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〇年。
深圳,一条街的街口。
那年加代到深圳三个月,身上剩一千一百四,想做一间表行。
他看了七间铺面,最后看中一间背街的,宽两米八,月租七百六。
押一付一,加一份中介手续费八十,头一个月要一千六百块。
加代手里一千一百四。
他站在那间铺面门口,站了一下午。
街口有一间中介铺,半间屋子,屋后头接着一间小屋。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房介两个字。屋里一张桌,桌上摆着一部电话。
老板姓方,五十四岁,人瘦,嘴不闲着。
“小伙子,那间铺子我看你看了半天了。”
“贵。”
“贵是贵。”老方说,“那条街上,就这一间最好。”
“我要不起。”
“差多少。”
“三百八。”
老方看了他一眼。
“你是做什么的。”
“做表。”
“做表的。”老方笑了,“做表的挑铺子,先看人气,再看朝向。你挑了背街的,说明你懂行。”
“我懂什么。”
“你懂钱不够。”老方说,“你手里有多少。”
“一千一百四。”
老方从抽屉里数出三百八,推过来。
“垫上。”
“方老板,我们头一天见面。”
“头一天见面怎么了。”老方说,“我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一年,看人看脸。你这张脸不是来骗我三百八的。”
“我给您写个条子。”
“写。”
加代借了老方的笔,写了一张:今欠方老板三百八十块,明年三月还。
老方把条子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记住了,明年三月。”
“记住了。”
那年头这一片的铺面,背街的七百六,正街的一千二到一千五。中介费按成交那个月的租子抽,两成到两成五。
加代的表行是那年十一月开的门。开门那天老方来了,送他四个字,用毛笔写在红纸上:货真价实。
“方老板,您这字。”
“字不好看,意思好。”老方说,“做买卖,四个字够用了。”
一九九二年三月,加代把那三百八送回去,另外多揣了两条烟。
老方收了钱,把烟推回来。
“烟拿回去。”老方说,“你要是真想给我点啥,往后你换铺子,别找别人。”
一九九七年,加代在这条街上有三间铺子。
老方的房介铺还在街口那半间屋子里,桌子换了一张,电话换了一部,人还是那个人。
一条街上一半的铺面,都从他手里走过。他见谁都说话,谁都认得他。
那年八月,出了一件事。
头一层,是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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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尾新开了一间房介,老板叫屠有发,三十九岁,也是做这一行的。
八月初十,屠有发找到老方。
“方哥,我手上有一间铺子,房东要回乡,想转。”
“哪一间。”
“街中段,楚老太太那间。”
“那不是老太太自住的么。”
“是她外甥出面。”屠有发说,“她年纪大了,托我办。”
“要多少。”
“两万八的定金,签契当天付中介费。”
老方把下家找了,做烟酒的老霍。
老霍要看契。
屠有发说契在老太太手里,签的那天一起拿。
老方收下老霍两万八,当天转给了屠有发。
转过手的第二天,屠有发不见了。
老方在街尾那间房介铺门口等了四天。
第五天屠有发来了,后头跟着两个人。
“屠有发,钱呢。”
“什么钱。”
“两万八。”
“方哥,你这话我听不懂。”
第二层,是反咬。
过了两天,街上开始有闲话。
闲话说,老方收了老霍两万八,压在手里没往下走。
第三天,屠有发带人进了老方的铺子。
“方哥,我给你的那两万八,你什么时候退。”
“我给你的两万八。”
“你吞了我的定金,还倒打一耙。”屠有发说,“方哥,你在这条街上二十年了,我劝你把脸留着。”
老方站在柜台后头,一句话没说。
第三层,是堵门。
又过了三天,屠有发带了三个人,把老方的铺门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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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摊着纸和笔。
纸上写着一行:本人方成贵,欠屠有发两万八千元整。
“方哥,今天这张东西,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老方把手插在袖子里,站着没动。
“我不写。”
“不写你今天就别出门。”
“我不写。”
从早上坐到天黑,老方一直没写。
夜里十一点,屠有发带人走了。
加代是那天夜里听说的。
他到老方铺子的时候,老方正蹲在地上捡纸。
“方叔。”
“加代。”老方站起来,“你来干啥。”
“我来问问这两万八的事。”
“你别管。”
“我还没说管什么。”
“你要管什么我知道。”老方说,“我是做中介的,传出去我这行做不成了。”
“传出去什么。”
“传出去说,老方出了事,找了个能动手的来平。”老方说,“这一行讲的是脸面,不是本领。你要往这儿一站,我这二十年就白干了。”
“方叔,他拿的是两万八。”
“两万八我认。”老方说,“我这些年攒的,够。”
“他还要你写字据。”
“我没写。”老方说,“没写就不算。”
“他在街上说你吞了他的钱。”
老方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码起来,码成一摞。
“加代,你听我说。”老方说,“我五十多岁了,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年。我撒出去多少间铺子,我自己数不清。”
“我知道。”
“我这行,最值钱的就是这两个字,叫人。”老方把纸摞往桌上一放,“人要是没了,我留一间铺子干什么。”
“方叔。”
“你回去。”老方说,“这条街上的事,有这条街上的规矩。”
加代站在那儿没走。
“您当年借我三百八。”
“提那个干啥。”
“您说您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一年,看人看脸。”加代说,“您说我这张脸不是来骗您三百八的。”
老方愣了一下。
“我看错了没有。”
“没有。”老方说。
“那我看您也没看错。”加代说,“方叔,这事我管定了。”
老方背过身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加代先走规矩。
头一回,他托了这条街上开绸缎庄的梁伯。梁伯在这儿三十四年,说话有人听。
“梁伯,劳您去跟屠有发说一句,两万八退回老方。”
梁伯去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不见你。”梁伯说,“他还说,老方的事,跟外人没关系。”
第二回,加代自己去了街尾那间房介铺。
他在门口站了两个钟头。屠有发从后门走了。
马三在后巷守着,回来跟他说:后门出去是一条巷子,巷子口停着一台摩托。
“哥,他从后门走的。”
“知道了。”加代说。
加代那天下午去了一趟街中段。
他先找的是楚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九,上海人,住在那间铺子的后头,前头半间租给了卖布的一户人家。
老太太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手里剥豆子。
“阿婆,您那间铺子,要转么。”
“不转。”老太太说,“我住这儿,哪儿都不去。”
“有个叫屠有发的,说是您外甥。”
“侬讲啥。”老太太抬起头,“我来这儿三十九年,一个亲戚都没有。”
“他说您托他转铺面。”
“我没有托过人。”老太太说,“我那个契在抽屉里锁着,你跟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