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一九九三年春天,东门这一片七个场子,都归加代看。
歌厅一个,帕斯厅两个,洗浴一个,酒水档口一个,街口的小场子两个。
看场子的十六个人,都是加代手底下的。
“这个月的月钱发下去了。”远刚说。
“多少。”
“十六个人,七千四。”远刚说,“大勇家那个小的病了两回,我先垫了三百。”
“垫了就垫了。”加代说,“你跟他说,先顾家里,场子里有人替他。”
那年头看场子一个月挣四百到六百。
一家三口一个月吃饭一百八,孩子上学一学期三十,谁家里有一个病人,那点月钱就不够。
东门里头有个旧院子,三间房,一口大锅,四张八仙桌,那是加代给兄弟吃饭的地方。
院子里的规矩是加代定的:饭管够,酒一人二两,谁在场子里抽头多拿一分,谁走。
“哥,大勇媳妇来了。”小武说,“说想在场子里找个活。”
“让她去酒水档口,一天八块。”
“她说不要钱,帮着看就行。”
“不要钱不行。”加代说,“她做一天,我给一天。”
“那大勇的面子……”
“面子是面子,工钱是工钱。”加代说。
那年头东门一片的场子怎么论归属,讲三层:谁出钱开的,谁看场子,谁在街面上说得上话。
三层都在一个人手里,这个场子才站得住。
加代的三层都在手里。
“哥,老七问我一句。”小武说,“东门这一片,是咱们的?”
“是咱们看的。”
“怎么看的。”
“九一年,洗浴那间老板跑了,欠了二十三个人的工钱。”加代说,“我替他把工钱发了,四十天,一天一百二。场子就归我看。”
“歌厅呢。”
“九二年,歌厅欠了整条街的酒水钱,我接的。”
“帕斯厅呢。”
“帕斯厅是拿表行挣的钱顶下来的。”加代说,“一间一间,都是拿命换的。”
“那老七再问我,我怎么说。”
“你说,谁在东门场子里看场子,谁就有饭吃。”
“哥,出了点事。”小武推门进来。
“说。”
“东北来了个人,叫佟宝山。上午派人到歌厅来了。”
“什么人。”
“三十来岁,一米八,带二十多个亡命,个个都敢下手。”小武说,“他要收编咱们手底下一批人。”
“怎么个收编。”
“他的人来替咱们看场子。”小武说,“场子还是咱们的,人归他管,一个月给他八千。”
“原话呢。”
“他说,加代在东门看了三年,也该歇歇了。”
隔了一天,那个东北人自己上门了。
![]()
他叫小崔,二十来岁,进门把帽子往桌上一放。
“你们代哥呢。”
“他不在。”铁子站在柜台后头。
“那我把话撂这儿。”小崔说,“佟爷讲了,你们跟着加代,一个月四五百,够干啥。”
“够吃饭。”
“跟佟爷,一个人先给三千。”小崔说,“家里有病有灾的,佟爷出钱。你们自己寻思寻思。”
铁子没接他这句。
小崔把帽子拿起来,走出门,回头又添了一句。
“代哥回来你告诉他,这事儿拖不了几天。”
加代把茶杯搁在桌上。
“先递话。”他说,“告诉他,我在东门等他吃饭。”
隔了两天,歌厅门口站了人。
一天三个,两天五个,站着不说话,也不进去。
站了两夜,客人吓跑了一半。
“哥,昨晚走了二十来个客人。”小武说,“一个包间的订金退了三百。”
“门口站着的呢。”
“走了,换了一批来的。”小武说,“哥,打唔打。”
“哥,昨天有个熟客问我。”小武又说,“门口站着的是不是咱们收数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
“说了他也不信。”加代说。
“不打。”加代说,“门口是街面,打起来吃亏的是我们。”
再一晚,门口那几个人开始叫号。
“加代呢。叫你们老板出来。”
“有事说事,别在门口站着。”
“你算哪一号。”
“我算看场子的。”
那个人往前一步,一只手薅住大勇的领子,另一只手往脸上扇。
大勇一低头,胳膊抡过去,两个人在街边滚在一处。
门口另外三个也上来了,铁子从歌厅里抄了一张凳子出来。
街上打了不到两分钟,大勇嘴角见了红,对方一个人额头上磕破了皮。
巡夜的过来,两边散开。
大勇回屋擦脸,一句话没说。
“伤哪儿了。”加代问。
“嘴上。”
“去诊所。”
“不用。”
“去。”加代说,“药钱场子出。往后门口再有人叫号,进屋关门,别接。”
又过了三天,加代手底下七个人没来上工。
![]()
“大勇、铁子、三旺、阿良、小福、老蔫、德子,七个,昨晚都没来。”小武说。
“去哪儿了。”
“西头那家饭店后堂。”小武说,“佟宝山要在那儿开香堂。”
“开香堂收干儿子。”加代说。
那年头开香堂不是小事。一炉香,三杯酒,一张红纸,纸上写的名字是要认一辈子的。谁在这条街上把香堂开成了,谁就能在这条街上收人。
“他放的话是,堂一开,七天之内东门归他。”小武说,“谁愿意认他做干爹,一个先给三千,家里有事他出钱。”
加代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家七个人,一家一家去问。”加代说,“问他们家里什么情况,被许了什么。”
“香堂在哪儿开。”
“西头那家饭店后堂,明天中午。”小武说,“他们把四张八仙桌都并上了,香炉也摆好了。”
“哥,去不去。”远刚问了一句。
“去。”加代说,“搬椅子。”
“搬多少。”
“院子里的都搬,你数一数。”
“三十把。”
加代先托人。
东门开茶楼三十年的梁伯,七十多,街面上的人叫他老七叔。
“老七叔,我请您走一趟。”
“我去。”梁伯说,“宝山那个人我听过,东北来的,敢动手。”
梁伯去了半天,回来。
“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跟人讲数。”梁伯说,“他讲人。人愿意跟谁,是人的事。”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东门看了三年,该让一让。”
“老七叔,您同他讲,我这三年,场子里没有一个兄弟拿过客人的钱。”
“我讲了。”
“他怎么说。”
“他说,那是你不会做买卖。”梁伯说,“加代,我同你讲句实在话。这人不讲理,可他也不乱来。他是要吃饭。”
“老七叔,我请他吃一桌。”
“他不吃。”梁伯说,“他说那天堂上见。”
隔天加代备了三万块钱,自己去了佟宝山住的那间饭店。
佟宝山坐在堂里,跟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坛酒,两个东北来的人站在两边。
“佟老板。”加代把钱放在桌上,“三万,算我给兄弟们的饭钱。东门的事,不算。”
佟宝山看了一眼那堆钱,笑了。
“加代先生,你这钱我收。”
“收就好。”
“钱我收,人我也要。”佟宝山说,“街口那两个场子,你让出来。你让了,我还认你这个朋友。”
“场子是我的兄弟吃饭的地方。”
“我的人也要吃饭。”佟宝山说,“我来深圳两年了,站不住脚。你有七个场子,我两个。”
“你手底下多少人。”
“二十六个。”佟宝山说,“一个人一个月三百,一个月就是七千八。我不给他们找饭吃,他们就走。”
“你找饭吃,别踩着我的人。”
“我踩的是愿意跟我的人。”佟宝山说,“加代先生,你那七个人我一个一个挑的,挑的都是家里最缺钱的。”
“你还挺讲究。”
“我不讲究别的。”佟宝山说,“我讲究谁肯跟我吃饭。”
“一个都不让。”
“那你摆一桌,我们讲数。”佟宝山说,“茶楼,你说地方。”
隔天中午,街上那家茶楼,加代摆了八个人的席。
佟宝山来了,带了四个人,进门嗓门就比谁都大。
“加代先生,这桌菜我吃,话我先说明白。”
“你说。”
“街口那两个场子,让出来。”
“不让。”
“那七个人,我留。”
“你留不住。”
“东门这一片,七天之后是我的。”佟宝山说,“我不是跟你商量。”
“加代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你那七个人。”
“家里最缺钱。”
“对。”佟宝山说,“你手底下十六个人,我挑七个,挑的都是家里有病人的。”
“你有本事。”
“我没本事。”佟宝山说,“我在北边混了十年,到了南边,连一间自己的场子都没有。”
加代把手里那碗茶搁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