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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曼蹲在厨房插座旁给手机充电,屏幕被她反复点亮,扣款账户的余额停在一万六千多元。冰箱压缩机忽然启动,细小的震动沿着地砖传到她膝盖。
周呈把降薪通知放在餐桌上,纸页边角早被他捏出了折痕。许曼抬头只看一眼,没问原因:“你先把答应过的奖金转来。”
周呈没回答,只把通知往她面前又推了一寸。原本三万元的月到手收入,从这个月起变成一万四,通知上的措辞却把它写得像一次岗位优化。
“奖金不是下个月才发吗?”他声音很低。
“那就先借出来。”许曼站起身,手指还按在手机屏幕上,“明天扣款,不能等公司慢慢解释。”
她点开借款页面,额度栏先转了两圈,随后变成灰色的“暂不可用”。页面下方还挂着几笔已经还清的记录,像一排提醒他们曾经怎样把日子往前挪。
周呈拿起手机试了一次,结果没有不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才说:“可能是刚降薪,系统把收入重新算了。”
“系统知道得比你早。”许曼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窗外的钱塘江只剩一条被灯光切碎的亮线。
他们入住这套房还不到十个月,客厅落地窗外的江面仍被周呈称作海景。买房时两个人都知道那是营销用词,可在亲友面前,他们一直没有纠正过。
许曼打开衣柜,把最上层的防尘袋一个个拖出来。里面有两只闲置名牌包,买来时她还对母亲说,钱放在能保值的东西上,总比放在账户里强。
周呈靠在门框上看她翻找,没有阻止。许曼把其中一只放到床边,又拿出手机联系回收商,备注栏里输入了“今晚能不能验货”。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说可以上门,但要先看成色,价格按当天行情算。
许曼盯着“当天行情”四个字,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对方愿意救急,却不会替她保留体面。
“你真要卖?”周呈问。
“不卖它,明天卖什么?”许曼没有抬头,“卖餐桌吗?还是把窗帘拆下来问问有没有人要?”
周呈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我可以再想办法。”
“你已经想了三个小时。”她把包放进原来的纸袋,“现在轮到我想。”
回收商说半小时后到。许曼把客厅里摊开的文件收进抽屉,又把餐桌上的降薪通知压到水杯下面,像这样就能把坏消息压回纸里。
周呈忽然拿起那张通知,想塞进自己的电脑包。许曼按住他的手:“别带走。”
“我明天要去公司。”
“我知道,所以它留在这里。”她停了停,“至少在我需要看它的时候,找得到。”
门铃响起时,许曼刚把第二只包的肩带擦完。她走到玄关,先从猫眼里看见一个拎着硬纸箱的中年男人,身后还站着抱着平板的年轻人。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回头看周呈。周呈已经把客厅的大灯打开,白得发冷的光照出沙发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账单。
“别开大灯。”许曼压低声音,“让他们看完就走。”
周呈却先替她把灯打开,又走到玄关把门锁解开。他说:“太暗了,验不清楚。”
许曼瞪了他一眼,还是把门拉开。回收商进门后没有寒暄,先环视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地板和墙角。
年轻人戴上白手套,从纸袋里取出包,翻看内衬、五金和防尘卡。许曼站在旁边,听见他用熟练的语气报出几个折旧理由。
“这只去年同款现在专柜还在卖,二手价不会按你当时的购买价算。”年轻人说。
“我知道。”许曼把发票递过去,“只问今天能给多少。”
对方给出四千八。许曼立刻摇头:“太低。”
中年男人指着包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说如果不是今晚急着处理,可以等平台慢慢卖,但上门回收就是这个价。
周呈从厨房走出来:“五千五,今天拿走。”
许曼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谢,只有不想让他替自己讨价还价的恼怒。
她重新看向回收商:“五千五,不行就算了。”
双方僵了几秒,年轻人把包重新装回袋子。许曼的手在身侧攥紧,听见周呈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就五千三。”中年男人说,“现在转账,东西留下。”
许曼没有再争。她确认收款账户,签下回收单,把包递出去时,肩膀像突然少了一块支撑。
第二只包卖了七百。周呈想把自己的旧相机也拿出来,她摇头,说那东西没有人会在今晚给出像样的价格。
回收商离开后,玄关的灯还亮着,地上留着一小片被鞋底带进来的水。许曼把门关好,背靠着门板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机提示音紧跟着响起,银行页面显示房贷自动扣款成功。金额从账户里划走,余额只剩一万两千多元。
她盯着那行“交易成功”,没有立即坐下。周呈问:“够了吗?”
“这次够。”许曼把手机递给他看,“下一次呢?”
没有人回答。许曼把回收款转进扣款账户,又在备忘录里写下“还能撑几天”,写到一半停住,删掉了这句话。
周呈收拾桌上的通知,手指碰到杯底时,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许曼把剩下的纸袋折平,塞进储物柜最里面。
柜门关上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江面仍在发亮,可他们都知道,家里已经没有一件能在明天晚上以前轻易变现的东西了。
第二天清晨,许曼醒来时,周呈已经不在床上。厨房的灯开着,餐桌上只剩半杯凉水和一张写着“去公司”的便签。
她打开手机,房贷扣款成功的短信还停在最上面,信用贷的还款提醒紧跟其后,四千元像一根细针扎在当天的日历上。
许曼把昨晚卖包的五千三重新算了一遍,扣掉信用贷和必要支出,只够把眼前这一周往后推。她没有把结果发给周呈,只把手机放回桌面。
上午十点,她在公司会议室里改客户方案。修改到第三版时,周呈发来一条消息:“今晚可能晚回。”
她回了一个“嗯”,随后又问:“你晚上做什么?”
周呈过了很久才回复:“加班。”
许曼看着那两个字,想起他昨晚站在玄关替她开灯的样子。那不是一个有把握的人会做的动作,更像是怕黑暗暴露得太快。
下午六点半,许曼从公司出来,周呈打来电话,声音发哑:“你先别回家。”
“你在哪儿?”
他沉默了两秒:“车库。”
杭州的雨刚停,地面反着一层灰白的光。许曼赶到小区地下车库时,看见周呈坐在车里,方向盘上搭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压在胃部。
副驾驶座放着手机支架,平台订单的倒计时不断跳动。车后座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个没拆封的面包,像有人把夜晚提前装进了车里。
许曼拉开车门:“你不是在公司加班?”
周呈抬头看她,脸色比车库的墙还白:“临时接了几单。”
“几单是几单?”
“昨晚开始,到现在一共八百二十。”他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再跑一会儿,今天能过一千。”
许曼没有接手机,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周呈往后躲了一下:“我没发烧。”
“你胃疼成这样,还能开车?”
“能。”
他刚说完,车载导航忽然响起新订单提示。周呈下意识去拿手机,指尖碰到屏幕时却停了一下,像连看地址的力气都要先借来。
许曼坐进驾驶座,把他的手机拿到自己手里:“你下车。”
“我还剩两单。”
“下车。”她把安全带扣上,“我送你回去,订单取消。”
周呈没有动。许曼转头看他:“你要是今天在路上出事,明天谁去给银行解释?”
这句话让他松开了手。两个人调换位置时,周呈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进副驾驶。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闭着眼。许曼开得很慢,红灯停下时,能听见他腹部压抑的抽气声。
“夜里跑车不是办法。”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跑?”
“你昨晚卖包,不也是办法?”周呈没有睁眼,“至少它能马上变成钱。”
许曼握紧方向盘。前方高架的车流密得像一条推不动的铁带,她没有再争,只把车窗关得更严。
他们到家时,周呈先去了卫生间。许曼把他的电脑包放到书房,电脑屏幕自动亮起,会议软件还停在上午的线上会议页面。
页面右下角跳出一条工作提醒:下午三点的接口评审,周呈缺席。系统里还有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为什么把旧版本参数发给了客户。
许曼点开附件,发现那份文件正是周呈昨天深夜修改过的版本。错位的两个数字会让客户的测试时间整整推迟一周。
她没有继续往下翻。周呈从卫生间出来时,看见她站在电脑前,立刻明白她已经看到了。
“你今天会议睡着了?”许曼问。
“没有。”
“那为什么缺席?”
周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艰难地动了动:“我在车里。”
“你白天上班,晚上跑车,今天还把客户文件发错。”她把屏幕转向他,“你准备靠什么把这个洞填上?”
“我会改回来。”
“工作不是每次都能改回来。”
周呈把杯子放下,声音终于高了一点:“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把房子立刻卖了,告诉两边父母我们连一年的月供都没留出来?”
许曼没有接他的怒气:“我想让你别拿唯一稳定的工资去换几百块一单。”
“稳定?”周呈指着电脑,“你觉得这个工资还稳定吗?”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了。降薪已经生效;许曼真正怕的,是他再这样白天出错、夜里跑车,下一张通知就不只是降薪。
周呈坐到沙发边,低头按着太阳穴:“我只是想把差额补上。”
“每个月七千,不是一晚两单能补上的。”许曼打开账本,把房贷、信用贷和生活支出写在同一行,“两万,加四千,再加八千。”
她把笔推到他面前:“你现在到手一万四,我一万一,缺口不是你跑到凌晨就会消失。”
周呈盯着那串数字,许久后说:“我还能接更多。”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先撑过去再说。”
许曼拿回笔,在“撑过去”下面画了一道线。她没有再劝他休息,只把车钥匙放进自己口袋。
晚上九点,周母打来电话,问许曼父亲复诊的医院是不是已经约好。许曼开了免提,周呈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周母说周父最近夜里腿麻,医生让他们下周来杭州做检查,顺便住几天,免得来回折腾。
许曼下意识看向客房。客房里堆着未拆的纸箱和新买的装饰画,原本是给父母来住时准备的。
“下周哪天?”她问。
周母说周三到,周五复诊,周日再回去。周父在旁边问了一句,儿子的新房是不是正好能看到江。
周呈终于开口:“能看到。”
许曼抬眼看他。他把脸转向窗外,没有告诉父母客房可以住人,也没有告诉他们,这套房现在正被一笔笔还款逼到墙角。
挂断电话后,周呈说:“他们来不了几天。”
“我们还有地方让他们安心住几天吗?”
“有。”
“那工作呢?”许曼问,“你白天开会,晚上跑车,谁陪爸去医院?”
周呈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又响起订单提示,屏幕上的金额只有一百二十六元。
许曼把手机按灭,随后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放在桌面上。
“今晚不许再接。”
周呈看着她:“你管得住一晚,管不住下个月。”
“所以我改主意了。”许曼把昨晚那只空纸袋推到他面前,“明天找中介,先让人看看这套房值多少。”
周呈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挂牌。”许曼补了一句,“只是看价。”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窗外最后一班地铁驶过江边,车厢灯光一节节掠过玻璃,像一串正在倒计时的数字。
第二天上午,许曼请了半天假,把客厅里能看见的账单全部收进抽屉。她没有再把宣传册摆在茶几上,也没有擦那块写着“江景改善型”的展示牌。
中介十点到,带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同事。许曼开门时,周呈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门响,只把衣架往旁边挪了挪。
“许女士,周先生,先看房,再结合附近成交记录估价。”中介没有递来任何精装承诺,进门后直接打开手机里的小区数据。
许曼点头:“我们只看真实成交。”
周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一组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男方背着电脑包,女方牵着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他们进门后没有惊叹江景,先问电梯到地库要几分钟。
中介带他们看客厅、主卧和书房。女方站在窗边问:“晚上会不会吵?”
“关窗后还好。”许曼回答。
男方打开手机里的通勤地图,问到钱江新城和滨江分别需要多久,又问物业费、车位和最近一年的成交价。
周呈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我们当时装修花了不少,柜体和地板都是定制的,入住也才十个月。”
男方看了一眼墙面:“这些能算进价格吗?”
中介接过话:“装修会影响买家感受,但最终还是看总价和楼层。”
周呈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他显然准备过一套说辞,却找不到能把装修折算成数字的地方。
孩子跑到阳台门边,问母亲能不能把书桌放在那里。女方说采光不错,但离学校太远,还是要再算一算。
他们没有坐下喝水,也没有询问许曼为什么卖房。临走前,男方只问了一句:“如果价格合适,最快什么时候能交?”
中介看向夫妻:“这要看你们的安排。”
许曼说:“两个月内可以。”
周呈转过头:“两个月?”
她没有解释,只把门打开送客。那家人下楼后,中介才把手机里的估价区间亮给他们看。
“同户型最近成交,四百七十到四百八十之间。你们这套保养得好,挂牌可以试四百九十八,但买家议价会很厉害。”
周呈盯着屏幕:“我们买入五百六十。”
“我知道。”中介说,“现在市场不按买入价给答案。”
许曼问:“如果四百八十成交,贷款还剩多少?”
中介没有替他们算,周呈却已经打开了银行页面。房贷本金约三百九十五万,信用贷还剩十八万,交易和结清相关支出至少五万。
他把手机递给许曼,屏幕上的数字排列得很整齐,像一条已经没有余地的路。
许曼快速算了一遍。四百八十万减去这些,剩下的钱不够补回首付,可至少能把每个月不断冒出的窟窿堵住。
周呈低声说:“四百八十不行。”
“那你觉得多少行?”
“至少五百二十。”
中介看了他一眼:“这个价格会让买家先去看别的楼盘。”
“我们装修不是毛坯。”
“买家要的是能承受的总价,不是替上一任业主收回成本。”
周呈的脸色沉下去。他伸手把茶几上的宣传册翻过来,露出背面的江景效果图。
许曼按住宣传册:“别再用这张图算价。”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这房子值什么。”
“他们已经知道。”她看着他,“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自己能付多少。”
中介没有打断,等两个人都安静下来,才说:“还有一个问题,买家如果接受这个价,通常会要求尽快签约,交房时间也不会等太久。”
许曼问:“最快多久?”
“四到六周。具体看贷款审批和买家现住房的腾退。”
周呈立刻摇头:“不行,爸妈下周来住。”
“只是下周。”许曼说。
“爸要复诊,至少要住到周日。”
“房子不是因为他们来才不能卖。”
周呈抬头看她:“那你准备让他们住哪儿?”
许曼没有回答。客房门半掩着,里面的纸箱挡住了那张原本为周父准备的折叠床。
中介收起手机:“你们可以先内部决定,真要挂牌我再带正式买家。”
许曼说:“今天就挂牌。”
周呈猛地看向她。
她补充:“价格先按四百九十八挂,底线四百九十五。低于这个数,不谈。”
周呈没有马上反对。他看着银行页面,又看向窗外那片被楼群切开的江面,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愿意把一间住了十个月的房子交给陌生人。
中介刚要打电话,门外忽然传来电梯停靠的提示音。随后是周母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老周,应该就是这一户。”
周呈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他快步走到玄关,刚打开门,周父和周母已经从电梯里出来,手里各拎着一只旅行袋。
周母看见门口的中介,又看见屋内还没收起的测量仪器,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她没有把后半句问完。
中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我们是来做房屋评估的。”
周呈张了张嘴,预备好的“朋友”两个字没有说出来。许曼站在他身后,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周父扶着电梯门,先看向儿子:“评估什么?”
周呈没有立刻回答。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把楼道里的风声关掉,只剩几个人站在过亮的玄关里。
许曼看见周母的目光落在那张宣传册上,又落到中介手机里尚未锁屏的估价数字。
“先进去吧。”她说。
周母没有动:“你们要卖房?”
周呈低下头,手里的手机还停在那笔剩余本金上。许曼没有替他编新的理由,只把门再打开一些。
中介站在门边,等着他们决定。屋里的江景依旧亮着,可这一次,没人再说那是海景,也没人能把眼前的数字遮回宣传册后面。
周父仍没有进屋。他看着站在玄关的中介,又看向儿子,手里的旅行袋慢慢垂到腿边。
“评估什么?”周父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清楚。
周呈挡在许曼前面:“爸,先进去,外面冷。”
“你先说。”
中介识趣地收起手机,往旁边退了半步。周母看见许曼的脸色,伸手想接丈夫的袋子,被周父避开了。
许曼说:“我们准备挂牌,今天只是确认价格。”
周母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问为什么,只看向周呈,像是在等儿子把这句话改回去。
周呈没有改。他侧身让开门口,周父这才扶着墙走进客厅。
“不是说贷款很少吗?”周父坐到沙发边,先问的不是价格,而是这句话。
周呈低头看着脚边的地毯:“当时是这么想的。”
“想的?”周父抬起眼,“你买房前跟我说,月供不会影响生活。”
许曼去厨房倒水,手指碰到玻璃杯边缘时,杯壁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解释那句“不会影响生活”是谁先说的。
周呈拿出手机,打开和许曼的聊天记录。他把页面往前翻,翻到十个月前他们看完最后一套房的晚上。
那时他发过一句:“再不买,明年同户型至少涨五十万。”下面紧接着是:“奖金到账以后,现金流就顺了。”
许曼看着那两句话,脸色一点点变白。她记得自己当晚回了一个笑脸,还说过装修可以慢慢做。
周父把手机接过去,没有立刻看,而是问:“这些都是你说的?”
“我说过。”周呈回答。
许曼放下水杯:“我也同意了。”
周呈抬头看她。
她继续说:“不是他一个人逼我签。看房的时候我也觉得只要撑过前两年,房子涨一点就能退出。”
周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桌上的估价记录上。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跟我们说还得轻松?”周母问。
许曼没有立刻回答。客房门口堆着的纸箱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想起母亲在亲友群里发过那张落地窗照片,配文是“女儿终于在杭州安家”。
周呈先说:“因为不想让你们担心。”
“担心什么?”周父冷笑了一下,“担心你们买错,还是担心我们不给你们面子?”
周呈的脸色更难看。许曼把估价单推到父亲面前,纸上的四百九十八像一块暴露出来的伤口。
“首付把积蓄用光了,房贷四百万,现在每个月要还两万。”她说,“我一万一,他降薪后到手一万四,还有四千信用贷和基本支出。”
周母听到“信用贷”时,手指紧紧抓住旅行袋的提手。
周父没有责问许曼,也没有再问周呈为什么瞒着。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慢慢展平。
“你昨天在电话里还说,带我们住江景房。”周母看着儿子。
周呈喉结动了动:“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什么这么快?”周父问,“降薪,还是撑不住?”
周呈没有回答。
许曼接过话:“现在已经不是谁先想到的问题了,明天还要继续扣款。”
中介轻声提醒:“如果要挂牌,最好今天把委托意向定下来。市场上的价格每天都在变。”
周呈下意识看向许曼。她没有催,只把那张估价单重新收进文件夹。
周父忽然问:“你们还打算硬撑?”
许曼说:“我们在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要不要让损失现在发生。”
周父沉默了很久。刚才进门时,他脸上还有一种替儿子挡住难堪的固执,此刻那层固执像被纸上的数字慢慢磨掉。
“别怪她。”周父对周呈说,“房子是你们两个一起买的,别让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解释。”
周呈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反驳。
“我没怪她。”
“你刚才挡在她前面,不就是怕我先问她?”周父说,“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没错,就把你坚持买的理由说清楚。”
周呈握紧手机:“我以为收入不会突然少这么多,也以为奖金能补上现金流。我还以为房子不会跌到这个价格。”
他说完后,客厅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许曼看着他,第一次觉得那不是辩解,而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责任。
周父靠回沙发,闭了闭眼:“你们把未来当成已经到账的钱,拿今天的房子去抵押。”
周呈低声说:“是。”
周母忽然站起来,拉开旅行袋侧袋,从里面取出一个旧布包。布包边缘已经起毛,她把它放在茶几上,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张写着医院电话的便签。
“先拿去用。”周母说,“不用卖房,先撑半年。”
许曼看见存折上的名字,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妈,不行。”
“有什么不行?”周母把存折推向她,“你们先把最急的还上,等周呈工资恢复了再还。”
“这不是闲钱。”周呈看见那张医院便签,声音立即变了,“这是你们看病和养老的钱。”
周母把便签压在掌心:“钱不就是出了事才用吗?”
“你们的事也是事。”周父说。
许曼没有碰存折。她把文件夹合上,推到周呈面前:“你先决定,要不要接受。”
周呈盯着那本存折,手指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接过它,他们能多撑半年;可周父的复诊和父母的养老,也会被一起押进这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