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视界下钟岱穆诗歌的独特弦音探析

石建龙

在“新大众文艺”蓬勃兴起的时代语境中，“化学诗人”钟岱穆以其独树一帜的创作风格与幽深的思想内涵，绘就了一幅与大众、时代紧密交融、交相辉映的绚丽诗卷。他以跨界的“素人”身份，凭借文理交融的独特视野，以网络化的创新传播模式，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创作途径，深刻精准地诠释了新大众文艺回归生活、回归人民的本质要义。

一、新大众文艺的先锋代表

钟岱穆毕业于湖南科技大学化学系，一生从事教育教学工作，不但教育成果丰硕，利用业余时间进行诗歌创作，在诗歌广袤苍穹绽放光芒。“文理交融”的学术背景赋予他“化学诗人”与“花间哲学家”的独特雅称。他的诗作常常融入科学的精准洞察与深沉的生命体悟。如其爱情诗《巅峰》里，蕴含的“微观宇宙建构”与“跨物种通感”，将情感的升华与自然界的生命力量进行同构书写，打破学科间的壁垒，为诗歌注入了理性与感性融合的独特质地，拓展了大众作为创作主体的丰富内涵，让诗歌在科学与人文的碰撞中焕发出别样的魅力。

钟岱穆诗歌的影响主要借助网络平台得以彰显。他的代表作《西部黄昏》、《当牛做马可愿意》等在网络上广泛流传、备受瞩目。其中，《当牛做马可愿意》吸引了大量读者围观，短诗《蚂蚁的盛宴》也收获了数十万读者的赞誉，引发了热烈的话题讨论。这种绕开传统期刊、借助新媒体直接与大众对话的传播方式，使他成为新大众文艺浪潮中依靠网络影响成功“破圈”、赢得读者认可的杰出代表，在新的传播格局中为诗歌的发展开辟新的道路。

钟岱穆诗歌的意义在于其强烈的现实介入感。他密切关注普通人的生存处境与时代的精神病症。《当牛做马可愿意》以“牛马”的精妙意象精准地击中了当下“社畜文化”与就业压力下的集体心理，被称赞为“以良心洞察社会”，成为劳动者境遇的生动诗歌隐喻；《蚂蚁的盛宴》则是一则关于“内卷式竞争”的诗歌寓言，结尾视角的犀利切换，深刻地揭示了人类在名利场中的盲目争斗。这种从个体生命体验出发、最终指向公共议题的书写方式，让文艺重新与时代、社会建立了血脉相连的联系，使诗歌具有了更加强大的现实批判力量。

在艺术表现上，钟岱穆以诗作《美好的意念催开地上的花朵》触及了“心物转换”的哲思、在爱情诗作《巅峰》中独创了“生物诗学意象系统”，而《静寂的世界开满鲜花》一诗大胆运用“通感量子化”手法、在《西部黄昏》中开放地融入地域魔幻现实主义！他的诗歌语言质朴直白、短小精悍。《当牛做马可愿意》又几乎全用口语，通过复沓的问答结构营造出强烈的反讽张力，以“举重若轻”的表达降低了阅读门槛，也未削弱思想的深度，反而使批判更具穿透力。《西部黄昏》、《湖湘晨韵》等作品展现出魔幻现实主义的壮美、沧桑与未来图景，彰显了其诗学风格的多样性与探索性，为诗歌的审美表达提供了丰富的可能性。

二、钟岱穆故乡的文化魅力

诗人钟岱穆生于湖南醴陵农村，在湖南完成小学到大学学业后，支教新疆三十余载，晚年又回归湖南多地任教。他对新疆满怀热爱，对故乡更是饱含情深，其诗歌将个人情感与湖湘的自然景观、悠久历史文脉深度融合，构建了一个既是地理故乡又是精神家园的独特世界。

他在新疆大漠、戈壁工作生活三十余年，西域新疆是他的精神原乡，《西部黄昏》是这个时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还有《葡萄女人》、《寻找玛丽亚》、《乌鲁木齐看落日》、《大漠看雪》、《仰望博格达雪峰》、《面对天山天池的遐思》都是这个时期优秀的作品，新疆作为诗人的精神家园，不仅仅是大漠孤烟、茫茫戈壁，那里有雪山、草甸、美酒、美女，还有葡萄、甜瓜、牛羊和歌舞，这些地理特色的物产、文化深深地留在了他的精神故乡和诗作中。

他的诗歌创作与湖南地域文化也紧密缠绕，《湖湘晨韵》、《湘江秋风起》等作品反复以湘江、南岳衡山、橘子洲等标志性意象为核心，把故乡湖南的魅力植根于深厚的湖湘文化深处。在他的诗作中，湖湘故乡被赋予了灵动与厚重并存的精神特质，“衡阳雁阵”的灵动对应着湖湘文化的聪慧，“湘江波浪染红晨光”的壮阔对应着湖湘的血性与豪迈。这种文化不仅塑造了地域的独特风貌，也成为诗人情感与认同的源头活水，让诗歌在地理与文化的交织中具有深厚的内涵。

湘江在他笔下超越了地理河流的概念，成为贯通天、地、人、神的文明通道，连接着童年、故乡、五千年的悠悠乡愁，并汇入民族的宏大叙事之中；南岳衡山与橘子洲不仅是自然的客观存在，更是文化记忆的重要载体，诗句赋予它们动态的生命力和厚重的历史沧桑；岳阳楼、炎帝陵等符号将湖湘历史文脉与个人的现实感悟紧密相连，展现出故乡作为文化根脉的独特魅力，使读者在阅读诗歌的过程中能够感受到历史与现实的交融。

他与故乡的关系并非浅层的怀旧，而是一种深刻的情感共生与文化寻根。他擅长将个人对故乡的眷恋升华为对地域文化乃至人类文明的集体关切。如在《湘江秋风起》中，个人乡愁与“五千年的乡愁”相互交织；《湖湘晨韵》中，对故土的深情转化为对湖湘文化精神的传承与颂扬。故乡的永恒性有力地抵抗了现代性带来的时空断裂感，其山水、风俗、人情所构成的独特人格与价值观，成为游子在异乡漂泊时内心的温暖港湾和对抗时间与异化的坚固精神堡垒，让诗歌具有了超越时空的情感力量。

三、湖湘+新疆地域代表诗作的深度解读

《西部黄昏》：“用文字雕刻的敦煌壁画”

《西部黄昏》是钟岱穆‌1993年5月创作于新疆吐鲁番戈壁的代表作‌，以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将西部的自然景观（如胡杨、戈壁、雪山）与历史沧桑感（古城废墟、远古血流）深度融合，构建出一个时空交错的诗意空间，把西部黄昏的洪荒壮美与沧桑、游子情怀熔铸成一个超现实的精神剧场。诗人钟岱穆在新疆铁路沿线工作生活二十余年，百里风区、万丈戈壁的体验直接催生了这首诗。 它打破了“地域诗=景观诗”的局限，把西部地理转化为“文明叙事的载体”、“文明精神的诗意表达”。‌‌

艺术上诗人把声音、视觉、地质变迁和个体漂泊感全部打通，让荒原不仅是风景，而且成为承载文明记忆的容器。开篇“南方的鸟音/落到桌面/演绎为古老的象形文字”，把听觉的鸟鸣转成视觉文字；“黄色、黑色的犬/吠成河流”，又把犬吠声具象为奔涌的河流，声音与自然力量融合，赋予荒原原始张力。‌“狼嚎裹挟着余晖/沿矗立不倒的胡杨/嗖嗖地刺破赭红的天空”，动态的‌暴力美学描写出狼嚎与余晖交织，刺破天空的动势强化了黄昏的壮阔与苍凉。

“海洋已退却几千年/鱼和树已化成灰色石头”，将戈壁荒芜与远古海洋的生机对比，暗含对文明兴衰的追问；“火焰中落泪的古城”以拟人手法，让废墟成为历史悲泣的载体。结尾“远古的血/流成雪山/流成葡萄酒/醉了多少炎夏的夕阳/也沉醉了流落天边的游子”，把自然景观与游子孤独交融，个体漂泊感升华为对人类文明存续的集体关切，被部分评论家誉为“用文字雕刻的敦煌壁画”，诗歌寄托了游子对这片土地深沉的历史共鸣与灵魂归属感。‌‌

《故乡的烙印》：农耕文明的故乡记忆

《故乡的烙印》以游子的深情回望故乡，通过细腻而丰富的意象群，精心构建起农耕文明的集体记忆。核心意象如父亲放牛的山坡、母亲水田劳作的星光、田埂上传来的乳名回响、炊烟所象征的血脉传承等，将个人的童年记忆升华为故乡的永恒符号。诗歌从具象的场景逐渐过渡到抽象的哲思，展现出从怀旧到文化认同的层层递进。结尾“血红的故土烙上灵魂的印记”一语中的，点明主题，故乡成为诗人“对抗时间异化的精神堡垒”。诗中故乡被描述为“肉体与精神的共同胎衣”和“时间无法磨灭的基因编码”。诗人通过对童年细节和亲人形象的深情回忆，完成了身份的再确认，故乡成为其灵魂的导航灯塔，引导着诗人在人生的道路上不断追寻自我的价值。

《湘江秋风起》：不仅是湘江礼赞，也是民族精神血脉的诗意书写

诗歌以湘江为核心轴心，构建起贯通天、地、人、神的宏大叙事场域。天有“秋月如远古圣哲的思想”、“可达华夏历史的穹苍”；地含“两岸”“橘子洲”“中华湖湘的大地”；人有“先贤”“开国伟人”“人间夜空灯火”；神有“青龙的眉宇”“飞龙”的图腾化意象。诗中“乡愁”具有双重维度，既有个人乡愁“流向童年和故乡”，又有文明乡愁“秋风浸润五千年的乡愁”。诗人将个体情感巧妙融入民族集体记忆，使诗歌既有温暖人心的温度，又有深邃厚重的深度。诗歌意象充满流动性，读者能跟随“秋风”穿越历史的长河，感受强烈的代入感与蓬勃的生命力。诗的语言密度极高，展现出多种张力。结尾“中国梦里山河的模样”实现了历史与当下的完美缝合。该诗融合地理风物、历史文脉与时代精神，堪称当代抒情诗的杰出典范，开辟了个人体验与国家叙事相结合的诗学路径，是中华文明在当代诗歌中的深刻回响，不仅是对湘江的深情礼赞，更是对中华民族精神血脉的诗意书写，让读者在欣赏诗歌的同时能够感受到民族精神的传承与延续。

《湖湘晨韵》：三维一体的宏大诗篇

《湖湘晨韵》通过宏大的时空视角与丰富的意象组合，构建起融合湖湘历史文脉与当代气象的精神图谱。以“衡阳雁阵”起兴，瞬间打通古今时空通道。诗中“青铜编钟的裂纹”回响着《东方红》的旋律，“洞庭渔火”点亮“玻璃幕墙”，将唐宋古松、素纱禅衣等历史记忆意象与玻璃幕墙、悬浮快车等现代元素巧妙并置，形成强烈的时空交错感，在“红官窑烈焰与臭豆腐余香”的意象中达到完美融合，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辩证统一。抒情策略采用多维观测系统，从空中俯瞰到宇宙视角，再到未来视域，构成全景式宏大叙事。诗句长短交替，运用一系列生动的动词赋予静态的历史以动态的演进感，情感在“朝霞染红的湾湾湘江”处达到高潮。诗歌核心在于对湖湘文脉的当代重塑，密集呈现众多文化符号，奏响了湖湘文明的壮丽乐章。结尾既是对楚辞浪漫精神的星际穿越式续写，也是对“敢为天下先”的湖湘精神在太空时代的深刻诠释，“慢品银针茶香”的收束注入了从容与底蕴。诗歌超越了地域赞歌的范畴，成为中华文明现代转型的生动缩影。《湖湘晨韵》是一首三维一体的宏大诗篇，横向上铺陈湖湘大地的壮阔山河，纵向上挖掘千年文明的深厚积淀，指向上昭示继往开来、从容自信的精神气度，以真诚的情感为底色，通过贯穿性意象完成了对地域文化的史诗性书写，让读者在诗歌中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现代的活力。

（2025年9月于广东东莞）

（作者简介：石建龙，男，1972年出生于湖南常德，湖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硕士；语文高级教师，影视艺术指导、词作者，现担任多家企业行政顾问）

附：钟岱穆“湖湘+新疆地域代表诗作”原文选读

《西部黄昏》

南方的鸟音落到桌面

演绎为古老的象形文字

在眼前舞蹈

黄色、黑色的犬吠成河流

从空蒙中涌来

远处的狼嚎裹挟着余晖

沿着矗立不倒的胡杨

嗖嗖地刺破赭红的天空

海洋已退却几千年

鱼和树已化成灰色石头

裸露于戈壁

火焰中落泪的古城

在心魂上悲泣出片片废墟

渺茫的咆哮脱胎为云雾

野马的风沙化作驼铃摇曳

默默沉落于岁月的长河

远古的血流成雪山

流成葡萄酒

醉了多少炎夏的夕阳

也沉醉了这流落天边的游子

(1993年05月于吐鲁番大河沿镇）

《湘江秋风起》

秋风吹过湘江

落叶飞向两岸

江水似先贤脸上的皱折

秋月如远古圣哲的思想

开国伟人的雄姿

随秋风渗透亘古的时光

江流北去的诗篇和传奇

映照人间的夜空灯火辉煌

秋雨中，橘子洲如沧桑的船

洲头的一草一木

似青龙的眉宇微扬

在中华湖湘的大地上

逶迤豪迈地生长

弯了又弯的湘江飞龙

一飞冲天可达华夏历史的穹苍

湘江的宽度

是一座座桥标记的日月风光

湘江的长度

是时空和岁月深深的回望

多少回夕阳西下

秋风浸润五千年的乡愁

托着绯红浩荡的湘江水

流向激扬文字的童年和故乡

流成中国梦里山河的模样

（ZDM2019-9-23于长沙初稿，2025-10-30修改）

《湖湘晨韵》

衡阳雁阵

惊动南岳七十二峰云霞

一路北上 又轻轻

抖落唐宋古松的滴滴晨光

湘江清流、粼粼水波

映照“惟楚有材”的天际

鱼肚白的远方

云空环绕《东方红》的旋律

沿青铜编钟的裂纹

在素纱禅衣上回响

洞庭渔火点亮的玻璃幕墙

还残留红官窑烈焰

与臭豆腐余香

九嶷山外的启明星

俯瞰潇湘合流的激奋波浪

正驻足“潇湘竹”海之上

静听万山布谷鸟歌唱

岳阳楼的铜铃摇响圣贤的脚步

追赶一缕缕黎明的曙光

神农炎帝智慧的背影

消隐于早市人影绰绰的街坊

沅、澧、资、潇大小河流

睁开了明亮如镜的蓝眼睛

注目一轮红日跃出韶峰东山

看那朝霞染红的湾湾湘江

宛如遍地英雄历史的战场......

我驾着日月星辰的悬浮快车

穿过铺满龙凤锦绣的大道

奔向案牍荧屏世界、慢品银针茶香！

(ZDM2024-04-22于衡阳)

《故乡的烙印》

父亲放牛的山坡

老牛反刍着夕阳

他瘦峭的脊背，早已弯成村后的山梁

母亲弓腰在水田

种下艰难的星光

稀疏的稻穗，淌尽了岁月的风雨炎凉！

泥里水里记着早年赤足的纹络温度

田埂路边还有双亲呼唤乳名的回响

炊烟绕过溪流、山路，一如世代血脉绵长

风中存储的音容笑貌，和着慈母土灶甜香

思念似脐带、蚯蚓，在泥土里蠕动

回忆像蒲公英，任随秋风秋雨飘荡

坟头青草摇曳，仿佛祖先絮絮的叮咛

燕子年年回认，缝补我爬树偷枣的伤

水井倒映童稚的天真幻想

挑水的少年，如今两鬓白霜

为何越老越牵念故乡？

——这血红的故土啊

早已烙上灵魂的印记

透着童年晶莹的光！

(ZDM2025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