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蒋昊强瘫坐在我家门槛上,后背抵着门框,脸色灰白得像墙皮。
我妈抱着红色快递封,手指抖得拆不开。
我低头看见寄件人一栏印着京华大学,脑子嗡的一声。
志愿截止那晚,蒋昊强坐在我家电脑前,回头说帮我检查一遍,他为什么比我还怕这封通知书?
我登录志愿系统,第一志愿赫然写着京华大学,而我填的是省内师范。
更怪的是,登录记录显示修改时间在凌晨两点,地址指向蒋家。
他到底改了什么,又为什么在我家门口瘫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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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二十四号出分,县一中的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攥着手机,手心的汗把屏幕糊得看不真切。
旁边几个同学在查分,有人喊了一声六百多,人群里一阵骚动。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查询。
五百九。
比我估的还多了五分。
我愣了两秒,转身往家跑。
跑到校门口时,撞见蒋昊强蹲在台阶上抽烟。
他看见我,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问多少。
我说五百九。
他嘴角抽了一下,说挺好。
然后低头翻自己的手机。
四百八。
他分数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他旁边。
屏幕上那个数字亮得刺眼,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找着查分按钮。
最后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说走,回家。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
经过村口小卖部,郭冬梅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就喊,子轩考了多少。
我还没开口,蒋昊强先笑了,说郭婶,子轩考了五百九,够上京华大学了。
郭冬梅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我拽了蒋昊强一把,说别瞎说。
到家时,我爸正坐在院子里那把断了条藤的躺椅上。
他去年在工地摔了腿,钢板到现在还没取,走路一瘸一拐。
看见我进门,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我赶紧过去按住。
他说多少。
他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好。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眶红了,嘴上却说,我早说了吧,咱儿子争气。
晚上蒋海生提着半扇排骨来我家。
他跑货运,嗓门大,进门就喊,老宋,子轩给咱村争光了。
我爸让他坐,他坐下就开始说蒋昊强。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四百八,连个二本都悬。
我妈打圆场,说昊强也尽力了。
蒋海生摆摆手,说尽力有什么用,你看子轩,从小到大没让家里操过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蒋昊强站在他家二楼阳台上。
两栋房子隔着一道矮墙,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攥着手机。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没反应。
过了会儿,他转身进了屋,阳台的灯灭了。
第二天一早,班主任王明在班级群里发消息,说今年京华大学在咱们县有农村专项名额,符合条件的一本线以上可以试试。
消息发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徐雅欣给我打电话,说子轩你符合条件,可以报。
我说我打算报省内师范,学费低,离家近。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成绩够得着更好的学校。
我说家里情况摆在这,师范出来当老师,稳当。
挂了电话,我看见蒋昊强站在矮墙那边。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攥着个馒头,一口没咬。我说你吃了吗。他嗯了一声,转身回屋了。
那天下午,蒋海生又来了。
他坐在我家堂屋里,当着我爸的面说,昊强这孩子心气高,这次考砸了,想复读。
我爸说复读也好,再拼一年。
蒋海生摇头,说复读要钱啊,我这跑车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
他顿了顿,又说,老宋,你去年治腿那两万,我本来没打算催,但昊强这情况你也看见了。
我爸脸色变了变。
我妈从里屋出来,说海生哥,那钱我们记着呢,等子轩上了大学,我们慢慢还。
蒋海生摆摆手说不急不急,就是提一嘴。
他走的时候,蒋昊强在门口等他。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蒋海生的声音飘过来,你看人家子轩,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爸在里屋跟我妈算账。
学费五千,住宿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至少八百。
我妈说把圈里那两头猪卖了,再跟亲戚借点。
我爸说猪卖不了几个钱,实在不行把粮卖了。
我妈说粮卖了明年吃什么。
沉默了很久,我爸说,要不让子轩报师范吧,师范便宜。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上面有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那儿。
我想起蒋昊强白天的眼神,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爸跟我爸是工友,两家隔着一道墙。
小时候他有什么好吃的都分我一半,有人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
初中那会儿我被高年级的堵在厕所里,是他拎着半截砖头冲进来把人吓跑的。
后来上了高中,他成绩往下掉,我往上走。
高二分班,我进重点班,他在普通班。
从那以后,他话少了很多。
我以为只是学习压力大。
现在想想,好像不止。
02
志愿填报前一天,我家那台老电脑开机后蓝屏。
我按了好几次电源键,风扇转得嗡嗡响,屏幕就是黑的。
我爸说去镇上修,我说来不及了,明天就截止。
我妈说去昊强家借电脑用用,他家那台是去年新买的。
我站在蒋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敲门。
胡金娥来开的门,看见是我,笑得挺热乎。
她说子轩来了,快进来,昊强在楼上。
我上楼时,蒋昊强正戴着耳机打游戏。
看见我,他把耳机摘了,问什么事。
我说电脑借我用一下,填志愿。
他说用吧,指了指书桌上的笔记本。
他站在我身后看我登录志愿系统。
我输账号密码的时候,他凑近看了一眼,说你这密码太简单了,生日吧。
我说嗯,好记。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填了省内师范大学,第一志愿,专业是汉语言文学。
第二志愿填了省城另一所师范,第三志愿填了本市的学院。
保底那个填了个二本。
填完保存,我站起来让他用。
他说不急,你再检查一遍。
我又坐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问题。
退出系统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我身后轻轻呼了口气。
那种声音,像是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下楼时胡金娥塞给我一袋杏,说是她娘家送来的。
我推辞不过,拿着走了。
出门正好撞见徐雅欣骑车经过。
她停下来,问我志愿填了吗。
我说填了,师范。
她说你不再想想,京华那个专项名额,你分数够。
我说家里条件不允许。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宋子轩,你值得更好的。
然后蹬上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杏沉甸甸的。
蒋昊强在二楼阳台上喊我,说子轩,你的准考证落这儿了。
我摸了摸口袋,果然不在。
我上楼去拿,看见他正盯着电脑屏幕。
看见我进来,他啪地合上了电脑。
我说你紧张什么。
他说没,刚在看电影。
我拿了准考证就走,没多想。
那天晚上,徐雅欣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说子轩,你改一下志愿系统的密码。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那密码太好猜了,谁都知道你生日。
我说好。
但我没改。
第二天要帮家里收麦子,忙到半夜,倒头就睡了。
志愿截止那天下午,蒋昊强来我家送准考证。
我说你昨天不是给我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哦,拿错了,这是你之前掉在我家的旧证。
我接过来随手扔在桌上。
他没急着走,坐在我家堂屋里跟我爸聊天。
我爸问他复读的事,他说还没想好。
聊到傍晚,我妈留他吃饭,他说好。
吃饭时他话很多,讲小时候我们俩偷西瓜被狗追的事,讲初中一起翻墙去网吧的事。
我爸听得直笑。
我妈说你们俩从小就好,以后各自成了家也要常来往。
蒋昊强点头,说那肯定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像在告别。
晚上八点多,他说要回去。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子轩,你志愿再查查,别漏了什么。
我说查过了,没问题。
他说那你再查一遍,我陪你。
我被他推着坐到电脑前,打开系统。
登录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我输密码时他别过头去,但眼角余光还是落在键盘上。
确认志愿无误后,我关了电脑。
他这才放心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翻过矮墙,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时候我还在想,他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的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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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志愿截止后的日子像被拉长的皮筋,绷得难受。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录取状态,屏幕上永远显示“自由可投”。
我妈看我没精打采,说别急,该来的跑不了。
我爸的腿疼得厉害,去镇上拿了点止疼片,舍不得去医院拍片子。
七月初,蒋昊强来找我,说去河里摸鱼。
我没什么心思,但架不住他硬拉。
河水不深,我们挽着裤腿站在水里,他忽然说,子轩,你要是没被录取怎么办。
我说那就复读。
他说复读要钱。
我说知道。
他沉默了,过了会儿说,其实省内师范也挺好,出来当老师,稳当。
我说是。
那天他摸了好几条鲫鱼,全塞给我。
我说你拿回去吃。
他说我爸跑车不在家,我妈不爱吃鱼。
我拎着鱼回家,我妈高兴得不行,说昊强这孩子有心。
晚上炖了鱼汤,我爸喝了两碗,说鲜。
七月十号,徐雅欣打电话来,声音很急。
她说子轩,你查了吗,京华大学的农村专项计划今年没招满,可能会降分录取。
我脑子嗡了一下,说降多少。
她说不知道,但往年从来没降过,今年情况特殊。
她让我去招生办问问。
我没去。
我知道家里供不起京华大学。
师范一年学费五千,京华一年要八千,加上住宿生活费,一年差出好几千。
我爸的腿还要做手术取钢板,又是一笔钱。
我在电话里跟徐雅欣说算了,师范挺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挂了电话,我看见蒋昊强站在矮墙那边。
他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我说你站那儿干嘛。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招生办李超给我爸打电话,说有人举报我农村专项资格造假。
我爸接完电话,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我家是地地道道的农村户口,我爸种地,我妈摆摊,造假从何说起。
李超说举报信写得很具体,说我爸在镇上买了商品房,不符合专项条件。
我爸气得手抖,说那房子是我弟的,我弟在镇上教书,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超说知道,但程序上要走一遍,让我爸去县里开证明。
我爸拖着伤腿跑了三天,村里、镇里、县里,盖了七八个章。
我妈急得嘴上起泡,说谁这么缺德。
我没说话,但心里有个疙瘩。
那封举报信来得太巧了,刚好在专项计划可能降分的时候。
04
等待录取的日子难熬。
我白天帮我妈摆摊,晚上回来查状态。
屏幕上那个“自由可投”像根刺,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我开始看复读学校的资料,县一中复读班学费三千八,加上资料费和生活费,一年下来也要小一万。
我爸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想办法。
七月十五号,蒋昊强来我家,拎了箱牛奶。
我妈说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他坐在堂屋里,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看我。
我爸问他复读的事定了吗。
他说定了,县一中复读班。
我爸说好,再拼一年。
他点点头,忽然说,叔,子轩要是没录上,我们俩一起复读,有个伴。
我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明明知道我家拿不出复读的钱,这话听着像安慰,又像试探。
我妈倒是挺感动,说你们俩从小就好,以后也要互相帮衬。
蒋昊强笑了笑,那笑容僵在脸上,像贴上去的。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说你还有事。
他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没事,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翻过矮墙。
他翻墙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手撑在墙头上停了一下才跳下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志愿填报系统前面,屏幕上第一志愿变成了京华大学。
我想改回去,但键盘上的字全都不见了,我一个键都按不下去。
醒来时一身汗,枕头湿了一片。
七月十八号,李超又给我爸打电话,说举报的事查清了,我家符合专项资格。
我爸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李超顿了顿,说还有个事,京华大学那个专项名额,今年确实没招满,分数线可能会降。
他让我爸留意。
我爸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妈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
但我看见他背过身去擦了把脸。
那天晚上他跟我妈商量,说要不让子轩报京华试试,万一录上了,砸锅卖铁也供。
我妈说你不是不知道京华的学费。
我爸说我知道,但孩子考了五百九,上师范委屈了。
我躺在里屋听着,没出声。我想起徐雅欣说的那句话,宋子轩,你值得更好的。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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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二十五号那天,快递员骑着电动车在村口喊,宋子轩,通知书。
我正在院里劈柴,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
我爸从躺椅上站起来,伤腿使不上劲,踉跄了一下。
快递封是红色的,EMS标志烫金。
我妈接过来,手指抖得撕不开封口。
我拿过信封,沿着边撕开。
里面一张硬纸,上面印着京华大学的校徽和几个大字。
录取通知书。
我妈先哭了。
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我爸站在旁边,手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一片空白。
京华大学。
我填的是省内师范。
第一志愿怎么会是京华。
我冲进屋里打开电脑。志愿系统还能登录,我输入账号密码,手抖得输了三次才输对。页面弹出来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第一志愿:京华大学。第二志愿:空。第三志愿:空。保底志愿:空。
我填的那些学校全都不见了。京华大学下面有一行小字:农村专项计划,录取线五百八十九。我考了五百九。压线录取。
我妈跟进来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先出去。
她站在门口不肯走。
我回头看她,说妈,你先出去,让我缓缓。
她退了出去,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她蹲在院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时候我听见门口有动静。
蒋昊强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提着两瓶啤酒。
他看见我手里的通知书,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最后白得像纸。
啤酒瓶从他手里滑落,砸在门槛上,碎了一地。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门框上,然后顺着门框滑下去,瘫坐在门槛上。
我妈吓了一跳,说昊强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通知书。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嘴唇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我说蒋昊强,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动过我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