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能否打破精英制对阶层的固化？

记者 刘伯凯

刘伯凯 | 文

谁是2026年最火的预言家？

候选人中必定会有加拿大籍华裔教师江学勤。2024年5月，江学勤在北京某学校上课时，一鸣惊人地说出三大预言：特朗普将赢得2024年大选；美国将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对伊朗发动战争；美国将输掉这场战争，石油美元体系崩塌，全球秩序永久改变。前两点已全部应验，第三点美伊战事仍时有反复，但双方的得与失，全世界都心知肚明。

搜索其著述，弹出《创新中国教育》《看不见的力量》，貌似和政治、军事关系不大，试着读完《看不见的力量》，似乎明白了江老师能够玩转“跨界”的原因——传承数千年的中国文人基因——无论自身处境如何，都能体会他人疾苦，都想找到根源和出路。

《看不见的力量》

[加拿大] 江学勤 | 著

赵小莉 | 译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21年6月

疗愈自己，也疗愈他人

手持耶鲁毕业证，却因人际关系，没有一份全职工作干满一年；30岁时陷入严重的抑郁，夜里玩游戏，白天睡觉；40岁时遇到与他结为夫妻的女人，竟身无分文，这就是江学勤曾经的人生。

大学毕业直至40岁左右，接近20年的时间，作者一直在心高气傲和现实打击中来回拉扯，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中煎熬，在颓废和苦恼中寻求自我救赎，在寻求自救的过程中还想着做块“补天石”，这就是本书的写作动机。

在自我救赎的路上，江学勤做了多重努力。

首先，“为了疗愈自己，我花掉了全部积蓄，学唱歌，学钢琴，吉他，上驾校，烹饪学校，喜剧学校，还尝试了跑酷、攀岩、巴西柔术、瑜伽、冥想、木工、摄影、舞蹈、有机种植”，我们能想到或者想不到的，他都试了一遍。

其次，大量阅读，涉及哲学、历史、心理、教育、科技创新、人物传记等诸多领域，心理、教育居多，试图从案例或实验样本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最终作者给出了自己的画像，“我是一个超级敏感的孩子，我的敏感使我具有极好的记忆力，观察力以及创造力，却让我记得自己受欺负、挨打的每一次经历。即使今天，这些糟糕的回忆仍然鲜活，威胁着我的自尊和理智。我的敏感令我成功，进入耶鲁，但也把我关进囚笼，让我在清醒的每一时刻面对我最大的恐惧和脆弱，这种痛苦令我无法忍受。……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活。我只是挣扎前行，如同受伤的野兽”。

在正式出版物上，如此直白地公布自己的性格特质及产生根源，需要极大的勇气，表明“如同受伤的野兽”的作者通过上述努力，已完成自我疗愈，更希望疗愈更多同病相怜的人，因为心理学认为“看见即疗愈”，他们的根源是一致的——缺乏“安全感”。

安全感缺失是一个久远的社会性问题

“安全感”一词从弗洛伊德的理论中萌芽，二十世纪初在翻译或介绍西方心理学时传入中国，而今已成为中华大地高频热词，广泛涉及治安、职场、情感、婚姻等场景。

通过书中哈里·哈洛进行的一系列恒河猴实验，以及最幸福的哈佛毕业生和长寿地区老人等研究，我们会强烈地感受到安全感的根基是情感，是爱，是接触和交流，是个体与他人（或外界）情感调谐，是内心的舒适和松弛，是我们得以学习、成长的基础，是获得成功、幸福的终生保障。

江学勤1976年出生于广东台山一个贫穷的农村家庭，6岁时全家移民加拿大，母亲是裁缝，工资还达不到最低标准；父亲是一名洗碗工，洗了30年的碗，还得打扫厕所，“为了养家糊口，他牺牲了个人尊严，这使他愤怒而暴躁，他把怒气发泄到我身上，每当我做错事就打我，我在学校和家里都没有安全感，所以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

江学勤的儿时回忆，也可称之为哭诉，应该是全世界贫困家庭的缩影，该书的前四章有多处家庭养育模式的对比研究，“中产家庭父母和孩子有大量的对话，语气平和而友善，对话是双向的；贫困家庭父母和孩子的对话较少，且多用于发号施令或责骂，对话是单向的”，因此“中产家庭的孩子在学校中舒适自在，愿意分享信息和寻求他人的关注。贫困家庭的孩子则显露出一种拘束感，……像他们的父母一样，这些孩子接受权威者的行为（尽管有时也会暗中反抗）”。于是，“他们说话和行为的方式越来越像自己的父母”。最终，养育模式完成代际传递，就如同阶层的代际传递。

读到此处，你是否在暗暗声讨江学勤的父亲？是否觉得贫困家庭的父母被生活折磨得麻木不仁，不爱或者不知道如何爱自己的孩子？实际情况是“我的父母爱我，努力工作以满足我的每一个需求”“所有的父母都爱孩子，但不同社会阶层的父母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贫穷父母知道机会平等是谎言，为了保护孩子，他们限制孩子的志向和愿望，以帮助他们在一个不公平的世界中生存”。

这意味着贫穷父母的发号施令或责骂其实也是爱，是看清社会现实后的被动选择；也就意味着贫困家庭子女安全感缺失是社会性问题，而且是一个久远的社会性问题——无论哲人王，还是现代精英，精英制的理想延亘千年，挑选标准从“洞见理念”变成“标准化测试”，立论基础从“神造人时掺入不同的金属”变成“智商”，操盘者由柏拉图变成柯南特，但目的亘古未变，确立等级并使之合理化，使精英们相信自己的特权是“神的旨意”或“科学”筛选的结果。

当今社会“神的旨意”早已不堪一击，“智商”更需要辩证看待。对于“智商”的理解和使用已严重偏离其初衷。1905年，法国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比奈发布第一个实用的智力测验量表，其目的是发现有学习障碍的孩子，使他们能够接受治疗服务，他认为干预措施能帮助这些孩子克服出生的不利因素。个体是复杂的，用“智商”这个单一指标去鉴别或定义是不科学的，“特曼儿童”实验早已表明智商和人生的成功没有相关性。

并且，以“智商”为基础的精英制很可能演变为精英们维护和传承其利益的工具。社会学家杰罗姆·卡拉贝尔在《被选中的：哈佛、耶鲁和普林斯顿的入学标准秘史》揭露道：“精英大学的录取制度的实质是维护财富和权力极度不平等的社会秩序。”

精英制的误解

全社会对精英制的误解，支撑着精英制的理想。

误解一，精英更善于创新。作者借用彭特兰的研究成果，将使我们对创新彻底祛魅。首先，创新只是一个连续迭代的过程，彭特兰指出：“创意并不意味着有最好的想法，而是意味着不断探索新想法，邀请他人反馈，持续改善并测试这些想法。”人类汽车工业发展史、通信工具发展史，乃至人类各行各业每一次创新和进步都在不断重复这一美妙的过程，因此创新并非精英的专利，允许每个人异想天开，不断试错。

其次，创新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而非精英的远见卓识，“团队创造力的最关键因素是团队成员之间的互动深度与双向对话质量”。这里不禁联想到《第五项修炼》中的描述，“许多企业‘政治化’氛围浓厚，很多企业的管理者被训练成善于表达和辩护自己的观点，不习惯于聆听”，下属或阿谀奉承，或装聋作哑，与创新彻底绝缘。

误解二，精英将推动社会进步。这一命题能否成立，取决于制度约束（反垄断、权力制衡、社会流动性等）、机制设计（兼顾精英利益与社会整体利益）、伦理自觉（精英正确认识自己的成功，并承担起公共责任）等条件，否则精英往往成为社会进步的最大阻碍。

美国律师、记者史蒂文·布里尔在《失控：美国50年失败背后的因素和力挽狂澜的人们》中直言不讳道，“那些最有才能也最有雄心的美国人，……实现了自己的美国梦。随后，他们以一种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方式，固化他们的成功，智取并拉拢那些原本可能约束他们的力量，然后撤掉梯子，使其他人无法分享他们的成功，或挑战他们的地位”。

AI时代，人类社会是否彻底滑向“人数极少的特权精英阶层”和“庞大的无用的无产阶级”的深渊？

江学勤的方案和局限性

江学勤的方案是芬兰教育模式和游戏化学习，并将变革的希望寄予学生。

芬兰教育模式的最大特征是致力于为每一个孩子提供安全感和高质量的教育。芬兰给所有家庭提供全球顶尖的产前、产后服务，包括情绪、生活方式及营养等，且基本免费（选择私立服务的除外）。同时废除私立学校，实现教育绝对免费（从小学到博士）。1979年起，学前教育、基础教育及普通高中教师必须拥有硕士学位；不设留级制度，通过个别辅导和弹性分组确保学生跟上进度；小学和初中不考试，采用个性化评估。

游戏化学习的灵感源于Nand2Tetris课程，将学习计算机原理转化成一种游戏，学生必须完成每一关的挑战，才能进入下一关，完美地激活了学生开展自主学习所需的所有元素。

作者之所以寄予学生，因为他们更有创造力，并希望以教育为契机，激发学生的使命感，化解贫富差距，终结精英制，为每一个孩子及家庭提供安全感，赋予每一个孩子走向成功的力量，建设更加公平的社会。

江学勤的方案对于改进教育方式、解决安全感缺失等方面是很具启发性的，但过于理想，芬兰模式需要巨大的财政投入，芬兰是典型的发达国家，人均GDP长期稳居全球前15—20名，全国总人口500多万，2025年人均GDP为5.6万美元，而中国是1.3万美元，人口、人均GDP两相对比，瞬间就能明白我国在民生上投入的不易。

另外仅仅依靠学生，依靠教育和使命感化解贫富差距、终结精英制，几近于幻想。首先，人性是复杂的，“屠龙少年最终成为恶龙”，个人、企业、王朝，逃不掉的宿命，不胜枚举；其次，化解贫富差距，终结精英制，将会触发多少权力、利益、人性的博弈？又岂是教育、使命感所能承担的？

再次，化解贫富差距是一道精妙的数学题，贫富差距过大，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贫富差距过小，又不利于形成必要的激励。

个人认为江学勤的局限性源于其专业背景，江学勤毕业于耶鲁大学英国文学系，“拆解文本的结构（包括遣词、造句和修辞），洞悉文本和作者的内在意图”是他的长项，但分析模式偏文学或文化角度，对经济、政治等方面的认识略显不足，存在一些偏颇之处，如印刷术对中国的影响不及西方的原因分析、二战后芬兰经济起飞的原因分析。

表述方式上采用夹叙夹议，但个例较多，此种风格有利有弊，利于分析创业创新这类高不确定性、强涌现性的事项，如本书第三部分；但在模型、数据至上的今天，个例往往会显得说服力不足。

尽管如此，笔者个人觉得《看不见的力量》仍然值得阅读，因为“没有一本书是完备的，它不会给你所有的困惑带来确切的答案”。那些理想化，甚至幻想的部分，也是对现实问题有意义的思考。

（作者系武汉晴川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