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耶路撒冷的老城墙根底下，每年春天都会有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摸着那些被风沙磨得发亮的石缝，嘴里念念有词。导游举着小旗子，讲的是同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叛徒，有一笔小钱，有一场深夜的抓捕。听了两千年，人们以为自己听懂了。其实没懂。那个故事真正扎眼的地方，从来不是谁出卖了谁。是价钱。是有人给一个人的命标了价，还开了收据。
三十块银子。
马太福音二十六章十五节写得明明白白，犹大走进祭司长的院子，问了一句话：你们愿意给我多少钱。对方数了三十块银币给他。这笔钱是什么概念，旧约出埃及记二十一章三十二节有一条冷冰冰的规定，一头牛顶死了别人家的奴仆，牛主人赔三十舍客勒银子给奴仆的主人。三十舍客勒。一条命的价格，跟一头惹了祸的牲口挂钩。
该亚法那时候是大祭司。他住在耶路撒冷城西边的一处大宅子里，院子铺着石板，冬天有炭火盆。耶稣被抓的那天夜里，就是被押到他的院子里审的。该亚法这个人，从公元十八年干到大祭司的位置，一直干到三十六年被罗马人撤掉，前后快二十年，算是在那个位子上坐得最久的人之一。一个能在罗马总督和犹太公会之间周旋二十年的人，你说他怕什么。他怕乱。逾越节期间，耶路撒冷城里的朝圣者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罗马人这时候会把驻军从凯撒利亚调上来，就驻扎在安东尼堡里，离圣殿一步之遥。该亚法知道，只要出一丁点乱子，罗马人的刀就会落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自己。
公会连夜开了庭。
犹太学者后来翻遍了口传律法，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按照密西拿里记载的规矩，公会在逾越节期间根本不该开庭审案，更不该在夜里审。判死刑的案子得隔一天再审一遍，还得在白天。耶路撒冷本地有个退休的老教师，姓本—多夫，八十多岁了，每天早晨在锡安门外头的一个石凳上坐着喂鸽子，他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按规矩，那个审判压根就不该存在。”他喂了三十年的鸽子，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但审判就是发生了。
该亚法问耶稣，你是神的儿子不是。耶稣说，你说的是。该亚法撕了衣服，说僭妄的话，何必再找见证人。死罪定了。问题是，公会没有执行死刑的权力。罗马人把这个权力收走了，攥在彼拉多手里。约翰福音十八章三十一节写得很直接，犹太人自己说：“我们没有杀人的权柄。”
于是天一亮，耶稣被绑着送到彼拉多的总督府。
彼拉多那时候住在希律王以前盖的行宫里，靠着雅法门。这人是个典型的罗马官僚，不太把犹太人的宗教纠纷当回事，但他怕一件事——有人告到凯撒那里去。犹太领袖给他递的话很到位：这个人自称犹太人的王，你不办他，就是对凯撒不忠。彼拉多审了几轮，三次说查不出这人有什么罪。
可最终他还是把人交出去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写历史的人各有各的写法。
约翰·多米尼克·克罗桑，一位新约学者，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谁杀了耶稣》。他在书里说了一句很硬的话：犹太人杀死耶稣这个信念，是早期基督教的一个神话，是早期教会内部派系斗争时炮制出来的，跟罗马帝国的真实责任没有关系。
这话在很多人看来，可能有点激进。但你想想，钉十字架的命令是谁签的，刑场是谁的士兵在把守，那根横梁是谁的木材。这些问题的答案，在罗马史里写得清清楚楚。
说句不好听的，两千年过去了，犹大那三十块银子早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但“犹太人出卖了耶稣”这句话，一直在流通。它比银子值钱多了。
有人说，犹大后来后悔了。他把钱丢在圣殿的地上，出去吊死了。祭司长把那三十块钱捡起来，说这是血价，不能放回圣殿的银库。他们用这笔钱买了一块地，叫“血田”，用来埋葬外乡人。
一块地，用一个人的卖命钱买的。埋外乡人的。
你想想，外乡人。
逾越节的耶路撒冷，满城都是外乡人。街上挤满了从埃及、从叙利亚、从小亚细亚来的朝圣者，说着各种口音的亚兰语和希腊语。城门口的商贩在卖无酵饼和烤羊腿，地上扔着枣核和橄榄渣。士兵靠在城墙根抽烟，一根接一根。谁也没有留意，城西边的一块荒地里，刚埋了一个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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