的事我听说了。林氏那摊子,现在是外行指挥内行。”
“卢总消息灵通。”
“这行就这么大,谁家锅里煮什么,闻都闻得出来。”他放下茶杯,“我直说了。来卢氏,技术副总裁,年薪你开。股权按合伙人级别给。你手上的专利,公司可以买断,也可以授权,你选。”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是普洱,味道很厚。窗外能看到半个城,高楼密密麻麻,林氏那栋楼在东南方向,灰扑扑的,不太显眼。
“卢总,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的团队跟我走,至少五个人。第二,专利我不卖,授权使用,费用另算。第三,林氏的项目我不主动去抢,但要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我不避。”
卢亮听完笑了,笑得很爽朗。他伸出手:“成交。”
从卢氏出来,我在停车场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是我手下最老的工程师,跟了我六年。
“老张,我准备走了。你愿不愿意跟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张声音有点哑:“程哥,我等你这通电话等半个月了。我跟你。”
“还有谁?”
“小赵、李姐,还有测试组的小刘,都跟我聊过。只要你走,我们都走。”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思雨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盯着那几个字,打了又删,最后回了一个字:忙。
回到公司已经快五点。
工位上多了一个纸箱,里面是我留在原来办公室的东西。
相框、几本书、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
相框里是我和林思雨结婚时的照片,她穿白裙子,我穿西装,两个人都在笑。
我把相框翻过来扣在箱底。
贾苑杰从独立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路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
“程哥,听说你今天下午请假了?”
“蔡总让我问你,那个高压系统的方案什么时候能交?”
“明天。”
“好嘞。”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程哥,你原来电脑里的项目文件,我让IT清了一下,太占空间。没事吧?”
我看着他,他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往我桌面上瞟。我抽屉里只有几支笔和一个笔记本,移动硬盘早上就带走了。
“没事。都是旧文件。”
贾苑杰点点头,端着咖啡走了。
我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要做的三件事:确认团队人员名单、联系律师看竞业协议漏洞、把蔡高超的供应商证据整理成时间线。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父亲程德海。
“你妈说想你了,周末回来吃顿饭。”
“好。”
“工作上不顺心?”
我顿了一下。父亲从来不多问我的事,今天突然问起来,估计是母亲跟他说了什么。
“有点变动。我能处理。”
“处理不了就回来。家里不缺你一口饭。”
父亲说完就挂了。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五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
周末回了趟父母家。
母亲郭玉英做了红烧肉,炒了两个青菜。
父亲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
饭桌上谁都没提工作的事,母亲只问我吃没吃好,最近瘦了。
我点头,扒饭,听他们聊小区里谁家孩子考了大学,谁家老人生了病。
吃完饭,父亲把我叫到阳台上。
“你那个专利的事,律师说没问题。另外,我有个老朋友在知识产权局,你要是有需要,我打个招呼。”
“暂时不用。我自己能行。”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阳台外面是他种的一排月季,这个季节开得正好,粉的白的挤在一起。他弯腰剪了一枝,递给我。
“给你媳妇带回去。”
我接过花,手指被刺扎了一下,没出血,只是有点疼。
周一早上,我把辞职信放在林思雨桌上。她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那个信封,手里的笔停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竞业协议我没签,法律上你没有约束我的依据。”
林思雨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程景天,你走了,公司怎么办?技术部那摊子……”
“蔡高超不是说,他帮我盯着吗?”
她嘴唇抖了一下,没接话。我把辞职信往前推了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说:“你去哪家?”
我没回头。
04
离职手续办了三天。
蔡高超卡着我的项目交接单不签字,非要我把所有技术文档和源代码交出来。
我让律师发了份函过去,列明哪些是公司职务成果、哪些是个人专利,附了专利证书复印件。
函件抄送给了林思雨。
当天下午,蔡高超就签了字。
走的那天早上,我收拾工位。
纸箱里东西不多,一个杯子、两本书、那盆绿萝是李姐送的,她说程哥你带走,放这儿没人浇水。
老张他们几个站在旁边,一人手里拎着一个纸箱。
“都办好了?”我问。
老张点头:“办好了。贾苑杰还想卡我,我说你去找程哥的律师谈,他就怂了。”
小赵在旁边笑:“程哥,你不知道,昨天贾苑杰在办公室里摔杯子,骂了半个钟头。”
我把绿萝放进纸箱,抱着往外走。经过走廊时碰到黄佳琪,她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看到我,快走两步过来。
“程总,这个给你。”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我复印了一份,你拿着。”
我捏了捏信封,里面是一叠纸。我看着她,她抿了抿嘴,说:“我可能要辞职了。蔡高超在查谁把发票的事捅出去的。”
“你先别冲动,等我消息。”
黄佳琪点头,转身回了财务室。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继续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林思雨站在走廊另一头,隔着二十来米。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手机,没过来。
电梯来了,我抱着箱子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
卢氏那边入职很顺利。
卢亮给了我一间独立办公室,比林氏那间大。
何乐菱带着我走了一圈,介绍了各部门负责人。
技术部原班人马加上我带过来的五个人,一周之内就把架子搭起来了。
入职第三天,卢亮把我叫过去。
“林氏那边出事了。”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封客户投诉邮件,说林氏的高压系统在测试中出现异常,要求退回全部设备。
我往下翻,看到故障描述,心里咯噔一下。
正是那个安全冗余系数被降到1.2的项目。
“客户要索赔。”卢亮看着我,“这个项目你原来经手过?”
“经手过。但我当时反对降系数,会上有记录。”
卢亮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桌面:“林氏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蔡高超把责任推给下面的工程师,有两个辞职了。林思雨在到处找人救火。”
我没说话。卢亮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怎么,心疼了?”
“没有。路是自己选的。”
话虽这么说,当天晚上我还是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项目的参数表。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把当年的原始设计方案调出来,确认了一遍冗余系数和测试数据。
没错,1.5是底线。
蔡高超为了赶工期降系数,现在出了事,倒霉的是底下干活的人。
第二天到公司,何乐菱来找我,说林氏发了一封正式的复职邀请函到卢氏邮箱,指名给我。
“年薪翻倍,职位副总。条件是回去接管技术中心,蔡高超调去市场部。”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两秒,冷笑了一声。
年薪翻倍,算下来不到一百万。
我父亲那个基金,每月分红到账的零头都比这个数多。
我这些年没动过那笔钱,但不代表我不知道自己值多少。
“回她:不去。”
何乐菱挑了挑眉,没多问,转身走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架飞机飞过,声音闷闷的,隔了几秒才传进来。
下午,林思雨的电话打过来了。
“景天,我们谈谈。”
“电话里说就行。”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哑:“项目出事了,客户索赔,蔡高超压不住。我知道你恨我,但这个项目是你一手带起来的,底下的人也是你带出来的。你回来,条件你开。”
“条件我开?”
“你开。”
“那好。第一,蔡高超走人。第二,降职通知作废,公开恢复我的职务和名誉。第三……”
我停了一下。电话那头很安静,她在等。
“第三,你告诉我,当初为什么降我的职。”
林思雨没说话。我听见她呼吸变重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低:“蔡高超手里有东西。我没办法。”
“什么东西?”
“公司第一轮融资的时候,有一笔过桥资金,走的是我的私人账户。手续上不太干净。蔡高超那时候是财务顾问,他留了底。”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飞机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远,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所以你拿我换他的沉默。”
“景天,我……”
“我知道了。复职的事,不用再谈。”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打开电脑,继续看图纸。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住。
我盯着屏幕,图纸上的线条有点模糊,眨了眨眼,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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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入职卢氏的第三周,行业招标会。
每年一次的电力设备采购招标,今年放在城西会展中心。
卢氏和林氏都报了名,还有另外三家公司。
卢亮让我带队去,说你去最合适,那边的人你熟。
会展中心大厅里摆了几十张展台,人声嘈杂。
我带着老张和小赵在卢氏的展位后面整理资料,隔壁两家公司在调试设备。
远处入口处一阵动静,我抬头,看见林氏的人进来了。
蔡高超走在前面,穿一件浅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林思雨跟在后面半步,穿深色套装,脸色不太好。
贾苑杰抱着资料箱走在最后。
蔡高超也看见了我。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在卢氏展台前停下。
“哟,老程。新东家挺器重你啊。”
“还行。”
“听说你带走了不少人?林氏技术部现在空了一半。”他笑了笑,歪着嘴角,“不过也好,留下的都是精英。”
我没接话。林思雨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她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指节有点发白。
招标会上午十点开始。
五家公司轮流上台讲方案,每家二十分钟。
卢氏排在第三个,林氏第四个。
我上台的时候,底下坐着七八个评委,还有几十个旁听的。
我打开PPT,第一页是技术架构图,第二页是安全参数。
讲到第三页时,我停了一下。底下有人交头接耳。我扫了一眼,看到林氏那边的座位上,蔡高超的脸色变了。
“这套方案的安全冗余系数是1.5,”我点了点屏幕,“低于这个数,高压环境下的故障率会呈指数上升。我们做过三年的跟踪测试,数据在附录里。”
我往下翻,附录第一页是三年前的测试报告,上面有林氏的抬头。
台下评委席有人翻起了手里的资料,低声议论。
蔡高超攥着笔,指节发白。
林思雨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卢氏讲完,评委提问环节,有个老专家问:“程总,这套方案跟林氏正在推的1.2版本相比,成本高多少?”
“高百分之八。但故障率低百分之六十。算上后期维护和索赔风险,综合成本低两成以上。”
老专家点了点头,没再问。我下台的时候,路过林氏座位,余光扫到林思雨。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得很快。
下午公布结果。
卢氏拿了第一标段,第二标段给了另一家公司。
林氏一个标段都没拿到。
蔡高超在结果公布后直接起身走了,贾苑杰抱着资料箱跟在后面,走得急,撞翻了门口的签到台。
林思雨没走,坐在原位,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收拾完展台往外走,在停车场入口碰见她。她靠在柱子旁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支烟,苦笑了一下:“没点过,拿着闻闻。”
我站在她对面,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西装显得有点空。头发扎得很紧,额头两边有几根碎发翘着。
“景天,那个项目的事,蔡高超压不住了。客户发了律师函,要赔三百万。”
“我知道。”
“公司账上没那么多现金。第二轮融资的钱还没到账,投资方说要看这个季度的数据。数据很难看。”
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但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听得出来,她每个字都咬得很紧,牙关是绷着的。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眼底发青。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把烟塞回口袋。
“没什么。就是……没人可以说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脆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弯,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黄佳琪给我的那个信封。
里面是三张发票复印件和一张工商登记截图。
我把这些东西拍了照,发给一个做经侦的朋友。
他很快回消息:这个够立案了。
你要报案?
我想了想,回:先不急。帮我查一下这个咨询公司的资金流向。
第二天上午,何乐菱来我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程总,林氏那边传来消息,说董事会要开临时会议,议题是罢免林思雨的总裁职务。”
她把文件放在我桌上。我翻开,是一份董事会提案的复印件,提案人签名栏里,第一个名字是蔡高超。
“还有,”何乐菱顿了一下,“林氏财务主管黄佳琪今早辞职了。她走之前给董事会发了一封邮件,附了蔡高超做假账的证据。”
我合上文件。窗外阳光很好,照得桌面发白。我拿起手机,给黄佳琪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过了五分钟,她回:在家。东西都交出去了。
我回:好。你休息几天,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卢亮从门口经过,探头进来看了我一眼。
“小程,林氏那边闹起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那份董事会提案,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卢总,我想请半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