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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第一次听说河美娜,是在韩国一档综艺节目《思想验证区域》中。彼时,化名“河马”的她曾因为“内核”稳定、坚韧细腻给观众留下过很深的印象。而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另一面,她也曾是一名受困于“陆地”抑郁情绪的写作者,在偶然接触到自由潜水这项既令人恐惧又充满魅力的运动之后,才找到了突破心理边界的契机。
从夏威夷到菲律宾,她一次次潜入深海,水成了那根连接现实与自身之间的缆绳。自由潜水不仅让她学会控制呼吸、克服恐惧,更成为她重新连接世界的方式——与海洋、与他人,也与自己。
在新书《无论如何,潜水》中,河美娜写下自己学习自由潜的整个过程,也是被水温柔包裹,并在水中重获新生的故事。这个过程最终关乎对自我的探寻,接纳“悬而未决”的状态,更重要的是,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这些,还要从让许多潜水者都头疼不已的“法兰佐”说起。
下文经出版社授权,摘编自本书中的“明姐”一节,较原文有删减,小标题为编者所加,非原文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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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潜水》
[韩]河美娜 著,梅雪 译
野spring|广西师大出版社
2026年7月
噩梦般的法兰佐
要解释什么是法兰佐耳压平衡法,得先说说潜水员在下潜时,为应对水压变化而进行的“耳压平衡”。潜得越深,水压越大,体内所有充满空气的腔体都会被压缩,体积随之减小。尤其是中耳中的空气被压缩时,会牵扯鼓膜,引发耳部疼痛。因此,每次下潜时,潜水员都需要不断进行平压——轻轻将鼓膜向外撑开,以平衡内外压力。若未能及时完成耳压平衡,鼓膜就可能因此受伤。
平压的方法有很多。在水肺潜水中,最常用的是捏住鼻子、用力呼气的“阀式耳压平衡法”。我最初学习的平压技巧也是这种。然而,问题在于阀式在自由潜中有着明显的深度限制,每做一次,腹部、胸口与肩膀都会同时用力,并消耗肺中的空气。对于能借助装备不断补充空气的水肺潜水来说,这并无大碍。但在自由潜中,如果采用这种消耗空气和体力的方式进行平压,很快就会因氧气不足而难以继续下潜,几乎无法超过15米。于是,为了潜得更深,我必须学会法兰佐耳压平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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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最深的呼吸:自由潜之恋》(2023)画面。
法兰佐耳压平衡法,是一种通过让舌根像活塞一样运动,仅凭口腔与鼻腔之间的空气来顶开鼓膜的平衡技巧。它几乎不需要借助身体的力量,就能以短促而高效的方式反复完成,从而更节省气息。要掌握这一方法,必须先关闭会厌,让软腭保持中立状态,再运用舌头与喉部的肌肉,将空气向上推送。
听起来是不是像在说外星语?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为了掌握这一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藏在口腔与鼻腔之间的复杂结构的运作方式,我花了好几年时间学习,如今仍在摸索之中。
那时,我正一点一点地挑战更深的自由潜深度,却因为法兰佐耳压平衡法掌握得不好,始终难以突破10 米的关口,陷入了瓶颈。于是,哥哥便把那个以擅长带人“通”法兰佐而闻名的明姐介绍给了我。
原来,
我其实很少真正等待过自己
我第一次见到明姐,是在加平那座26米深的潜水池。他一见到我,就笑着搭住我的肩膀,说:“你就是美娜吧?早就听说过你啦。哎呀,你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身为首尔人,又曾是女性运动中活跃的年轻一代,我起初对他那种初次见面就拍肩、不用敬语,还顺口评论外貌的举止,感到既陌生又有些新鲜。可不知为何,明姐那略显冒昧的亲昵,我却一点也不讨厌。说我本人更漂亮,那他分明就是个实诚人嘛。
那天,在26米深的潜水池里,明姐一眼就看出我在耳压平衡上的种种问题。此前,从没有人那样长时间地守在我身边,细致地观察我的动作,耐心地分析我的耳压平衡技巧。那让我既兴奋,又心怀感激。我抓住浮标(注:自由潜水训练时使用的一种漂浮装置,为呈圆环状浮筒,浮力极佳。通常设置于海面或潜水池水面,下方垂有一根引导绳,用于深度训练)下方垂落的引导绳,一次又一次尝试着不同方式的平压。为了能潜得更深,我几乎拼尽了全力。等到训练结束时,才发现自己的眼周肿得像馒头一样,毛细血管也多处破裂。
自从第一次见面后,明姐便细心地照顾我,引导我一步步将自由潜融入日常生活。他帮我找到了潜伴,陪我练习耳压平衡,每周都会与我通话三四次,一起检查练习的细节:腹部是否无意间用力、舌根肌肉是否灵活运作、口腔里的空气是否被高效利用,以及在捏住鼻子进行耳压平衡练习时,鼻梁处是否微微鼓起了空气。每一个细节,他都陪我一一确认。
我在工作室的书桌旁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每天练耳压平衡一千次!”工作间隙,我就一个人捏着鼻子练习。坐着练,站着练,躺在床上也练。一边期待着下一次去潜水池的日子,一边又为此忐忑,我就那样反复练习着。最让我由衷感动的,是明姐那份悄然渗入我日常生活的、带着自由潜气息的温柔关怀。
我遇见明姐的那一年,是2021年。那时,我正埋头撰写以女性抑郁为主题的第一本书的初稿。写作的过程极其痛苦,于是我拼命锻炼,也刻意调整饮食,以富含蛋白质的食物为主。或许是出于本能,我隐约意识到,要顺利度过那个阶段,身体必须先强健起来。写书期间,无论多忙,我都一定会抽出时间去水里。至少每个月,我都会去一次26米深的泳池,或去海边。那段时间,我几乎整日沉浸在脑中的世界,而为了不至于失去平衡,我必须定期回到水中。否则,就像会彻底失去与现实的连接,也会在思绪的世界里遗失自我。
水,是那根连接现实与自身之间的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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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最深的呼吸:自由潜之恋》(2023)画面。
有一次,我和明姐一起去加平的潜水池训练。还没进场,我就开始不停地担心:要是耳压平衡又没做好怎么办?这次万一还是潜不深怎么办?连洗澡、更换潜水服时,也在反复忧虑。说是担心,其实心里早已笃定:今天大概也不会成功吧。毕竟,在那之前,我一次都没成功过。
一进泳池,果然如我所担心的那样,从水面开始,耳压平衡就怎么也做不好。水面上都不行,水下自然更不可能成功。明明在陆地上那么努力地练习过,怎么又在这里被卡住?我一遍遍尝试,又一次次失败,心里乱成一团,慌乱、沮丧、委屈齐涌而来。入水不到三十分钟,我就已经想回家了。“要不,我干脆放弃自由潜吧。”这句话几乎已经冲到了喉咙口。就在我们俩都泄了气的那一刻,明姐察觉到我的情绪,轻声说道:
“美娜啊,我可是帮人‘通’法兰佐的高手……”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或许那一刻,我原本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毕竟,我一直在苛责自己,一直在对自己失望。而就在那情绪的旋涡中,明姐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却成了出乎意料的安慰。有人因为我的失败而感到一丝责任,愿意与我共同分担那份重负,这本身就足以让人心生宽慰。仔细想来,我其实很少真正地等待过自己。
若不是那天明姐始终在旁,不断鼓励着我,我大概早已放弃,不会坚持到最后。大约下水两个小时后,除了喉部肌肉之外,那些多余的动作,如下颌的用力、脸颊的鼓动也渐渐减少,耳压平衡终于顺畅起来。听着明姐的讲解,我才恍然大悟:其实我早就已经能完成耳压平衡了,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察觉。因为把“鼓膜张开的感觉”设定得过高、过于具体,我反而陷入了紧张与执念之中,过度用力地去确认每一个细节,以至于没发现自己其实早已在顺利下潜。明姐对我说:
“别去预判。只要开始设想结果,动作表现就会变形。‘这次要潜多深’‘这次大概能下到哪儿’‘这次想做到哪一步’——这些念头,都会打破你此刻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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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最深的呼吸:自由潜之恋》(2023)画面。
他的意思是,别让未来毁掉此刻的当下。那天最后一次下潜前,明姐让我相信身为安全潜伴的他,试着这一次就潜到最深处再回来。我选择相信他,于是一路下潜,安然地抵达那天的最大深度——15米,然后又平稳地返回。
唯一的问题,
是我不相信自己能下去
在一次次自由潜水的练习中,我愈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个多么难以信任自己的人。
那本耗费多年心血的首作出版十天后,我与明姐、海豹宝宝一同前往欲知岛,进行为期两天一夜的训练。这次训练是为了考取更高级别的潜水证——要通过考核,必须潜到24米再安全返回。两天里,我们一共下潜了三次。第一天,我又因为耳压平衡的问题,连10米都没能下去。明姐再次握住我的手,耐心地教我练习平压。
“你现在做得很好,一切都没问题。没有任何理由下不去。”
可一旦将头朝下,真正开始下潜,耳压平衡依旧无法顺利完成。漂浮在海面上,我凝视着垂入水中的绳索,做着准备呼吸,却清晰地感觉到内心正被一层层不信任填满:我下不去的,我做不好耳压平衡,我本就不是那种擅长运动的人。脑海里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潜入20米以下的样子,早在下潜之前,我就已经替自己设下了结局:那个只会在10米、15米处徘徊一阵,最终草草上浮的自己。
那天晚上,明姐借来一支内窥镜摄像机,让我亲眼查看自己的耳膜。每当我尝试做耳压平衡时,耳膜都会鼓起,甚至比明姐的反应还要明显。我的耳压平衡,其实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完全具备下潜的条件,训练也早已充分。唯一的问题,是我不相信自己能下去。正因为心里笃定“我不行”,才真的没法下去。每一次,总是在某个深度就想着“也许到这里就好”,然后主动放弃,浮上海面,如此反复。
第二天的下潜,深度虽略有增加,但也只到了20米,最终仍没能达到目标的24米。那天在海上,我第一次在潜水时想起了工作。正抓着浮标,半梦半醒地做着准备呼吸时,关于那本书的忧虑忽然从后颈涌上来——读者会怎么看这本书?我有没有犯什么错误?有没有哪处引用得不够准确?各种与那本书有关的念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无论尝试多少次,我都没能潜到24米。越是用力,反而越难下潜。自由潜水与写书截然不同,并不是那种可以凭意志支撑、硬逼自己就能做到的事。过去的我,总是习惯依靠意志、竭尽全力、不断逼迫自己去完成目标。但在自由潜水中,那一切都行不通。
大海,是无法用力去攥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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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最深的呼吸:自由潜之恋》(2023)画面。
面对明姐问我要不要再试一次的提议,我摇了摇头,说我想放弃了。我不想再逼自己一把了,因为这些年我一直都是那样活着的。我已经厌倦了不断把自己推出安全区,让自己陷入艰难而疲惫的处境,靠苦撑来成长。我隐约感觉到,现在,是时候去学习另一种成长的方式了。
那是9月,我们在欲知岛度过的那一天。清晨出海时,我担心浪太大、洋流太急,便问明姐: “今天的海况好吗?”他笑着回答:“海一直都很好,只是我们不好而已。”
是啊,海一直都很好。每一次,慌乱的都只是我。
本文系摘编内容,经《无论如何,潜水》出版方授权刊发。原文作者:[韩]河美娜;摘编:申璐;编辑:申璐;导语校对:刘军。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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