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空调冷风直吹后颈,我手里的降职通知边角硌进掌心。
黄馨月坐在长桌尽头,声音不高不低:“谢景天升副总,薛英飙调市场部普通岗。”掌声响起来,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谢景天笑着朝我点头,眼神从通知单上扫过,像看一张废纸。
我在离职单上签字时,笔尖划破纸面。
三个月后,文远科技年终奖短信在电梯里震得我发愣。
行业峰会上,黄馨月端着酒杯走过来,递来一份复职通知。
我盯着她,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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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周年庆典定在周六下午。
馨月科技占了写字楼三层,走廊里摆满花篮,红绸从电梯口一直铺到会议室门口。
我站在人群里,衬衫领子勒得有点紧,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流程单。
黄馨月穿了一身宝蓝西装,头发盘得利落,站在台上讲话。
她说十年不容易,从摆地摊到年营收八千万,感谢每一位员工。
台下鼓掌,我跟着拍了几下手,掌心有点发麻。
她话锋一转:“今天还要宣布一个重要的人事任命。”
谢景天从侧门走进来,白衬衫熨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黄馨月朝他点了下头,他快步上台,站到她身侧。
“谢景天担任公司副总裁,分管市场与品牌。”
我愣了一瞬。这个职位从没在管理层会上提过。我转头看坐在第一排的黄满仓,他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掌声再次响起来。谢景天微微欠身,声音清亮:“谢谢馨月信任,也谢谢各位同事,我一定把市场业绩带起来。”
散场后我在走廊截住黄馨月。她正低头翻手机,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
“谢景天升副总,我怎么不知道?”
她没抬头:“现在知道了。”
“市场部归他管,那我呢?”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你还是市场总监,向他汇报。”
“他是学中文的,连报表都看不懂。”
黄馨月把手机收进口袋,嘴角绷成一条线:“薛英飙,你心眼别这么小。谢景天有人脉,有想法,公司要发展就得用能人。”
“什么能人?他进公司才八个月。”
“八个月怎么了?”她声音拔高了一点,走廊那头两个员工回头看。她压低嗓子,“当初摆地摊的时候,你连电脑都不会用。”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黄馨月已经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敷面膜。我热了剩菜坐在餐桌前,筷子戳着碗底的米饭。
“谢景天到底什么来路?”
“大学同学。”她翻了一页杂志,“我爸介绍的,说他有资源。”
“什么资源?”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她把杂志合上,“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了。”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半碗。
客厅顶灯刺得人眼酸,我站起来收了碗,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响,我盯着池子里冲下去的米粒,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第二天上班,我手底下两个骨干被调去谢景天那边。
调令是黄馨月签的,没跟我商量。
我去找谢景天,他坐在新换的皮椅上,笑得客气:“薛总监,馨月说这两个人借我用用,你没意见吧?”
“我有意见。”
“那你去跟馨月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遮住半张脸。
我转身就走。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小声说:“谢副总跟黄总什么关系啊,升这么快。”
“谁知道呢,听说大学时候就……”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回家,黄馨月正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在玄关换鞋,听见她说:“爸,我知道,你别操心了。”看见我进来,她挂了电话,神色如常地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你把我的人调给谢景天,也不说一声?”
“忘了。”她拿起遥控器开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灌满客厅。
“你是故意的?”
她转过头,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薛英飙,你到底想干什么?公司现在需要谢景天的资源,你配合一下怎么了?”
“他有什么资源?除了会拍你马屁。”
“你闭嘴!”她站起来,面膜纸还贴在脸上,看着有点滑稽,“这个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想用谁就用谁。你要是干不了,可以走。”
我没说话。电视里主持人正在讲笑话,观众哈哈大笑。我走进卧室,把门带上。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这间房是前年买的,首付掏空了两人积蓄,月供一直是我在还。
黄馨月说公司资金紧,工资拖了三个月没发,我没吭声。
谢景天来之后,报销单走得比谁都快。
第二天中午,我在楼下快餐店看见谢景天和一个陌生男人吃饭。
那人我认识,文远科技的市场经理,上个月刚在行业会上见过。
两人头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谢景天拍了拍对方的肩,笑得很热络。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晚上拿给黄馨月看,她扫了一眼,眉头都没皱。
“吃个饭怎么了?文远的人就不能交朋友?”
“他在跟对头公司的人谈什么?”
“谈合作。”她把手机推回来,“你别整天疑神疑鬼。”
“馨月,你醒醒,谢景天不对劲。”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薛英飙,你再这样,咱俩没法过了。”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了。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02
竞标会定在周四上午。
这个客户我跟了快两年,对方是做连锁超市的,全省四十多家门店,年度供应商合同一千两百万。
方案我改了六版,数据跑了三遍,连对方的采购总监喜欢喝什么茶都摸清了。
周一管理层会上,我把方案投在屏幕上,刚讲到第三页,黄馨月打断我。
“这个方案太保守了。”
我停下来:“保守?”
“你预算八百万,利润才估两百万,太薄。”她转头看谢景天,“景天,你说说你的思路。”
谢景天站起来,西装扣子扣得齐整,走到屏幕前把U盘插上。他的方案很漂亮,PPT做得花哨,数据曲线一路往上扬,预估利润四百五十万。
“我跟对方采购副总吃过两次饭,他说只要政策给到位,价格好商量。”
会议室里几个董事互相看了看。罗正豪第一个点头:“这个思路好,利润翻一倍多。”
我按住遥控笔:“他的数据模型有问题。对方去年营收下滑了百分之十二,不可能接受这么高的溢价。”
谢景天笑了笑:“薛总监,你那个方案太求稳了。做生意嘛,胆子大一点。”
“这不是胆子大小,是算术。”
黄馨月敲了敲桌子:“行了,用景天的方案,散会。”
我站在屏幕前,投影仪的光打在我背上,热烘烘的。会议室的人陆续往外走,谢景天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薛总监,别太保守。”
我侧身让开他的手,没接话。
三天后,客户那边打来电话,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硬:方案数据造假,合作取消。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屏幕保护程序跳出来,一行字慢慢滑过。
十分钟后,黄馨月把我叫进办公室。谢景天也在,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客户为什么取消?”她脸色很难看。
“数据造假。采购部核对时发现他的成本核算表跟实际差了两百多万。”
谢景天抬起头:“不可能,我是按市场价算的。”
“你用的市场价是三年前的。”我把打印出来的数据对比表放在黄馨月桌上。
她看了几秒,忽然把纸往谢景天那边一推:“你怎么做事的?”
谢景天站起来,脸上的笑没了:“馨月,这个数据是小薛给我的,他说按这个算就行。”
我愣住了。我什么时候给过他数据?
“你放屁。”我盯着他,“我根本没跟你对过数据。”
“薛英飙!”黄馨月拍了下桌子,“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他搞砸了一千两百万的单子,还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要我什么态度?”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谢景天低下头,声音放软:“馨月,算了,是我的错,我没核对清楚。”
黄馨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她坐回椅子里,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这事先这样。客户那边,英飙你去挽回一下。”
“挽回?数据造假被拉黑了,怎么挽回?”
“那是你的事。”她翻开桌上的文件,不再看我。
我走出办公室,路过谢景天身边时,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
当天下午,我收到一封邮件,是人力资源部发的书面警告,理由是我“在重要项目中监管不力”。抄送全公司管理层。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工位上的灯还亮着。
我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公司的股权证书。
当初创业时黄馨月说夫妻一体,股份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后来公司做大了,董事会重组,我的投票权被稀释到百分之三,她的表决权超过三分之二。
那份股权证书压在抽屉最底下,边角已经起了毛。
晚上回家,黄满仓来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黄馨月在厨房切水果。
“英飙啊,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下。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声音不紧不慢:“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景天那孩子是有点毛躁,但你也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让馨月下不来台。”
“爸,是他把责任推给我。”
“我知道,我知道。”他放下茶杯,“可你想啊,公司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馨月压力大。你作为丈夫,得支持她。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诚恳,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堆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十年前劝我把第一笔积蓄拿出来给黄馨月开店时一模一样。
“忍一忍,风头过了就好了。”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没说话。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很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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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书面警告贴出来的第三天,董事会开了临时会议。我没被通知参加,是罗正豪散会后给我打的电话。
“英飙,馨月提了个人事调整,把你调市场部普通岗,谢景天接市场总监,另外升副总。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拿着手机站在楼道里,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没声音就灭了。我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巴。
“什么时候定的?”
“刚过。四票赞成,一票反对。”
“谁反对?”
“我。”他顿了一下,“英飙,你最近是不是跟馨月闹矛盾了?她在会上说你能力跟不上公司发展。”
我挂了电话,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声控灯忽然亮了,照着我发白的脸。
我走回办公室,收拾了桌上几样东西,一个茶杯,一摞笔记本,还有抽屉最底下那张股权证书。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都没装满。
下午的部门会上,黄馨月亲自来宣布。她站在前面,声音平稳:“经董事会决议,薛英飙调任市场部高级专员,谢景天任市场总监兼副总裁。”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几个老同事低着头不看我。谢景天站在黄馨月身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
散会后,我拦住黄馨月。
“那张假数据的事,你查都不查就让我背?”
“查过了。”她看着我的眼睛,“谢景天承认是沟通失误,不是故意的。你作为项目监管人,也有责任。”
“沟通失误?他当着你的面说我给的数据,他连我什么时候给的都编不圆。”
“薛英飙。”她压低声音,“你再闹,连这个岗位都保不住。”
我盯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眼线画得整齐,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张脸我看了十三年,从摆地摊时被城管追着跑,到后来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签千万合同。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不认得她了。
“行。”我点了下头,“我认。”
转身的时候,我余光瞥见谢景天在走廊那头跟人说话,手插在口袋里,笑得自在。
当天下午我搬到了走廊尽头的工位。
桌子比原来小了一半,电脑是旧的,开机花了三分钟。
隔壁坐着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看我搬过来,怯生生地叫了声“薛哥”。
“叫我老薛就行。”
我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谢景天发的,抄送了全部门。
邮件里说,为了“优化资源配置”,我原先负责的三个客户分别转给其他同事,我配合交接。
其中一个客户,我跟了三年。
我没回邮件,打开文件夹把客户资料整理了一遍。下班时,小姑娘探头过来:“薛哥,你还不走?”
“你先走,我把东西弄完。”
她走了以后,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只灯管在闪,一闪一闪的,晃得眼睛发酸。
手机响了,是父亲薛广安打来的。他声音有点哑:“英飙,我这两天胸口闷得慌,去医院查了,医生说心脏有问题,得做手术。”
我坐直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拿的报告。你妈走得早,我就跟你说一声,你别急。”
“手术费多少?”
“医生说大概八万,报销一部分,自己得出五万多。”
五万多。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两万出头。上个月刚还了房贷,卡里就剩这些。
“爸,你别操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走廊尽头那间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是黄馨月,另一个是谢景天。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办公室门。门关着,磨砂玻璃上的影子靠得很近。
04
第二天中午,我去找黄馨月。她正在吃外卖,筷子夹着一片生菜停在半空。
“我爸要做手术,得五万多。”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所以呢?”
“家里的钱在你那儿,你先拿五万给我。”
她沉默了几秒,低头翻了两下手机,然后抬起头,表情很平静:“英飙,咱们得先把离婚协议签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离婚协议。房子归你,存款归我,公司股份按董事会决议处理。你签了,我马上转五万给你。”
“黄馨月,我爸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
“我知道。”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所以让你赶紧签,签了钱就到账。”
我盯着她。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指甲敲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脆。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她每次做重大决定之前都会这样敲。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离婚的?”
“不重要。”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你考虑一下,下午给我答复。”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谢景天从对面走过来,手里端着咖啡,看见我,笑了一下。
“薛专员,听说你爸病了?节哀啊。”
我攥紧了拳头。他往后退了半步,杯子里的咖啡晃出来一点,洒在袖口上。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笃定我不敢动手。
我没动手。我转身走了。
下班后我去医院看父亲。他躺在病床上,脸色发黄,看见我就笑:“你来干啥,我没事。”
“医生说什么时候手术?”
“下周三。”他顿了一下,“钱的事你别急,我把老房子抵押了也行。”
“不用,我来想办法。”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英飙,你跟馨月是不是出问题了?”
“没有,你别瞎想。”
“你是我儿子,你脸上写着呢。”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当年你俩摆地摊,冬天冻得手上全是口子,她给你暖手。现在日子好了,怎么反而……”
他没说下去。我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滴答滴答,像钟表在走。
晚上回到家,黄馨月已经睡了。
卧室门关着,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到郑文的号码。
上个月行业会上他递过名片,说想找我聊聊。
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翻出来,指腹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
我没拨出去。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龙头拧开时,水压不稳,水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谢景天正在开部门会,我坐在角落里听。
他宣布下季度预算砍掉三成,理由是“提高效率”。
我手底下那个小姑娘小声说:“薛哥,客户维护费砍了,咱们怎么跑?”
“先听着。”
散会后,谢景天叫住我:“薛专员,你把手里那个连锁超市的客户资料整理一下,下午交给小刘。”
“那个客户是我跟了三年的。”
“所以呢?”他歪了下头,“你现在是专员,对接不了那么大的客户。”
我看着他。他站在走廊中间,背靠着窗户,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是翘着的。
“行。”我点了下头,“我整理。”
回到工位,我打开客户资料,一份一份看。
这些客户是我从零开始跑出来的,最早那家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第一次见面时请人家吃了三顿饭才见着人。
后来合作了三年,每年续约都是我亲自去谈。
下午我把资料交给小刘。小姑娘接过去,有点不安地看了我一眼:“薛哥,要不还是你对接?我怕搞砸了。”
“你搞砸了算我的。”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去了文远科技。郑文在办公室等我,茶已经泡好了。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灰夹克。
“想通了?”
“想通了。”
“竞业协议有没有?”
“没有。我手里没有核心机密,当初签的合同里没竞业条款。”
郑文点了点头,给我倒了杯茶:“我这边新成立一个事业部,做企业端市场。你过来,团队自己搭,预算我来批。底薪比你原来高两成,奖金另算。”
“我有一个条件。”
“说。”
“预支半年薪水。”
郑文看了我一眼,没问原因,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他放下手机:“明天到账。”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有点涩,回甘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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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职单是周三交的。
我打印出来,填好,签上名字,走到黄馨月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她正在跟谢景天说话,看见我站在门口,谢景天识趣地站起来走了。
我把离职单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认真的?”
“认真的。”
“薛英飙,你四十二了。出了这个门,谁还要你?”
“不劳你操心。”
她拿起离职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批准栏签了字。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人力资源那边我会打招呼,你交接完就可以走了。”她把离职单推回来,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对了,竞业协议你签过吗?”
“没有。”
“那好。”她翻了一页纸,“祝你顺利。”
我拿着离职单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碰到吕南莲,她冲我点了下头,表情有些复杂。我没说话,径直回了工位。
下午办完交接,我把工牌放在桌上,纸箱里装着茶杯、笔记本和那张股权证书。小姑娘站起来:“薛哥,你走了?”
“走了。”
“以后还能找你吗?”
“能。”我笑了一下,“我请你吃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馨月科技四个字挂在楼顶,灯已经亮了。
我在那栋楼里待了十年,从租一间办公室到买下三层楼。
手机震了一下,是黄馨月发来的消息:走了就别后悔。
我没回。
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马路对面坐公交。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纸箱放在腿上。
车开过三站,上来一群放学的学生,叽叽喳喳挤在前面。
我靠着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太清。
第二天我去文远科技报到。
吕南莲带我办了入职,又领我去看办公室。
新办公室在十二楼,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地板上有一块一块的光斑。
郑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这是你要的人,我从各部门抽的,你看看行不行。”
我接过来翻了翻,有几个名字认识,以前在行业会上打过照面。郑文又说:“预算批了,第一个季度三百万。你放手干。”
“谢谢郑总。”
“别谢我。”他笑了一下,“我生意人,看的是回报。”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邮箱登录界面,我输进去,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吕南莲发的,抄送了全公司。
邮件里说,薛英飙任企业事业部总监,全权负责新业务拓展。
下面有一行小字:竞业审查通过,无限制条款。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对面那栋楼就是馨月科技,隔着一条街,玻璃幕墙反着光。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打开客户名单,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那家连锁超市的采购总监。他接起来,声音有点意外:“老薛?你不是在馨月吗?”
“跳槽了,现在在文远。”
“文远?那正好,我们下季度供应商合同还没定,你过来聊聊?”
“明天上午?”
“行,九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写下第一个名字,画了个圈。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又往下写第二个。
06
新团队磨合了半个月。
我招了六个人,三个老手带三个新人,每天早会十五分钟,只讲三件事:昨天做了什么,今天要做什么,需要谁配合。
不写周报,不开长会,客户资料全部共享。
第一个月跑下来,签了两个小单子,加起来八十多万。郑文没说什么,在电梯里碰见只问了一句:“够不够花?”
“够。”
“那就行。”
第二个月,连锁超市的合同拿下来了。
采购总监在合同上签字时说了句话:“老薛,你那个方案比上一版实在。价格高了一点,但明细清楚,我跟老板好交代。”
一千三百万的年度合同,比在馨月科技时还多了两百万。消息传回公司,郑文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别的什么都没说。
当天晚上,我请团队吃饭。六个人围着一桌火锅,热气腾腾往上冒。新人小赵端着杯子站起来:“薛总,我敬你一杯,这单拿得太不容易了。”
“不容易是你们跑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
“可要不是你带,我们哪知道怎么跑。”
我跟他碰了下杯,喝了口啤酒。
火锅汤底咕嘟咕嘟翻着,辣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十年前跟黄馨月摆地摊时,冬天太冷,两个人就买一碗麻辣烫,站在路边你一口我一口。
那时候一碗麻辣烫五块钱,加份粉丝都要犹豫半天。
手机亮了一下,是黄馨月发来的消息:听说你签了华联超市的单子。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三个月,馨月科技那边出了事。
罗正豪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英飙,谢景天把华东区的渠道商得罪了,人家集体停止进货。黄馨月正发火呢。”
“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你那边……还好吧?”
“还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报表。过了十分钟,手机又响了,还是罗正豪:“英飙,馨月刚才在会上摔了杯子。谢景天说渠道商是你走之前就埋下的雷。”
我笑了一声:“随他说。”
年底,文远科技的年终奖到账。
短信弹出来时我正在电梯里,数字太长,我数了两遍才数清楚。
旁边站着吕南莲,看我盯着手机,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外面下着小雪,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有点凉。
我站在门口等车,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黄馨月发来的复职通知,职位恢复市场总监,薪水上浮百分之二十,落款是馨月科技人力资源部。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雪花落在屏幕上,化成一小滴水。我把通知划掉,打开郑文的对话框:郑总,明年预算我做好了,明天发你。
他秒回:行。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馨月科技的大楼在雪里灰蒙蒙一片,楼顶那几个字被雪盖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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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行业峰会定在元旦后第一个周五。
地点在市中心的会展酒店,来了两百多人,大多是本地企业的市场负责人。
我穿了一件深灰西装,是上个月新买的,之前那套袖口磨了边。
签到台前,我碰见好几个老熟人。有人拍着我肩膀说:“老薛,听说你在文远干得不错。”也有人压低声音问:“跟黄馨月到底怎么回事?”
我都笑笑,不接话。
会场里摆了二十来张圆桌,座位是提前排好的。
我在靠后的桌子坐下,旁边是文远科技的同事。
台上正在做年度市场数据发布,投影仪上跳着各种图表。
茶歇的时候,我端了杯咖啡站在窗边。会场里人声嘈杂,杯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拍了下我的胳膊,我转头,是黄馨月。
她穿了一身黑色长裙,头发披着,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粉底盖不太住。
“英飙。”
“黄总。”我端着杯子没动。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对折的,上面印着馨月科技的logo。“这个给你。”她把文件递过来。
我没接:“什么东西?”
“复职通知。职位恢复总监,薪水涨两成,年终奖另算。”
我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她。她的表情很认真,嘴唇抿着,跟当年求我拿积蓄给她开店时一模一样。
“不用了。”我喝了口咖啡。
“英飙,公司现在需要你。谢景天把华东渠道搞乱了,客户流失了三分之一。你回来,市场这块全交给你,我不插手。”
“黄馨月。”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你给我的薪水,还不够我发奖金。”
她愣了一瞬。周围的人声好像忽然远了,只剩下咖啡机在角落里嗡嗡响。
“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年终奖短信,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错愕,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华联超市的单子,我签的。一千三百万,比在馨月时多了两百万。”我把手机收回来,“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罗正豪都跟我说了。谢景天捅的窟窿,你找我回去填,凭什么?”
“就凭我们在一起十三年。”
“你还知道十三年。”我看着她,“我爸躺在医院等手术费的时候,你让我签离婚协议。谢景天当着全公司的面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你连查都不查。现在想起十三年了?”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她把手里的复职通知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攥在手心里。
“谢景天的事,我会处理。”
“跟我没关系。”我端起咖啡杯,“黄总,我还有事,先走了。”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不大,被会场里的嘈杂盖住了一半。我没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站在台阶上呼了口气,白雾散在空气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郑文发的:听说黄馨月找你了?
我回:嗯。
郑文:你怎么说?
我:拒绝了。
郑文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明天来我办公室,有事跟你说。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
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我拉开门坐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地址,车开起来。
后视镜里,酒店门口的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亮点,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