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率政治化已死，竞争力才是硬通货

《汇率政治化已死，竞争力才是硬通货》
——把产业问题包装成汇率问题，是最省事的解释，也是最容易开错的药方

有一种升值，升得越多，别人越不高兴。

汇改二十多年，人民币对美元累计升值23%；同一时间，中国制造从“便宜”变成了“离不开”。按理说，要求人民币升值的人应该满意了。可他们更着急了。

这就是这场争论最有趣的地方。

10月8日，央行发布关于人民币汇率的政策立场。注意，是“政策立场”，不是答记者问，不是专家解读，而是以国家名义写下的官方态度。背景不难猜：个别国家最近鼓噪“人民币低估”，甚至想用非市场化的办法强迫人民币升值。

有人读到的是防守。我读到的是三张反向递出的账单。

一、汇率是结果，不是工具

“人民币被低估”这句话，自带两层暗示：中国“操纵”了汇率；只要逼人民币升值，中国出口就会熄火。

政策立场第一句就把路堵死：中国实施以市场供求为基础、参考一篮子货币进行调节、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让市场在汇率形成中发挥决定性作用。

关键词是“有管理的浮动”。浮动有前提：不预设目标水平，不干预长期趋势。管理有参照：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时各国怎么做，今年7月日元贬到近四十年低位时相关国家怎么联合干预。换句话说，中国做的，正是大家一直在做的事。

再看轨迹：2010年以来三轮升值、三轮贬值；今年在岸、离岸人民币双双升破6.7，周边货币普遍走弱，中国没有跟着竞争性贬值。

一个“操纵”汇率的国家，会在邻居贬值时自己升值吗？

真正的汇率操纵，是逼着别人的货币按你的需要升值。

二、升值打不垮产业，这才是对方最大的误解

一项针对企业的研究显示：人民币升值10%，以人民币计价的出口价格只降了不到0.5%。

数字很枯燥，意思很直白：中国出口早就不靠汇率这根拐杖走路了。

去一间出口工厂看看就明白。客户下单时算的不只是单价，还有良品率、交货周期、维修成本和供应是否稳定。同一批零件，一家按时交付，另一家反复返工，便宜的那家未必总成本更低。研发在降损耗，产业链在缩等待，基础设施在提周转——这些东西堆起来，本币升值也压不垮。

“升值削弱竞争力”是一个静态逻辑：假设产品不变、成本不变、技术不变。可中国产业走的是动态路线，人民币一边升，竞争力一边涨。

当然要踩一脚刹车：升值不是没有成本。利润薄、议价弱的企业确实会承压。所以正确的说法是，汇率影响贸易，但解释不了全部竞争力，更替代不了产业分析。

他们以为问题在汇率，其实问题在产业；他们以为答案在升值，其实答案在升级。

如果出口优势真能靠“故意贬值”堆出来，全世界货币最弱的国家早该是制造业冠军了。事实恰恰相反。

三、一份被曲解的报告

今年7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外部部门报告评定2025年中国外部平衡“偏强”，人民币实际有效汇率缺口中值为负21.3%。某些国家把这个数字当成“低估”的铁证。

可报告自己说得明白：这是模型测算，供探讨参考，不能当作评估的严格依据。换一种方法，按实际有效汇率指数法估算，2025年末人民币反而小幅高估0.5%。

同一份报告，两个方向的结论。选哪个，取决于你想要什么。

这里要分清三件事：外部失衡、实际有效汇率、人民币对美元的名义汇率。实际有效汇率是对一篮子贸易伙伴货币和相对价格的综合，它的变化可能来自名义汇率，也可能来自国内外价格差异，根本翻译不成“人民币对美元必须升多少”。

模型给出的是条件判断，政治施压却把它包装成无条件结论。

那为什么偏要选那个负数？

因为这套叙事的真正功能，是把本国制造业竞争力下降，包装成中国的汇率问题。疫情、能源危机、通胀、产业链重组，美欧本土制造业确实难。可“贸易失衡”是个老现象：主要顺差国换了一茬又一茬，主要逆差国始终是那几张老面孔。

顺差国在轮换，逆差国在固定，问题出在哪一边，答案不言自明。

更深一层，这类操作的意图，是借汇率层面的波动，挤压中国的出口收益，给已形成的海外资产价值制造不确定性，放慢中国海外资产积累的节奏。这不是经济学，这是账本争夺。

四、顺差不是原罪，低储蓄才是

第三个关切，关于顺差。专业讨论里有个坏习惯：看到经常账户顺差，就推定汇率被低估。

可一家企业收到出口货款，可能买海外设备，也可能投境外项目。货物卖得多少，和资金怎么配置，是两个问题。再叠加利率差、风险偏好和预期，汇率怎么可能只沿着顺差一个方向走？

政策立场把框架摆全了：不仅看货物贸易，也看服务贸易；不仅看经常账户，也看金融账户；不仅看基本面，也看预期。只盯一个数，等于只睁一只眼。

再往下一层：经常账户余额，对应的是一国储蓄与投资的差额。低储蓄、高消费、财政赤字、能源成本、制造业效率，这些内生病灶，没有一件能靠别人的货币升值来治。

反观中国：经常账户顺差占GDP比重已从2007年9.9%的峰值一路回落，对全球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却稳定在30%左右。

顺差在收缩，贡献在扩张——这是增长引擎的体征，不是失衡来源的症状。

中国的态度也不是甩手。在近期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上，中方提出的方案是对称的：逆差国削减财政赤字、提高储蓄率，顺差国适度推动消费和投资增长，各国作出中长期承诺并坚定执行。

可上周的G20贸易部长会议上，某些国家设置的议题带着明显的针对性，最终因成员反对没有形成共识。再往前，一份关于“特定领域产能过剩”的联合声明，也被包装成了G20的讨论成果。

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就把问题改个国籍。

五、三条线，三张账单

政策立场归结起来是三条线：汇率不能政治化，更不能拿来抹黑别人；国际组织的报告是一家之言，不是金科玉律，不能被选择性使用；自己造成的问题，不能包装成别人造成的问题。

这正好对应对方的三步逻辑：先定性操纵，再引用报告，最后甩锅顺差。央行一次性把三步全部拆开。

对企业，建议只有一句：把汇率从“押方向”变成“管风险”，算清不同情景下的利润，安排好结算与避险，然后把精力还给产品和客户。对中国，出路也很明确：提高居民收入，完善社会保障，释放消费潜力，把产业效率转化为更大的内需市场。

发布政策立场本身，就是一种立场。接下来，中国继续做好自己的事，愿意同各方一道推动全球经济动态平衡。

真正该升值的，从来不是人民币，而是某些国家面对自己账本的诚实度。

（唐加文，笔名金观平；本文成稿后，经AI审阅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