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〇年。
深圳边上,一家老机械厂,三车间,车工班。
那年腊月,加代要走了。
一九八八年他退伍分到这儿,十九岁,从北京过来,档案跟着人走。
进厂头一天,他连图纸都看不懂。
工段长姓邵,叫邵春山,四十七岁,东北人,手上一把卡尺用了十九年。
“新来的。”
“嗯。”
“手伸出来。”
加代把手伸过去。邵师傅翻过来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指节。
“退伍的。”
“是。”
“往后握摇把。”邵师傅说,“摇把是圆的,你这双手得重新长。”
“头一个月我学啥。”
“看图纸,对卡尺,上活,卡活,进给。”邵师傅说,“我一天就说一句,说完你自己干。”
“一个月多少钱。”
“三十八块五。”邵师傅说,“二级工。转正还得等一年。”
加代学得慢,头一个月废了十一个件。
出事是在第二个月。
一批法兰盘,四十个,公差三个丝。加代做到第三十一个,卡尺一量,超了七个丝。
四十个件里头十九个是这么废的。
废件按厂里的规矩赔,一个件扣两天工钱,十九个件扣三个月。
车间主任把单子拿过来,站在机床跟前。
“谁干的。”
加代往前站了半步。
“我。”邵师傅从后头走出来,“是我没交代清楚。”
“邵工段长,这明明是——”
“我说是我没交代清楚。”邵师傅说,“他新来的,图纸是我给的,卡尺是我校的。错了算我的。”
那天下午,邵师傅三个月的奖金扣了,五十六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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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在车间门口站到天黑。
“邵师傅。”
“咋的。”
“那钱我赔您。”
“赔啥。”邵师傅说,“钱扣了是扣了,活以后你给我干好。”
后来他在厂里车出来的活,公差都在两个丝以内。
一九九〇年腊月,他跟邵师傅说要走。
“去南方做买卖。”加代说,“这厂子我待不住了。”
邵师傅没劝。
“走吧。”他说,“这厂子养不活人。”
那天夜里下小雨。深圳的冬天不见雪,可是湿,湿气钻骨头。
加代就一身单衣,一个包。
“你就穿这一身走。”
“南方不冷。”
“南方不冷。”邵师傅说,“你去了就知道。”
他把身上那件棉袄脱下来,往加代怀里一塞。
棉袄是厂里发的劳保棉袄,深蓝色,左边襟上烫了个洞,烟灰烫的。
“邵师傅,您呢。”
“我在厂里,冻不着。”
“这棉袄您穿着才合身。”
“你拿着。”邵师傅说,“南方的冬天你不懂,冻起来比东北还难受。”
加代把棉袄穿上,大一号,袖子长出手背。
厂里发的劳保棉袄不要钱,外头买一件二十一块。
那件棉袄加代压在箱子底下,一直没扔。
一九九七年,这家厂卖了。
买厂的老板叫尉建华,四十一岁,广东人。
厂子出手是三月,二十六个老工人先回家等着。
等着等着,等到秋天,工钱没发。
头一层,是不认工钱。
最后八个月没发的工钱,一个人一千五六,加起来三万一千二。
“这是前头的钱,跟我们没关系。”尉建华的人在厂门口说,“厂子转手,债不随厂。”
二层,是勾工龄。
九月里,新厂发了一批用工表,把老工人的工龄一律从一九九五年算起。
一九九五年是尉建华接手的前一年。
“我干了三十年,你表上写三年。”有老工人去问过。
“表上就是这么写的。”办公室里的人说。
老邵那张表上写的是四个字:临时用工。
三层,是赶人。
老邵退休三年了,可他还天天来厂里的食堂吃饭。
“邵师傅,厂子都卖了,您还去食堂吃。”
“去。”老邵说,“一个月四十五块伙食钱,我交了很多年。”
老邵喝多的时候说过一句:这食堂的饭他吃了三十一年,比家里吃得安心。
十月里,食堂门口贴出名单,老邵的名字不在上头。
“名单上怎么没有我。”
“你不算厂里的人。”食堂的人说。
老邵那天在食堂门口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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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刚打的粥。
加代是江林告诉他的。
“哥,城边上那个机械厂,你知道吧。”
“知道。我学徒那会儿就在那儿。”
“厂子卖了,二十来个老工人没拿到钱。”
“哪几个没拿到。”
“都是六七十的。”江林说,“还有个邵师傅,你认得吧。”
加代那天下午就去了家属院。
老邵住厂区家属院二楼,一间半。
屋里一张床,一个方桌,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
“邵师傅。”
“加代。”老邵站起来,笑了,“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您。”
“看我干啥。”老邵说,“我这不好好的。”
“厂里的事我听说了。”
老邵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坐。”他说,“吃饭没有。”
“邵师傅,工钱的事,我给您办。”
“你不管。”
“我还没说管什么。”
“你要管啥我都知道。”老邵把缸子往桌上一放,“厂子的事,不是江湖的事。”
“我知道不是。”
“那你还来。”
“我来,是因为我三十八块五一个月那阵,是您护的我。”
“那早了。”老邵说,“那阵子是那阵子。”
“邵师傅,二十个人,一个人一千五六。”
“一千五六,一人一个月的钱。”
“对一个人是钱,对二十个人是命。”
老邵不说话了,坐在方桌边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加代,你听我说。”老邵说,“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一年。我退休那天,车间给我开欢送会,我一个人吃了三大碗。”
“我知道。”
“厂子没了,我不难受。”老邵说,“我怕的是,我这么大岁数,为了那一千多块钱,让人指着说,老邵找了个南边来的老板,上厂门口闹。”
“没人敢说您。”
“有人敢。”老邵说,“你一动,全厂都知道了。”
加代把烟摸出来,点了一根。
“邵师傅,您那件棉袄还在我这儿。”
老邵愣了一下。
“那件破棉袄。”
“在。”加代说,“左边襟上那个洞,是您自己烫的。”
“加代。”老邵站起来了,“你要是为我那件棉袄去跟人碰,你现在就把棉袄还我,我把它烧了。”
“邵师傅。”
“你回去。”老邵说,“这钱我不要了。”
加代坐了一会儿,下楼走了。
“哥,厂子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弄。”左帅在楼下问。
“先去问一遍。”加代说,“问不出个说法,再往下走。”
头一回,加代一个人去了厂门口。
“我找尉老板。”
“你哪儿的。”门卫问。
“我是九〇年从三车间走的,档案还在。”
门卫打了个电话,说老板不在。
加代等到天黑,没等到人。
第二回,他托了区里工业办退下来的老处长,姓佟。
“佟处长,劳您去一趟。”
“我去。”佟处长说,“话我带到,听不听在他。”
佟处长去了两趟。
“尉老板说了,厂子是他花钱买的,债不随厂。”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老工人的事,让老工人自己来。”
“老工人自己去了。”
“去了也没用。”佟处长说,“加代,这个事你别沾了。他人不算脏,可是手续是齐的。”
加代那几天没再去厂里。他找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