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国》：甚至虚空也懂手谈，邀来满天忘言的繁星……丨诗人读诗‌㊿

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五十期，我们邀请诗人王东东，和我们一起赏析周梦蝶的诗，《孤独国》。

撰文 | 王东东

周梦蝶(1921—2014)，本名周起述，河南淅川人，被视为诗歌的苦行僧，出版诗集有《孤独国》《还魂草》《十三朵白菊花》《约会》《有一种鸟或人》等。本海报图片源自纪录片《他们在岛屿写作：化城再来人》。

本期诗歌

孤独国

作者：周梦蝶

昨夜，我又梦见我

赤裸裸地趺坐在负雪的山峰上。

这里的气候黏在冬天与春天的接口处

（这里的雪是温柔如天鹅绒的）

这里没有嬲骚的市声

只有时间嚼着时间的反刍的微响

这里没有眼镜蛇、猫头鹰与人面兽

只有曼陀罗花、橄榄树和玉蝴蝶

这里没有文字、经纬、千手千眼佛

触处是一团浑浑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

这里白昼幽阒窈窕如夜

夜比白昼更绮丽、丰实、光灿

而这里的寒冷如酒，封藏着诗和美

甚至虚空也懂手谈，邀来满天忘言的繁星……

过去伫足不去，未来不来

我是“现在”的臣仆，也是帝皇。

诗歌细读

心识与新诗

禅佛与古典诗歌之间的关系由来已久，是一个经久不衰的热门话题，甚至形成了禅诗这一特殊诗歌类型。我以为，这和中国人的文化趣味是分不开的。相比起来，禅佛与现代诗歌之间的关系则被讨论得较少，可能是远远不够的。很多现代诗人表现出一定的佛学修养，写下了与参禅悟道有关的新诗，除了个案研究，其实还可以进行整体研究。这样的研究是具有文化意义的，不消说，文化学的研究可以改变外行对于新诗“缺少文化”或“没有文化”的错误印象。而佛学与新诗应该是一个大题目。为达到这一目的，需要编选出现代禅诗的全集或选本出来。周梦蝶的《孤独国》肯定是绕不开的。

这里只能围绕这首诗，谈一些我自己的浅薄想法，希望能引起更多人关心这个话题。

图源/unsplash

这首诗的开头就表现出一种豪迈的、自我担当的大气魄，这是精神的气魄，也是诗歌的气魄：作者隐隐中将自己当成了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讲经说法的佛陀释迦牟尼。孤独国可以是孤独园的另一个说法，这是作者创造性的命名。不过作者首先告诉我们，这是一个梦境，也只有在梦境中他才能如此大胆。也就是说，趺坐在这里的也可能是一个普通的雪域修行者，卸去了一切负担，所谓“赤裸裸地”应该是这个意思。这样来看，这首诗同时也十足谦逊，它蕴含了一个对于中国人来说无比珍贵而又实际的命题：一个普通的修行者如何成佛？那就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吧。

昨夜，我又梦见我

赤裸裸地趺坐在负雪的山峰上。

开头这两行诗还包含诗歌的骄傲，梦本来是佛经常用的比喻，最有名的如《金刚经》所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但在周梦蝶这里，这种佛学隐喻同时服务于诗歌，作为一种诗歌手段而存在，于是，佛教的现象主义（帕德玛·苏蒂语）被转化为了一种诗歌的象征主义。在诗歌手法上，周梦蝶的诗歌最接近象征主义，再联系到其精神实质，可能是一种佛学的象征主义吧。刘雨虹在谈到周梦蝶时说：

但是，维摩居士室中天女散下的花朵，却粘在他的身上。

那些粘在他身上的花朵，就是这个罗汉的诗。

对于佛还算不上深心清净，抑或不究竟的，对于诗歌来说，却足够深心清净、足够究竟了。《维摩诘经》说，“结习未尽，华著身耳；结习尽者，华不著也。”周梦蝶的诗歌正是在“结习未尽”与“结习尽”之间来回运动，这也是一个精神修炼的过程，以此证得一而二、二而一的佛学与诗学境界。这里的诗歌与信仰有关，但又不同于信仰。因为信仰要求“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见闻觉知，本自圆寂”，而诗歌却偏要在言语里做文章。所以这一类的诗歌又包含了最大的张力，而与现代诗学相容。

这首诗，周梦蝶可能是四行四行写的：

这里的气候黏在冬天与春天的接口处

（这里的雪是温柔如天鹅绒的）

这里没有嬲骚的市声

只有时间嚼着时间的反刍的微响

这里的时间被空间化了，这就是诗歌的巧妙之处，诗人犹如居士打坐，“只有时间嚼着时间的反刍的微响”，应该是指心念相续，诗人对心识进行观照，一个完全自觉的过程。

这里没有眼镜蛇、猫头鹰与人面兽

只有曼陀罗花、橄榄树和玉蝴蝶

这里没有文字、经纬、千手千眼佛

触处是一团浑浑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

这里不仅心猿意马，简直就是打妄想了。前两行似乎还执着于善恶二分，后两行则直接放弃名相，终于抵达“沉默的吞吐的力”——到这里诗人还没有睡着！——了不起！这种力可以联系起宇宙和心识，在个人的呼吸里得以实现，这里的诗人一如老僧入定。

在漫长的古代，佛教都为士大夫提供了更多的治心法门，落实为一种与心理治疗和身体实践有关的精神技术，朱熹在赶考途中都舍不得不看佛经，就是这个道理。对于周梦蝶来说，佛教的象征主义诗歌也是一种自我技术。

这里白昼幽阒窈窕如夜

夜比白昼更绮丽、丰实、光灿

这两行诗很美。这里的夜和白昼的比喻、比较大有深意。夜相当于潜意识，也就是阿赖耶识、种子识或曰藏识，所以才能比白昼也就是显现的意识更丰富。说起来，佛教是真正的唯心主义，所谓万法唯心，境由心造。佛教哲学如唯识论有世界上最为复杂的认识论，令西方哲学家惊叹不已。

而这里的寒冷如酒，封藏着诗和美

这里就达到了禅定，诗人享受到禅悦，“禅悦以为食”，或干脆“醉三昧酒”，毕竟“三昧酒所醉，住于无漏界”。“而这里的寒冷如酒，封藏着诗和美”，让人想起柳宗元《法华寺西亭夜饮》的前两行：

祗树夕阳亭，

共倾三昧酒。

后几行是：

雾暗水连阶，

月明花覆牖。

莫厌樽前醉，

相看未白首。

柳宗元随即转入热闹的世俗生活，于是这一点禅悦也成为了起兴，如果不是点缀的话。而周梦蝶的诗歌则更抽象，精神更超越。他更强调精神的极乐：

甚至虚空也懂手谈，邀来满天忘言的繁星……

这里再次体现出佛教的色空观念，然而并不消极，而是充满生机，这是一个极重要的转折。围棋在这里出现了，诗人似乎在暗示宇宙的终极算法。另一方面，也可以说诗人以佛眼观之，赋予佛理。这一行，和上一行，可能是全诗最奇妙的两行诗。对虚空（和藏识）的书写体现出一种智性美，它们其实是艾略特心向往之的玄学诗，可以像闻到玫瑰花的香味一样感受到思想。

图源/unsplash

我们知道，现代诗至少有两种，有一种是专为分析而写的，另一种是特别为感受而写的，但我们多么希望两种诗是同一首诗。周梦蝶的《孤独国》就是这样一首诗，不依赖分析，我们也可以沉浸于其中封藏的诗和美。

再看结尾两行，它和开头两行也组成了一个四行诗节，可以视为是对开头两行的升华，而整首诗也就呈现了一个趺坐的诗人形象：

过去伫足不去，未来不来

我是“现在”的臣仆，也是帝皇。

结尾两行诗让人想起六祖慧能对“即心即佛”的开示：“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区别在于，周梦蝶对这个“心”进行了主体化，故有臣仆与帝皇之说，其实最准确的称呼应该是诗僧或诗佛吧。最后回到了平常心，安住于当下。“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但还要强调现在。因为顿悟有一个过程，发生在一个具体的时刻：

昨夜，我又梦见我

赤裸裸地趺坐在负雪的山峰上。

而中间十二行诗，就是相继生灭的念头，展示了从妄想到正念的过程，“无念者，于念而离念。无相者，于相而离相。”

图源/unsplash

以心识为诗，大约是这首诗的最大特征。从废名到周梦蝶，构成了一条以心识书写新诗的路线。如果说，废名率先以心识为诗，让人想起第一个懂梵文的中国诗人谢灵运，那么，周梦蝶则相当于王维，亦堪称诗佛。就对佛教和禅宗思想的表现来看，周梦蝶先生在现代诗人中最为杰出。他开拓出了一种颇具东方意味的生活解放、心灵解放和语言解放之路。

《周梦蝶诗全集》

作者：周梦蝶

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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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王东东；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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