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老婆当着我面和前男友发生关系,隔天她来求我原谅,我:嫌脏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那声响之后,屋里静得能听见我妈卧室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下,又没了。
我没睡。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脑子里把六张截图又过了一遍。时间线清清楚楚,像报表一样摆着。婚前一个月零三天,第一条。婚前两周,城南酒店。婚礼当天早上,她给崔修宁发“晚上别迟到”。每一条都卡在具体日子上,翻不了供。
五点四十,窗帘缝里的灰蓝变成灰白。楼下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刮过水泥地,一下一下,很规律。
我坐起来,把枕头边的钥匙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婚房钥匙,两把,一把大门一把卧室,当初交房时开发商给的,配了四把,我妈一把,范疏影一把,我一把,还有一把说是给岳母,后来没给出去。现在拧下来的这把是我的,齿口锋利,边缘被拧得微微变形。
手机屏幕又亮了。
范疏影:“我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了。你下来,或者我上去。”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姚闻舟,你别逼我。”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雨棚底下站着个人,穿的是昨天敬酒时那件红裙子,外面套了件白色开衫。头发散着,看不清脸,但站姿我认得,肩膀微微往右斜,她等车时就这样。
我妈的房门开了。拖鞋声从客厅传过来,停在走廊口。
“闻舟?”
“妈。”
“楼下是不是疏影?我刚在阳台收衣服,看见个女的——”
“嗯。”
我妈走到我房门口,没进来,手扶着门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用夹子别着,脸上还带着没睡够的浮肿。
“出什么事了?”
“妈,你先别问。今天回门的事推了,我给爸说。”
“推了?你爸昨天还专门去买了礼盒,两条烟两瓶酒,说要给亲家——”
“回头再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她没追问,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是在烧水。烧水壶的响声里,我听见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给我爸。
六点出头,天彻底亮了。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灰夹克,把手机、钥匙、钱包塞进口袋。出门前,我妈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卧了个荷包蛋,汤上飘着葱花。
“吃了再走。”
“不饿。”
“吃了。”
我坐下,把面吃了。她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就看着我。面有点咸,荷包蛋煎得老了,蛋黄发干。吃到一半,我把碗放下。
“妈,我跟范疏影要离婚。”
她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想好了?”
“想好了。”
“因为什么?”
“她有人了。”
我妈没接话。过了会儿,她站起来,把碗收走,在水池边站着,背对着我。水龙头开着,她没洗,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爸那边,我去说。”
“嗯。”
出门的时候,她在阳台上收衣服,没回头。
楼下,范疏影靠在一辆白色车旁边,不是我们的婚车。车是崔修宁的,我认得车牌,婚礼那天他停在对面的商场,范疏影说是她同事。
她看见我,直起身。眼睛肿着,妆没卸干净,眼线在眼角晕成一片黑。白开衫扣错了一颗,下摆歪着。
“你终于下来了。”
“说吧。”
“说什么?你昨晚去哪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你找我要说什么?”
她停了一下。风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路口有家包子铺开门了,蒸笼的白气往上冒。
“闻舟,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语气忽然硬了,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手插进开衫口袋,肩膀挺直。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别把事情闹大。昨天来的都是两边的亲戚,你爸妈,我爸妈,同事朋友。你要是到处说,丢人的不是我一个人。”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心虚。像在谈一件已经发生的事,现在要谈的是怎么善后。
“范疏影。”
“嗯?”
“你婚前一个月就跟崔修宁约好了。”
她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嘴角先僵住,然后眼神往旁边闪了一下。
“你翻我手机?”
“聊天记录在我手上。婚礼当天早上,你给他发‘晚上别迟到’。”
她不说话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捏着开衫的边,指节发白。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你疯了。昨天刚办酒——”
“所以呢?接着过?当昨晚没发生?”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不到半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昨天那款,甜得发腻。
“闻舟,你听我说。昨晚的事是我不对,但你想过没有,你要是离婚,房子怎么办?首付你家出的多,可贷款是两个人一起还的。你一个人供得起吗?还有酒席的钱,婚庆的尾款,你算过没有?”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是婚庆公司的结算单,我认得那个logo,尾款三万八,昨天办完酒席才结的。
“你妈身体不好,你爸退休金就那么点。你要是闹离婚,这些钱你一个人扛,你扛得住?”
风吹得那张纸哗哗响。她举着,像举着一张底牌。
“说完了?”
“姚闻舟——”
“账单我算得比你清楚。首付我家出了四十二万,你家陪嫁那辆车是崔修宁帮你挑的,发票还在我这儿。贷款我还了十四个月,你只还过三个月。你要算,我陪你算。”
她手垂下去。那张纸被风吹得折了个角,她没管。
“你真要离?”
“真离。”
她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然后她往前靠,整个人贴上来,手搭在我胳膊上,声音软下去。
“闻舟,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跟他断干净,我——”
她踮脚,凑到我耳边,气息喷在脖子上。手从胳膊往下滑,碰到我腰间。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落空,悬在半空。
“嫌脏。”
她愣住了。
“别碰我。也别碰我的床。”
她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干净,剩下一层白。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身后有车喇叭响了一声,然后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喊了句什么,被风刮散了。
走到路口,我掏出手机,给韦南乔发消息:“律师约到了吗?”
他回得很快:“上午十点,所里见面。你把证据带好。”
“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包子铺门口,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老板娘递过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领带歪了。”
我低头,没打领带。她看错了,是我夹克的拉链没拉正。我拉好拉链,咬了口包子,肉馅烫嘴,汤汁滴在手上。我用纸巾擦了,把豆浆喝完,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手机又震了一下。韦南乔发来一个地址,后面跟了句:“别一个人扛。”
我没回。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个晴天,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我眯着眼,往地铁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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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门开了,范疏影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头发也没怎么梳,身上那件白开衫还是早上那件,扣子倒是扣齐了。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一袋橙子。
“妈。”
她叫了一声。我妈侧身让她进来,没应声,也没接东西。范疏影把袋子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动作很慢,像是在等谁开口拦她。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昨晚那半杯水,杯壁上一圈灰印。电视没开,遥控器压在昨天的报纸上。我爸从卧室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餐桌那边坐下,翻开了报纸。翻页的声音很响。
范疏影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膝盖碰到地板,咚的一声。她手搭在我膝盖上,指尖冰凉。
“闻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没动,也没抽开腿。她的手收紧了点。
“昨晚喝多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糊涂,我——”
“喝多了。”
“对,我喝多了。你也知道昨天敬酒,我替你挡了好几杯,后来脑子都是懵的——”
“你早上六点给我发消息的时候,酒醒了吧。”
她手僵了一下。
“你给他发‘晚上别迟到’的时候,也喝多了?”
她不说话了。手指从我膝盖上滑下去,垂在两腿之间。我妈端了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没看她,转身又回了厨房。抽油烟机响起来。
我爸翻过一页报纸。
“闻舟,”范疏影声音压得很低,“昨天的事,咱们关起门来说。你爸妈在——”
“你上门的时候没想过他们在?”
“我是来认错的。”
“认完了。回去吧。”
她没动。蹲在那儿,肩膀开始抖。然后她站起来,往我旁边一坐,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伸手要拿我胳膊,我往旁边让了让。
“闻舟,你听我说完。我跟崔修宁真的没什么,就是以前处过一段,昨天他喝多了过来找我,我——”
“婚前一个月零三天。城南酒店。婚礼当天早上。”
她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爸把报纸合上,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闻舟,你过来一下。”
我起身,进了卧室。我爸跟进来,把门带上。
“怎么回事?”
“她出轨。昨晚在婚房,人我撞见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手在裤兜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我妈不让他在屋里抽。
“你想怎么办?”
“离婚。”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点了下头,没再问。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你妈那边,我去说。”
我回到客厅。范疏影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杯水,没喝。她看见我出来,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
“闻舟,你进来,我跟你说句话。”
“就在这儿说。”
“有些话,当着爸妈不好讲。”
她声音软下来,眼神往我爸妈那边瞟了一眼。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爸坐回餐桌,报纸摊着,没翻页。
范疏影伸手拉我袖子。我甩开了。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指抠着门框,指甲盖发白。
“就一分钟。说完我就走。”
我走过去。她侧身让我先进,然后跟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落进去。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透进来一条光,照在床脚。我妈早上叠好的被子,方方正正码在床头。范疏影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看着我。
“闻舟,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换成我,我也过不去。”
她手抬起来,摸到开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但你想想,咱们昨天刚办完酒,亲戚朋友都看着。你现在闹离婚,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叔叔阿姨?”
手指一拧,扣子开了。领口往两边散。
“你要是心里有气,你冲我来。怎么都行。我补偿你。”
第二颗扣子解开。她往前走了半步,白开衫敞着,里面是那件红裙子的上半截,锁骨上有一小块红印,昨晚留下的。
“就这一次。过了今天,咱们重新开始。我保证——”
“别解了。”
她手停在第三颗扣子上。
“嫌脏。”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听见了声音里的冷。范疏影愣在那儿,手指还捏着扣子,指关节咔咔响了一下。她脸上那点讨好的笑僵住了,然后一点一点碎掉。
“你——”
“别碰我。也别碰我的床。”
她盯着我。眼神从哀求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一种被烫到似的恼怒。手猛地从扣子上扯开,布料弹回去,啪的一声。
“姚闻舟,你算什么东西?”
她声音变了,尖而利,像换了一个人。
“你一个月挣多少?八千?一万?房贷还完剩几个钱?你妈看病吃药不要钱?你爸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戳在我胸口。
“我嫁给你,是看你老实。你以为你配得上我?”
我没说话。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了,录音界面,红色圆点已经在跳。进门前我开的。
“你昨天撞见又怎么样?有证据吗?聊天记录?那能说明什么?我跟朋友聊天犯法了?”
她声音越来越大,外面客厅里我爸咳嗽了一声。
“你要离婚可以。房子分我一半,贷款你接着还。酒席钱你出,婚庆尾款你结。还有,我妈给的那两万改口费,你得退。”
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红裙子领口敞着,白开衫挂在肩膀上半掉不掉。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跟所有人说,是你先在外面有人了。你信不信?你单位领导,你同事,你那些朋友,我一个个去说。”
她盯着我,下巴微微扬着。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退,但眼神已经换了——像在谈判桌上,等着对方还价。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朝她转过去。录音界面,时间条在走,红色的圆点一闪一闪。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录下来了。”
她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两下。
“你——”
“第一份证据。”
我按下停止,保存。文件名自动生成,日期加时间。我点开微信,找到韦南乔,把录音文件发了过去。进度条转了两圈,发送成功。
范疏影看着我做完这些,手从胸口放下来。开衫滑到胳膊肘,她没管。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一种很冷的、很实的恨意。
“姚闻舟,你真行。”
她弯腰把开衫拉上来,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动作很慢,很稳,手指没抖。扣到最上面那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会后悔的。”
拉开门,走出去。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换鞋的声音,鞋柜上那袋橙子被她拎走了。门关上,砰的一声,比平时重。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解了一半。
“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我爸在餐桌那边翻过一页报纸,声音很响。
我坐回沙发,拿起那半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放了太久,有股杯子本身的铁锈味。我放下杯子,拿起手机。
韦南乔回消息了:“收到了。录音很关键。明天下午有空吗?带你去见个人。”
“有。”
“把聊天记录那些也整理好。截图、时间、内容,列个表。”
“已经在弄了。”
“好。别跟她再单独见面了。有事让我转达。”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放下手机,窗外太阳升到楼顶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半杯水上,亮得晃眼。我妈在厨房喊:“中午吃面还是吃饭?”
“都行。”
“那就面。”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第3章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从地铁站出来。傍晚六点出头,天还没黑透,西边剩一截橘红的光卡在楼缝里。
“回来一趟。范疏影她爸妈来了。”
她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晚多炒了个菜。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到家门口,楼道里就闻见烟味。我爸不抽烟,这烟味是别人的。门虚掩着,我推开,客厅里坐满了人。
范疏影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没擦眼泪,就那么攥着。她妈穿一件墨绿羊毛衫,头发烫过,坐姿很直,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在过秤。她爸占了那张单人沙发,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烟卷被捏得有点扁。我爸坐在餐桌这边,面前摊着昨天的报纸,没翻页。我妈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我常坐的位置旁边。
五杯茶。只有范疏影她妈面前那杯喝过一口,杯壁上的水汽已经干了。
我爸递了个眼神过来,意思是别冲动。我在餐桌旁坐下,跟范疏影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
“闻舟回来了。”范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正好,咱们把话说开。”
我没接话。她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疏影回家哭了两天。我问了半天她才说,你们闹别扭了。”
“闹别扭”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在说小孩抢玩具。
“阿姨,不是闹别扭。”
“那是什么?”她身子往前倾了点,“疏影说你不理她,电话不接,人也不回家。新婚第二天你就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闻舟,阿姨把你当半个儿子看,你这么做,寒不寒人心?”
范疏影低着头,纸巾在手指间搓成了一条。她爸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妈,别说了。”范疏影声音很小。
“你别管。”范母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我,“闻舟,阿姨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疏影从小没吃过苦,嫁到你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但你也不能这么冷着她。”
“冷暴力。”范疏影她爸终于开口,嗓音粗,像砂纸磨铁,“我闺女说你两天没跟她说话,家也不回。这叫什么?这叫冷暴力。”
我爸把报纸合上了。没说话,但动作很响。
“叔叔,”我看着范疏影她爸,“您闺女跟您说没说,新婚夜我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范疏影头低得更低了,纸巾攥成一小团,指节发白。
“她说你出去喝酒了。”范母接得很快,“你把她一个人扔在婚房,自己跑出去喝酒——”
“我出去喝酒?”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录音界面已经打开了。我按了播放。
客厅里先是一阵杂音,然后范疏影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清晰得像她就坐在我旁边。
“你一个月挣多少?八千?一万?房贷还完剩几个钱?你妈看病吃药不要钱?你爸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我嫁给你,是看你老实。你以为你配得上我?你要离婚可以。房子分我一半,贷款你接着还。酒席钱你出,婚庆尾款你结。还有,我妈给的那两万改口费,你得退。”
范母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嘴角先绷紧,然后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范疏影她爸盯着手机,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你要是敢离,我就跟所有人说,是你先在外面有人了。你信不信?”
录音到这里停住。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响,那声音从窗外挤进来,又闷又沉。
范疏影她爸转过头看她。她没抬头。
“这是第二天上午,在我卧室里录的。”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她来求我原谅,我不答应,她开出的条件。”
范母嘴唇动了动。
“闻舟,这——”
“阿姨,您先听我说完。”
我打开相册,翻到第一张截图。婚前一个月零三天。城南酒店。范疏影给崔修宁发的定位。第二张,婚前两周,同一个酒店,聊天记录里约的时间。第三张,婚礼当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范疏影发的那句——
“晚上别迟到。”
我把手机递给范疏影她爸。他接过去,手指划了两下,又划了两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颧骨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新婚夜,”我说,“我推开婚房的门,崔修宁躺在我的床上。床单是我妈挑的,大红色,绣着鸳鸯。”
我妈在厨房门口站着,围裙解了一半攥在手里。我爸没动,但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了。
范疏影她爸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轻。然后他站起来。
啪。
一巴掌。范疏影整个人从沙发上歪过去,脸撞在她妈肩膀上。声音太响了,响得我妈往后退了半步。范疏影捂着脸,没哭出声,眼泪从指缝里往外冒。
“你干的好事。”她爸嗓子哑了,手垂在身侧,指头在抖,“我这张脸,让你丢尽了。”
范母搂着女儿,嘴张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爸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把手机拿起来,递还给我。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叔叔,阿姨。”我把手机装回口袋,“离婚协议我准备好了。”
我从夹克内侧抽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五杯茶旁边,那沓纸白得扎眼。
“房子首付我家出了四十二万,贷款我还了十四个月。车子是崔修宁陪她挑的,发票在我这儿。酒席、婚庆、改口费,这些账我列了明细,附在后面。”
范疏影捂着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我不签。”
“你可以不签。”
我把笔放在协议上面。
“三天。三天之内你不签,我就把这些东西发到你们公司群里,发到崔修宁单位,发到你们家亲戚群里。你自己选。”
范母猛地抬头看我,嘴张大了。
“闻舟,你——”
“阿姨,我给过她机会了。第二天上午,在她解扣子之前。”
范疏影她爸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鞋柜边,弯腰穿鞋,手哆嗦着系了两次鞋带都没系上。最后他一脚蹬进去,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他没回头。
“丢人。”
门关上了。范母扶着范疏影站起来,娘俩往门口挪。范疏影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捂着脸的手放下来。左边脸颊上五道红印,嘴角破了皮。
“姚闻舟,你会后悔。”
“三天。”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我没看懂的东西。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我妈走过来,看着茶几上那五杯没动过的茶。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凉了,又放下。
“饿不饿?”
“有点。”
“我去热饭。”
她进了厨房。我爸坐回餐桌旁,重新翻开报纸,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我坐在沙发上,把协议收起来,折好,放回夹克内侧。空调外机还在响,嗡嗡嗡的,一声接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韦南乔发来消息:“谈得怎么样?”
“摊牌了。三天期限。”
“她签吗?”
“不知道。”
“不签就走诉讼。证据够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厨房里传来热油锅的滋啦声,我妈在炒中午剩的米饭。我爸翻过一页报纸。
“知道了。”
第4章
范疏影把协议推回来的时候,手指按在纸上,指甲盖发白。
“姚闻舟,你想离就离?我偏不签。”
茶几上那沓纸被她推得歪了,边角翘起来。她坐在沙发对面,左边脸颊上那五道红印子已经淡了,剩一层青黄。她妈昨天那件墨绿羊毛衫没穿,换了件黑的,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女儿膝盖上。
我把协议拿起来,在茶几上磕了两下,磕齐。
“给你三天。”
“三天?”她笑了一声,短促,像呛了口气,“你当是催债?”
“三天之内你不签,我就把这些东西发到你们公司群里,发到崔修宁单位,发到你们家亲戚群里。你自己选。”
我把协议放回茶几,站起来。范母的手从女儿膝盖上抬起来,冲我摆了摆。
“闻舟,你坐下,有话好好说——”
“阿姨,已经好好说了。三天。”
我往门口走。身后范疏影的声音拔起来,尖得扎耳朵。
“你等着!姚闻舟你等着!”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门在背后关上,她最后那声喊被夹在里面,闷成一股气。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韦南乔。
“谈得怎么样?”
“拒签。给了三天。”
“意料之中。她接下来大概率会闹,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站在单元门口,风灌进领口。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闹什么?”
“骚扰你身边的人。父母、同事、朋友。谁跟她熟她找谁,把水搅浑。这是常规操作。”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常规操作。她连出轨都是常规操作。
第二天上午,我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开始震。
先是陈默。同部门,坐我斜对面。他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我,表情怪得很,像嘴里含了块烫豆腐。
“闻舟,你老婆……给我发消息了。”
他把屏幕转过来。范疏影的头像,消息框里一长段。
“陈哥,闻舟最近心情不好,你多担待。我们小两口闹了点矛盾,他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家丑不可外扬,拜托你别说出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陈默把手机收回去,挠了挠后脑勺。
“你们……没事吧?”
“没事。”
他哦了一声,转回去敲键盘,敲得比平时响。
十分钟后,隔壁组的林薇在微信上找我。也是范疏影,话术差不多,只是把“陈哥”换成了“薇薇姐”。又过了半小时,大学室友周航打电话来,开口就问:“你跟范疏影怎么了?她给我发消息说你最近情绪不稳定,让我多陪陪你。”
我捏着手机,指头在屏幕边缘蹭了两下。
“她给你发了几条?”
“三条。第一条我没回,第二条我也没回,第三条我实在忍不住了才打给你。”
“别回她。”
“到底怎么回事?”
“回头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点开范疏影的微信。她没给我发消息。朋友圈倒是更新了一条,配图是杯咖啡,文案写“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底下三个赞,其中一个是我表姐。
我截了个图,发给韦南乔。
他回得很快:“开始了。你数数多少人收到消息了。”
“目前三个。估计还在发。”
“你手上那些东西,够不够让她闭嘴?”
我打开电脑上的文件夹。聊天记录截图,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共六张。录音文件两个,一个是第二天上午她在我卧室里说的那段,一个是昨天她爸妈在客厅里,她爸那一巴掌之前她说的“我不签”。还有转账记录,首付的四十二万,我妈的卡转的,备注写着“婚房首付”。贷款还款记录,十四个月,我工资卡里扣的。
我把这些拖进一个新文件夹,命名:范疏影-证据包。压缩,加密。密码是她生日,我倒要看看她记不记得自己生日。
做完这些,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
“你再给我同事朋友发一条消息,我就把这个压缩包发到你们公司群里。密码是你生日。你猜他们多久能解开?”
附上压缩包截图。文件名清清楚楚。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读”。对面沉默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回过来一条。
“你疯了。”
“三天。你还有两天半。”
她没再回。陈默那边也没再收到消息。林薇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午饭,文案“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周航给我发了句“有事说话”,我没回。
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接起来,是尹南枝。
“闻舟?我南枝。”
她声音有点犹豫,像在挑字。背景里有咖啡机磨豆子的声音,嗡嗡的。
“能不能出来坐坐?就聊聊。”
“聊什么?”
“疏影的事。她昨天找我了,哭了一晚上。我谁也不站,就是觉得……你们俩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你在哪儿?”
“城西那家漫咖啡,你知道吧?我请你喝东西。”
“半小时到。”
我到的时候,尹南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两杯拿铁,一杯喝了一半,另一杯没动,奶泡已经塌下去,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推了推那杯没动过的拿铁。
“给你点的。凉了。”
“没事。”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凉了,奶味发腻。
尹南枝搅着自己那杯,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响。她穿了件米色毛衣,头发扎着,脸上没化妆,眼底有青。她和范疏影是大学室友,跟我认识也快五年了。
“闻舟,疏影跟我说了。她说她做错了,想挽回。”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新婚夜你俩吵架了,她一时糊涂,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她现在很后悔。”
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碟子上,脆响。
“她没跟你说,崔修宁是谁?”
尹南枝手停了一下。勺子搁在碟子边上。
“说了。前男友。”
“她没跟你说,婚前一个月他们就在一起了?”
尹南枝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婚礼当天早上,她给崔修宁发‘晚上别迟到’。你问问她,这是吵架之后一时糊涂,还是婚前就计划好的。”
尹南枝把勺子拿起来,又放下。拿铁上面的拉花被她搅散了,剩一团混浊的白。
“闻舟,我不是来替她说话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她声音低下去,“你瘦了。”
我没接话。邻桌有人在开视频会议,声音外放,说着什么“季度目标”。咖啡机又响起来,蒸汽喷出来的声音像叹气。
“南枝,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帮我带句话。”
“你说。”
“让她签协议。别的事,不用谈。”
尹南枝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惋惜,又像无奈。她端起自己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凉透了,眉头皱了一下。
“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她给我留余地了吗?”
尹南枝没再说话。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范疏影坐在她家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睛肿成一条缝,手里攥着团纸巾。茶几上摆着半瓶红酒,杯子倒着。
“她昨天在我家待到半夜。”
“嗯。”
“她说她不想离。”
“我知道。”
“那你还——”
“南枝。”我打断她,“她不想离,是因为离了她要分钱、要退改口费、要被亲戚戳脊梁骨。不是因为我。”
尹南枝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扣在桌上。她低头看着那杯混浊的拿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行。话我带。”
“谢谢。”
我站起来,把外套拿上。那杯凉拿铁我没再碰,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流下来,在碟子里积了一小圈。
“闻舟。”她在背后叫住我,“你还好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儿,米色毛衣衬得脸有点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
“还行。”
出了咖啡馆,天更阴了。风里有股潮湿的土味,要下雨。手机震了一下,韦南乔。
“她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消停了。我给她发了证据包截图。”
“聪明。压住了。不过你注意点,这种人不会真消停,只是换方式。”
“知道。”
“三天期限到了她还不签,咱们就走诉讼。材料我这边基本齐了。”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对面药房的电子屏滚动着“今日特价”,红字一闪一闪。绿灯亮了,我没动。后面有人绕过去,看了我一眼。
手机又震。银行APP推送:工资卡余额变动。我点开,房贷扣款,这个月的一万零七百。数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扣款成功。
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雨点落下来,先是几滴砸在路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圆点,然后密起来。我没带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雨打在肩膀上,灰夹克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绿灯闪了,我迈步过了马路,雨越下越大。
第5章
三天到了,范疏影没签。
早上八点,我坐在餐桌前,手机银行打开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共同账户,余额三万零四百。上个月底我看过,二十一万。
我往下翻流水。五天前,转出五万。四天前,三万。三天前,四万。两天前,四万。昨天,两万。收款账户是同一个,范疏影她妈的名字,尾号六七八九。
我把手机放下。屏幕的光映在桌面上,那杯凉白开旁边。我妈买菜去了,桌上留着半个馒头,一碗粥。粥已经结了一层皮。
书房里,电脑开机的声音嗡嗡响。我登上网银,点进流水明细,按了打印。打印机在窗台下面,去年双十一买的,惠普,三百多块。第一页纸吐出来的时候,硒鼓的味道散开,有点刺鼻。一页,两页,三页。红色的转出数字印在白纸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七页。
打印机停了。我把纸收齐,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对齐,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是买打印机时送的,一直没用过。
出门前,我给韦南乔打了个电话。
“她把共同账户的钱转走了。十八万。分五次,全转给她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查到了?”
“流水打出来了。七页。”
“去银行,打转账凭证。带上身份证和结婚证。银行能出正式记录。”
“现在去。”
“打完拍照发我。我这边同步准备起诉材料。”
银行在小区东边,走路十分钟。柜台取号,前面排了四个人。我坐在等候区,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旁边一个老太太在数存折上的数字,手指一行行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叫到我的号,我把身份证、结婚证、银行卡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男的,戴眼镜,看了看结婚证,又看了看我。
“打共同账户的转账记录?”
“对。五笔,从上个月二十八号到这个月三号。”
键盘敲了一阵,打印机在柜台下面响起来。他把凭证递出来,五张,每张上面盖着银行的业务章,收款人账号、户名、金额、时间,一应俱全。
“要盖章吗?”
“盖。”
他又盖了个业务专用章,红色的,圆形的。我把凭证装进文件袋,和流水单放在一起。
出了银行,站在台阶上,拍了七张照片。流水单五张,凭证两张。打开微信,发给韦南乔。进度条转完,他回了个“收到”。
紧接着又来一条:“她这是转移共同财产。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离婚时可以少分或者不分。你这些证据够了。”
“协议离婚走不通了。”
“走诉讼。你今天就整理材料,我帮你约律师,明天递诉状。”
“好。”
我站在银行门口,风把文件袋吹得哗哗响。对面是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房源信息,红字标着“急售”。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范疏影发了条消息。
“共同账户的十八万,你转给你妈了。”
发完,锁屏。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那是我妈的钱。当初陪嫁的车钱,我妈垫的。你管不着。”
我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中间。后面有人绕过去,看了我一眼。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陪嫁的车是崔修宁挑的。发票在我这儿。车钱是你妈出的?你再说一遍。”
对面沉默了。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三次,又消失三次。最后回过来一句。
“姚闻舟,你别太过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回。风灌进领口,夹克拉链没拉到头,凉气顺着脖子往下走。走到小区门口,包子铺的蒸笼又冒白气了,老板娘在门口擦桌子,看见我点了下头。
“今天没买包子?”
“没胃口。”
“瘦了。”她手上的抹布没停,“年轻人,饭要按时吃。”
我嗯了一声,进了小区。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纸箱堆在电梯口,上面写着“易碎”。我侧身绕过去,按了电梯。
到家,我妈已经回来了。厨房案板上摆着切好的白菜,豆腐泡在水里。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没问,继续切菜。刀碰砧板的声音很规律,咚咚咚。
“妈,我明天去法院递诉状。”
刀停了一下。
“协议她不签?”
“不签。还把共同账户的钱转走了。”
我妈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多少?”
“十八万。转给她妈了。”
她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重,砧板震了一下。切了三四下,她停下来。
“你爸那儿,我去说。”
“嗯。”
我进了书房,关上门。文件袋里的材料摊在桌上:七页流水,五张转账凭证,聊天记录截图打印件,录音文件拷进U盘。我把它们按类别分好,用回形针夹住。诉讼材料清单是韦南乔发来的,我对着一条条打勾:身份证明、结婚证复印件、财产清单、证据目录、起诉状。
起诉状写到一半,手机响了。韦南乔。
“律师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所里见。你把所有原件带上。”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我查了下崔修宁。他在城南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已婚,老婆在银行上班。你要是想,这些信息可以用。”
“先不用。”
“留着当底牌。她要是再闹,你手里不止一张牌。”
挂了电话,我继续写起诉状。写到“诉讼请求”那栏,笔尖顿了一下。第一,判决离婚。第二,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范疏影转移的十八万应少分或不分。第三,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写完,签上名字和日期。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横,墨水洇开一个小点。我把起诉状和证据材料装进文件袋,拉上拉链,放在书桌最上面。
打印机还开着,电源灯一闪一闪。我把剩下的空白纸收好,关了机。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声音尖细,被风削成一段一段。
手机屏幕亮了。范疏影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奶茶,文案写“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底下三个赞,其中一个是我表姐。我截了图,没回。
打开微信,找到韦南乔,把截图发过去。
“她还在发朋友圈。”
“随她去。你材料准备好了?”
“好了。”
“明天见。”
锁屏。书房门被敲了两下,我妈在外面说:“饭好了。”
我拉开门。餐桌上摆了两碗面,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菜。我爸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报纸,没翻。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我坐下,拿起筷子。面有点坨了,白菜炒得咸,咸菜是去年冬天腌的,脆生。
吃到一半,我爸开口了。
“钱的事,别上火。该要的要回来。”
“嗯。”
“你妈跟我说了。十八万,不是小数。”
“我知道。”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筷子拿起来,夹了根咸菜,嚼了两下。
“明天去法院?”
“上午先去见律师。”
“行。有事说话。”
我妈在旁边喝面汤,没插嘴。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窗外天阴着,风把晾衣架吹得叮当响。
吃完面,我回书房。文件袋还在桌上,拉链头在灯下反着光。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离婚诉讼。把今天扫描的材料拖进去,又建了个子文件夹,命名:证据。流水、凭证、聊天记录、录音,一样一样放好。
做完这些,我打开法院的诉讼服务网,注册账号,填了基本信息。系统提示:请上传起诉状和证据材料。我把文件一个个传上去,进度条走完,页面刷新,显示“提交成功,等待审核”。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发白。我往后靠了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韦南乔发来的。
“法院那边我托人问了,材料没问题的话,七个工作日内立案。”
“好。”
“早点睡。”
我没回。关了电脑,文件袋收进抽屉,锁上。抽屉钥匙拔下来,穿进钥匙串,跟那把婚房钥匙挂在一起。金属碰金属,叮的一声。
窗外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厨房、客厅、卧室,一格一格的暖黄。我站在窗边看了会儿,拉上窗帘。
第6章
法院立案窗口在二楼,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前面一个中年男人因为缺一份送达地址确认书被退回去了,趴在窗口不肯走,法警过来劝了两回,他才把材料塞回文件袋,嘴里骂骂咧咧地下了楼。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文件袋递进去。结婚证、录音光盘、聊天截图打印件、银行流水、房产证复印件、首付出资凭证,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手指点在光盘盒上停了一下。
“光盘里是什么?”
“录音。两段。”
她抬头看我一眼,问,都齐了?
“齐了。”
她给了我一张受理通知书。
薄薄一张纸,A4,右下角盖着法院的收件章,红色,有点糊。我拿在手里看了两遍。案号、案由、当事人、受理日期,一行行黑字。十天前我还在婚宴上给人敬酒,今天站在法院立案窗口前,手里攥着这张纸。
旁边有个女的在哭,边哭边填表,手抖得字都写不直。她男人站在走廊那头抽烟,法警过去说了句什么,他把烟掐了,往垃圾桶里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把受理通知书折好,夹进夹克内侧口袋。文件袋空了,拉链拉上塞进背包。
出了法院大门,手机响了。范疏影。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跳了五下,接了。
“你起诉了?”
她声音劈了,像刚喊过。
“嗯。”
“姚闻舟,你真要把事做绝?”
“材料已经交了。法院七个工作日内立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风声,她在外面。
“你撤诉。我们谈谈。”
“跟我的律师谈。”
“你律师?你什么时候有律师了?”
“韦南乔帮我找的。你有律师也行,没有的话法院会指定。”
“姚闻舟——”
“范疏影。”
我打断她。站在法院台阶上,风把受理通知书吹得在口袋里哗哗响。
“第一天我给了你机会。第二天我给了你三天。三天到了你不签,把钱转给你妈。现在法院收了材料,你跟我说谈谈?”
她没说话。风声灌进听筒,呼呼的。
“我错了。”
“晚了。”
“姚闻舟,我错了,我真的——”
“跟我的律师说。号码我发你。”
挂了电话,把律师号码发过去。她没再打来。
下午两点,调解室。
法院一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家事调解室”,白底黑字。推门进去,一张长桌,四把椅子。桌上摆了四个一次性纸杯,杯壁印着法院的logo,蓝色。范疏影已经坐在对面了,旁边是个中年女的,短发,戴眼镜,面前摊着文件夹。她律师。
范疏影今天穿了件深灰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化妆。眼皮肿着,鼻头红红的。她看见我进来,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我这边,韦南乔找的律师姓沈,四十出头,男的,头发灰白,穿深蓝西装,提一个黑色公文包。他冲我点了下头,拉开椅子坐下。公文包放桌上,咔嗒两声打开,取出一沓材料,码得整整齐齐。
主审法官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扎低马尾,穿制服,胸前别着法徽。她坐在长桌一头,翻了翻面前的卷宗,抬起头。
“姚闻舟,范疏影,离婚纠纷。今天先做调解。双方都到了,律师也到了。先说一下,调解不是必须的,调解不成我就安排开庭。”
她看了范疏影一眼。
“被告,你什么意见?”
范疏影的律师先开口了。姓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法官,我方当事人不同意离婚。双方刚办完婚礼,感情基础还在,只是家庭琐事产生矛盾。我方认为有和好可能。”
沈律师翻开材料,手指点在第一页。
“原告提交的证据显示,被告在婚前一个月即与案外人崔修宁保持不正当关系,婚礼当天仍在联系,新婚夜被原告当场发现。这不是家庭琐事,是重大过错。”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关于原告提交的录音,我方认为取证方式存在问题。婚房是双方共同居住的私密空间,未经对方同意录音,侵犯隐私权,不应作为证据使用。”
沈律师没看她,看着法官。
“婚房是原告个人出资购买,首付四十二万,有银行转账凭证。录音发生在原告自己的卧室,录制的是被告亲口陈述。最高法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在自己合法所有的场所内录音,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可以作为证据。”
周律师翻了一页材料。
“聊天记录截图来源不明,无法核实真实性。”
“截图附有原始载体,手机在原告处。被告当庭可以核对。”
法官抬手压了压。
“双方律师,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开庭时再质证。今天先问被告,你对离婚什么态度?”
范疏影抬起头。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在转,像水底下的暗流。
“我不离。”
“理由?”
“我们刚结婚。他说的那些,我不承认。”
沈律师把一张截图推过去。婚前一个月零三天,城南酒店定位。
“被告,这个定位是不是你发的?”
范疏影看了一眼,手在桌下攥紧了。
“我记不清了。”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你给崔修宁发‘晚上别迟到’。这条是不是你发的?”
“我手机那几天借给过别人。”
沈律师又推过去一张。新婚夜,婚房,崔修宁。
“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范疏影嘴唇动了动。周律师伸手按住她的胳膊。
“法官,我方当事人对证据有异议,保留质证意见。”
法官看了看两边,合上卷宗。
“调解不成。安排开庭。”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范疏影一眼。
“开庭时间另行通知。双方回去准备质证材料。”
周律师收拾文件夹,范疏影站起来。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垂在身侧,指甲掐着掌心。
“姚闻舟。”
我没动。
“你非要这样?”
沈律师合上公文包,站在我旁边,没说话。韦南乔在走廊那头等着,靠着墙,手里攥着两瓶矿泉水。
“开庭见。”
我迈步往门口走。身后范疏影站了几秒,然后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吞掉。
韦南乔递过来一瓶水。我拧开,灌了两口。凉水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怎么样?”
“调解不成。等开庭。”
“意料之中。”他把瓶盖拧上,“她律师拿隐私说事,站不住脚。你那录音是在自己卧室录的,合法。”
“开庭什么时候?”
“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等传票。”
我点了点头。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拿着材料小跑,有人坐在长椅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调解室的门关上了,门牌上的白底黑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工资到账,九千三百。房贷扣款提醒紧随其后,一万零七百。差额一千四,从余额里补。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韦南乔拍了拍我肩膀。
“走吧。吃饭。”
出了法院,天阴着,风里有股要下不下的潮气。对面有家面馆,招牌上的灯管闪了两下,亮了。我们过了马路,推门进去。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擦桌子,抬头喊了句“吃啥”。
“两碗牛肉面。”
“好嘞。”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受理通知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放在桌上。红章旁边有一道折痕,正好穿过案号。韦南乔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过菜单翻了两下。
面端上来,热气扑脸。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牛肉炖得烂,汤咸。窗外有人举着伞走过,伞是黑的,压得很低。
开庭。等传票。
第7章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白衬衫,提前半小时到。范疏影坐在对面,旁边是她律师。她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
法庭不大,旁听席空着。顶上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的,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法官进来,全体起立。坐下之后,她翻了翻卷宗,抬头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范疏影的律师先开口。
“愿意。”
“不愿意。”
法官看了我一眼,笔在手里转了一下。
“那进入审理程序。”
沈律师把证据目录递上去,一式三份。法官翻到第二页,手指停在录音文件说明上。
“原告提交的录音,被告方什么意见?”
周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审判长,婚房是双方共同居住的私密空间,被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录音,侵犯了隐私权。根据证据规则,该录音不应作为定案依据。”
沈律师没等她坐下就接上了。
“审判长,婚房是原告个人出资购买,首付四十二万,有银行转账凭证为证。录音发生在原告自己的卧室,录制的是被告亲口陈述。最高法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在自己合法所有的场所内录音,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
法官翻到房产证复印件那页,看了几秒。
“婚房产权登记在谁名下?”
“原告个人。”沈律师说。
“首付出资呢?”
“原告母亲账户转出四十二万,备注‘婚房首付’。有银行流水。”
法官把材料合上,看了周律师一眼。
“录音证据合法。当庭播放。”
沈律师把光盘递给书记员。法庭里安静下来。音箱里先是一阵杂音,然后范疏影的声音从里面出来,清晰得像她就坐在旁边。
“你一个月挣多少?八千?一万?房贷还完剩几个钱?你妈看病吃药不要钱?你爸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我嫁给你,是看你老实。你以为你配得上我?”
周律师的脸色变了。范疏影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你要离婚可以。房子分我一半,贷款你接着还。酒席钱你出,婚庆尾款你结。还有,我妈给的那两万改口费,你得退。”
录音播完,法官按下暂停键。法庭里静了几秒,日光灯管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
“被告,录音里的人是不是你?”
范疏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
“是我。”
“录音内容是否属实?”
“我当时……在气头上。”
“我问的是,内容是否属实。”
她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属实。”
法官翻到聊天记录截图那页。
“婚前一个月零三天,城南酒店定位。婚礼当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晚上别迟到’。被告,这些是不是你发的?”
范疏影盯着那几张截图。周律师想开口,被她按住了胳膊。她盯着看了很久,像在认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是。”
“你和崔修宁什么关系?”
“前男友。”
“婚前一个月到婚礼当天,你们见过几次?”
她没说话。周律师凑过去耳语,她甩开了。
“四次。”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我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坐了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大概是法院安排来旁听的。
“新婚夜,崔修宁为什么在婚房?”
范疏影不说话了。手指从桌沿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着外套下摆。
“被告,回答。”
“他来找我。”
“你丈夫推开婚房门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她猛地抬头。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
“审判长,这个问题——”
“请回答。”
她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在床上。”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书记员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一行一行往下走。
沈律师递上下一个证据。银行流水,共同账户,五笔转出,十八万,收款人范疏影母亲。
“被告在原告起诉前五天,分五次将夫妻共同存款十八万元转给其母亲。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转移共同财产,离婚分割时可以少分或不分。”
周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这笔钱是被告母亲当初陪嫁车辆的垫付款,属于归还借款,不是转移财产。”
沈律师把发票复印件递上去。
“陪嫁车辆由案外人崔修宁陪同选购,发票在原告处。车辆登记在被告名下,但购车款来源是原告婚前存款。被告母亲从未出资。”
周律师翻着材料,手指快了几分。
“即便如此,被告对家庭也有贡献。婚后共同还贷部分,装修添置,日常开销——”
“共同还贷十四个月,其中被告仅还过三个月。装修款八万,原告个人支付。日常开销双方各自负担。”
沈律师把最后一沓凭证放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原告主张,房产按出资比例分割。首付四十二万归原告,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依法分割。被告转移的十八万应全额返还,并少分财产。”
法官看了看两边,把卷宗合上。
“双方还有没有补充?”
周律师摇头。沈律师也摇头。
“休庭。七天后宣判。”
法槌落下去,声音不大,但震得桌面上的水杯晃了一下。
七天。我数着日子过。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陈默没再问,林薇也没再提。周航发过两次消息,问要不要出来喝酒,我说等判完。尹南枝没联系我,朋友圈停更了。范疏影的朋友圈也停了,最后一条还是那杯奶茶。
第七天上午,手机响了。沈律师。
“判决下来了。准予离婚。”
我站在公司走廊的窗边,外面太阳很大,照得楼下的银杏叶子发白。
“房产按出资比例分割,首付四十二万归你。共同还贷部分,你给她三万二。她转移的十八万,返还十二万,剩下的算她应分财产。折下来,她净拿六万八。”
“车呢?”
“车归她。发票在你手上,她没争。”
“什么时候生效?”
“送达之日起十五天内不上诉,就生效。她那边我估计不会上诉,证据太硬。”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同事经过,点了下头。我回工位,打开电脑,把离婚判决书的电子版存进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改了一下,从“离婚诉讼”改成“已结”。
下午请假去了趟婚房。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还是顺的。推开门,屋里一股闷了太久的味道。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挤进来一条,照在客厅地板上。
卧室门开着。床还在。大红色床单,绣着鸳鸯。我妈挑的,她跑了三家店才找到这种老式绣法。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垃圾袋。
枕头、被套、枕巾,全塞进去。衣柜里她的衣服,我找了个纸箱,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装进另一个袋子。鞋柜里她的鞋,三双,码在纸箱旁边。
做完这些,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屋里空了,也静了。手机震了一下,韦南乔。
“判了?”
“判了。”
“房子怎么处理?”
“卖。”
“想好了?”
“想好了。挂中介,卖了分钱,各走各的。”
“行。我认识个中介,回头推给你。”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把垃圾袋和纸箱拎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只剩沙发和茶几,茶几上那半杯水早干了,杯底一圈灰印。我把杯子拿起来,扔进垃圾袋。
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我拔出来,攥在手里。这把钥匙跟了我不到一个月,齿口还新,边缘没磨圆。
下楼,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纸箱放在垃圾桶旁边。风把纸箱盖子吹开,露出里面一件红裙子的边角。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又响了。中介的电话,约明天上午看房。我说行。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红灯。对面药房的电子屏还在滚,红字一闪一闪。绿灯亮了,我迈步过去。
兜里那把婚房钥匙,我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篦子里。金属碰铁,叮的一声,没了。
第8章
中介小伙子姓付,进门先套鞋套,蓝色无纺布的,脚一蹬就上去了。他在客厅转了一圈,拿手机拍照,边拍边啧。
“哥,你这装修挺新的啊,地板都没怎么踩过。怎么舍得卖?”
“不住了。”
他拍完客厅拍卧室,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床没了,只剩床架,光秃秃的。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灰。
“家具都不留?”
“不留。”
他咔咔拍了几张,退出来,站在玄关按手机。过了会儿抬头。
“哥,钥匙留一把还是两把?我们带看房得用。”
我从钥匙串上拧下一把,递过去。另一把攥在手里,没给他。
“这把给你。另一把我自己还要用。”
他接过去揣兜里,客气了两句,走了。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隔壁装修的电钻声隔一阵响一阵,像有人拿针戳耳膜。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范疏影的衣服还挂在里面,整整齐齐一排。红裙子在最左边,就是婚礼敬酒那件,裙摆上沾了块暗渍,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旁边是白开衫,扣子扣着,领口有点发黄。再过去是几件日常穿的,毛衣、衬衫、牛仔裤,衣架都是她买的,粉色塑料的,一排挂过去像道彩虹。
我找了个大号垃圾袋,黑色的,撑开放在地上。一件一件往里塞。红裙子先放进去,裙摆卷了卷。白开衫,毛衣,衬衫。牛仔裤硬,塞进去的时候撑得袋子鼓了一下。衣柜下层是鞋盒,三双,一双高跟鞋,一双平底,一双运动鞋。我把鞋盒也摞进另一个袋子。
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收进一个纸箱。洗面奶、水、乳液、口红,还有那瓶香水,甜得发腻的那款。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瓶底还剩小半瓶,盖子没拧紧。拧紧,扔进纸箱。
抽屉里有几根头绳,一把梳子,半包湿巾。全扫进纸箱。床头柜上有个相框,里面是婚纱照,我俩站在海边,她穿白纱,我穿西装,笑得都很标准。我把相框扣过来,玻璃面朝下,搁在纸箱最上面。
收拾完,门口堆了三个垃圾袋,两个纸箱。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范疏影。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三天之内来拿。过时不候。”
发完,锁屏。她没回。
下午联系了搬家公司,约明天上午。我自己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一个纸箱装书和电脑,还有那台打印机。出租屋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便宜,一个月两千二,押一付三。房东是个退休老师,钥匙交给我时说,小伙子一个人住?我说是。她说,那挺好,清静。
第二天搬完,天快黑了。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旧的,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有一圈烫痕。空调外机在窗户外面,一开就轰隆隆响,像拖拉机。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电脑摆桌上,打印机搁在窗台下面。书摞在床头,当临时床头柜。
收拾完坐在沙发上,屋里一股旧家具的味道,混着樟脑丸。我掏出钥匙串,上面还挂着婚房那把钥匙。金属的,齿口锋利,边缘被拧得微微变形。攥在手里,硌得手心疼。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有个垃圾桶,铁皮的,盖子歪着。我把钥匙从钥匙串上拧下来,最后看了一眼,扔进去。金属碰铁皮,叮的一声,滚了两下,落在桶底。
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坐下。手机亮了一下,韦南乔。
“搬完了?”
“搬完了。”
“出来吃饭。老地方,我请你。”
“行。”
老地方是家烧烤店,在韦南乔小区门口,开了七八年。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上,头顶拉着一串灯泡,黄的,招虫子。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面前两瓶啤酒,一瓶开了,一瓶没开。烤串还没上,铁盘里搁着几串韭菜,蔫着。
“坐。”他把没开的那瓶推过来,“房子挂出去了?”
“挂了。中介今天拍的照。”
“价格呢?”
“挂的比买的时候低五万。急售。”
他点点头,拿起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烤串端上来,羊肉、板筋、鸡翅,撒了孜然和辣椒面,油滴在铁盘上滋啦响。我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烫,舌头缩了一下。
“你慢点。”韦南乔又拿了串板筋,“判决书生效了?”
“生效了。她没上诉。”
“钱呢?她转走那十八万。”
“判了返还十二万。剩下的算她应分财产。折下来她净拿六万八。”
“什么时候给?”
“判决生效后十五天内。她不给就申请强制执行。”
韦南乔嚼着板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会给吗?”
“不给也得给。她单位工资卡我申请冻结了。”
他笑了一声,端起酒瓶跟我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脆响。
“行啊你。当初我还怕你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
“你妈那边呢?”
“挺好的。我爸说该要的要回来,别的没多说。”
“那就行。”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范疏影。名字在屏幕上跳,跳了五下。我看着,没接。韦南乔也看见了,没说话,低头啃鸡翅。
第六下的时候,我按了拒接。屏幕暗下去。过了几秒,又亮了一下,一条短信。
“姚闻舟,你把我东西扔哪儿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啤酒温了,有点苦。
“她?”韦南乔问。
“嗯。”
“东西给她了?”
“放门口了。让她三天之内来拿。”
“她要是不来呢?”
“扔了。”
韦南乔把鸡翅骨头搁在盘边,拿纸巾擦了擦手。
“闻舟,我问你个事。”
“说。”
“你恨她吗?”
我想了一下。烤串的烟飘过来,熏得眼睛有点涩。铁盘里的韭菜烤焦了边,卷起来。
“不恨了。”
“真的?”
“恨一个人太累。她跟我没关系了。”
韦南乔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端起酒瓶。
“行。那就往前看。”
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我没翻过来看。灯泡招了只蛾子,扑棱棱撞在灯罩上,掉下来,在桌上扑腾了两下,不动了。韦南乔拿纸巾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明天上班?”
“上。请了三天假,该回了。”
“周末有空去我那,新买了台投影,看球。”
“行。”
吃完结账,韦南乔抢着把钱付了。出了烧烤店,风凉了,吹在脸上挺舒服。路灯把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人行道上,一高一矮。
“走了。”他拍了拍我肩膀。
“嗯。”
他往小区里走,我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还是范疏影。我按了拒接,然后长按,拉黑。屏幕跳出提示:已加入黑名单。我点了确认。
手机揣回兜里。地铁口的风灌上来,带着地下通道特有的潮湿味。我下了台阶,刷卡进站。车来了,门开了,我上去找了个位子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靠着男的肩膀打瞌睡,男的举着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是段相声。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范疏影的对话框删了。聊天记录清空,头像消失。列表往下缩了一格。
到站,出站,走回出租屋。六楼,爬得有点喘。开门,换鞋,烧水。水壶是房东留下的,铝的,烧开了鸣笛,声音尖得像哨子。我关了火,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空调外机在响,轰隆隆,轰隆隆。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那圈烫痕正好在杯底下面,严丝合缝。
明天上班。周末看球。日子往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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