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60年初，北京大学校园内，马寅初办完离校手续，带着几本旧书走出校门。那一年，他已经77岁。曾经主持北大的老人，没有发表长篇辩解，只对身边人说：“学术上的问题，还是要让事实来回答。”
这句话背后，是一场持续多年的争论。马寅初所谈的，并不是简单限制人口，而是人口增长必须与粮食、工业、教育和就业相互协调。可在当时，这个观点显得过于刺耳，甚至连提出者的家庭生活，也被拿出来作为攻击他的理由。
1882年6月24日，马寅初出生于浙江嵊县一个商人家庭。1901年，他考入北洋大学，后来赴美国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学习经济学。1915年回国后，他受蔡元培邀请，到北京大学任教，逐渐成为中国经济学界的重要人物。
他很早就注意到人口问题。1920年，马寅初在《新青年》发表《计算人口的数字》，试图用统计材料说明人口增长与社会承受能力之间的关系。那时中国战乱不断，民生困苦，许多人连温饱都难以保证，人口问题自然很难成为社会关注的中心。
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在授课和演讲中反复谈及人口、资源与经济发展，还向学生介绍马尔萨斯、汤姆逊等人的相关理论。在马寅初看来，人口并非越多越好，也不是越少越好，关键在于是否与生产条件相适应。
新中国成立后，社会建设进入新的阶段。马寅初参与推动全国人口调查，1953年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公布的数据表明，中国人口已超过六亿，出生率和自然增长率都处于较高水平。这个数字让他更加确信，人口增长必须纳入国家经济规划。
1957年7月5日，《人民日报》刊登了他的《新人口论》。马寅初提出，应当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质量，使人口增长同经济发展相适应。他主张通过宣传、教育和必要的政策安排，逐步改变过去多子多福的传统观念。
争议也随之而来。
当时不少人认为，国家建设需要更多劳动力，人口多就是力量大。马寅初却提醒，人口增长过快，可能造成粮食、住房、学校和就业方面的压力。有人反驳：“人多，手就多，怎么会是负担？”他回答：“手多，也要有饭吃、有书读、有工作做。”
这场争论很快超出了学术范围。有人把他称作“中国的马尔萨斯主义者”，还有人讥讽他：“你自己有两个妻子，生了八个孩子，凭什么谈人口控制？”这种质问看似尖锐，实际上混淆了两个不同问题：个人家庭形成于旧社会的婚姻制度，人口政策面对的却是整个国家的发展条件。
马寅初的婚姻，确实带有明显的时代印记。1901年，他在家乡与张团妹结婚。婚后，两人共同生活，张团妹照料家庭，支持丈夫求学。两人早年曾失去一个孩子，后来又有女儿出生。按照当时重视子嗣、延续香火的乡土观念，这桩婚姻承担着家庭责任，而不只是个人感情选择。
1917年前后，马寅初留学归国，张团妹又为他安排了另一段婚姻。王仲贞由此进入马家，后来与马寅初共同生活。需要说明的是，195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颁布后，一夫一妻、婚姻自由等原则才以法律形式确立下来。用后来形成的婚姻制度，简单裁断早年社会现象，难免失之片面。
马寅初家庭子女较多，是旧式家庭结构的结果；他提出控制人口，则是基于国家统计和经济分析。两者并不构成逻辑上的直接矛盾。一个人可以生活在旧制度之中，也可以通过研究指出旧制度带来的社会问题。遗憾的是，在那场争论里，个人家庭被当成了否定学术观点的工具。
1960年，马寅初辞去北京大学校长职务。此后多年，他承受了很大压力，但没有放弃自己的基本判断。1979年9月，他得到平反，重新被任命为北京大学名誉校长，并当选为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
1982年5月10日，马寅初在北京病逝，享年100岁。那一年，计划生育被确立为国家基本国策，并写入宪法。一个曾被激烈质疑的经济学命题，最终进入国家治理的正式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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