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生日那天,丁婉婷提着袋特价苹果进了门,塑料袋上还贴着超市的黄标。
她换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上面是岳母发来的语音,点开就是一句“阿胶糕收到了,八百多块钱呢,你这孩子又乱花”。
我攥着遥控器没吭声。
饭桌上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养儿子不如养条狗。
丁婉婷没接话,只把那袋苹果搁在墙角。
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问她月入好几万,连口吃的都不肯给我爸买。
她放下碗,起身进了卧室,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个旧铁盒,哐当一声扔在我面前。
盒盖弹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转账单和几页聊天记录。我低头一看,手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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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刘星宇是我。
今年四十,在城东的机械厂做质检,一个月到手四千五。
丁婉婷是我老婆,比我小两岁,在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好的月份能拿三万,差的时候也有一万五六。
我们结婚十五年,儿子上初二,住在城北一套两居室里。
家里的账是丁婉婷管。
每月房贷四千,她出。
儿子补习班两千,她出。
水电煤气物业,还是她出。
我那四千五,她从来没问过,我也就没主动交过。
时间长了,这成了我们之间不用说的默契。
我爸刘火生,六十八,退休前在纺织厂看仓库。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那套一居室里。
他有个毛病,爱在电话里跟我念叨,说丁婉婷不给他买吃的。
“你媳妇上次来,拎了箱牛奶,过期的。”我爸在电话里咳嗽了两声,“我喝了拉肚子,躺了两天。”
我说不可能,她买东西都在大超市。
“大超市怎么了?大超市就没有过期货?”我爸嗓门高起来,“你知不知道,她给她妈买什么?阿胶糕!八百多一盒!我亲眼看见的,快递盒上贴着价签。”
这事我知道。
丁婉婷确实给她妈买阿胶糕,每个月都买。
她妈丁桂兰六十二,身体还行,就是冬天怕冷,丁婉婷说阿胶补气血。
可我爸这边,确实很少见他收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晚上丁婉婷回来,手里提着两个快递盒。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盒子上印着“固元膏”
“中老年滋补”的字样。
“又给你妈买的?”我坐在沙发上问。
“嗯。”她没抬头,把盒子往餐桌上一搁,“她最近睡眠不好。”
“我爸睡眠也不好。”
她换好鞋,直起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挺平静的,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事。
“你爸怎么了?”
“他说你给他买的牛奶过期了。”
“那箱牛奶是他自己从小卖部拿的,我没买过。”丁婉婷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你问问他,是不是又去老赵那儿打牌,顺手拿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爱打牌这事我知道,小区门口那个老赵开了个棋牌室,我爸是常客,偶尔也拿点东西回来。
可这事我没法跟丁婉婷争,越争越显得我爸理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丁婉婷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早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丁婉婷一个月少说挣两万,给她妈花八百买阿胶糕,给我爸呢?
上次我印象里,还是过年的时候她给了五百红包。
五百。八百。这差距扎得我心里发酸。
我不是没跟她提过。
去年中秋,我说咱爸一个人过,要不接来吃顿饭。
丁婉婷说行,我做了六个菜。
我爸来了,吃了两口就说咸了,放下筷子看电视去了。
丁婉婷没说什么,把菜端回厨房,热了热又端出来。
我爸还是没动筷子。
那天晚上我爸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媳妇做的饭,我吃不惯。”
我当时觉得我爸事多。现在想想,丁婉婷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就寒了心?
可再寒心,也不能连口吃的都不给买吧。她妈是妈,我爸就不是爸了?
02
我爸生日是农历十一月初八。
往年都是我去老城区,买点熟食,陪他喝两杯。
今年他说想来家里过,说想看看孙子。
我跟丁婉婷说了一声,她没反对,只说“行,我早点回来”。
那天她确实回来得早。
五点半就进了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惠民生鲜”。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六个苹果,个头不大,标签上贴着“特价三块九毛八”。
“就买这个?”我脱口而出。
“家里不是有菜吗?”她脱了外套进厨房,“我买了条鱼,冰箱里还有排骨。”
我拎着那袋苹果站在客厅里,觉得手心里发烫。六个特价苹果,加起来不到十块钱。她给她妈买一盒阿胶糕,够买一车苹果。
我爸六点半到的。
手里提着个蛋糕盒,是小超市那种植物奶油蛋糕,包装纸皱巴巴的。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在餐桌上停了停。
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就这些?”我爸把蛋糕往桌上一搁,“没买点卤味?”
“爸,今天婉婷下厨,都是新鲜做的。”我赶紧打圆场。
丁婉婷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米饭,放在我爸面前。“爸,吃饭吧。”她叫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
我爸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夹了块排骨嚼了嚼。“这排骨,没炖烂。”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也淡。”
丁婉婷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我儿子在旁边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我给我爸夹了块鱼,说:“爸,吃鱼,婉婷特意买的。”
“我牙口不好,不吃鱼。”我爸把鱼拨到一边,“你媳妇不知道我牙口不好?”
饭桌上的空气沉下来。
我攥着筷子,指头有点发僵。
丁婉婷放下碗,站起来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碟咸菜,放在我爸面前。
“爸,咸菜下饭。”她说,然后又坐回去,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我爸没动那碟咸菜。他吃了半碗饭,把碗一推,说饱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戏曲频道,声音开得很大。
我送我爸下楼的时候,他在楼道里叹了口气。
“星宇啊,你媳妇月入好几万,连口卤味都不舍得给我买。你看看你张叔,人家儿媳妇每个礼拜都送菜上门。”
“爸,婉婷今天做了六个菜……”
“六个菜?”我爸冷笑一声,“那排骨是上周剩的吧?我吃出来一股冰箱味。”
我没接话。我爸摆摆手,打了个车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心里又闷又堵。
回到家,丁婉婷在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洗碗的水声哗哗响,她没回头。
“婉婷。”我开口。
“嗯。”
“我爸今天生日。”
“我知道。”
“你就不能给他买点像样的东西?”
她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我。厨房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眼角有细纹,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星宇,”她叫我全名,“你觉得我对你爸不好?”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你给你妈买阿胶糕,八百多一盒。给我爸呢?六个特价苹果。你自己算算。”
丁婉婷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她转身走出厨房,进了卧室。我听见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响动。
她走出来,手里捧着个铁盒子。
那盒子我见过,以前装月饼的,暗红色,四角磨得发亮。
她走到我面前,把盒子往餐桌上一扔。
铁皮撞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哐的一声。
“你自己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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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马上打开那个盒子。丁婉婷站在餐桌对面,两手抱在胸前,就那么看着我。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丁婉婷父亲丁国梁病重。
那时候我们刚换了房子,手头紧。
丁国梁在县医院查出肝癌,医生说要做手术,费用大概五万。
丁婉婷接到电话那天晚上,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我记得她跟我说:“星宇,我爸要做手术,我凑了五万,明天你去医院交一下。”
我说好。
第二天我请了假,揣着那张银行卡去了医院。
县医院在城西,坐公交要一个钟头。
我在缴费窗口排了半个钟头的队,把卡递进去。
窗口里的护士刷了一下,说余额不足。
我愣了,说不可能,里面有五万。
护士又刷了一遍,把卡推出来。“你自己去ATM查吧。”
我跑到医院门口的ATM机上一查,卡里只剩两块七。
我脑子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丁婉婷搞错了。
打电话给她,她正在开会,说“不可能,我昨天刚转进去的,你再查查”。
我又查了一遍。两块七。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丁婉婷说钱没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卡一直在你身上?”
我说是。
她没再问。
第二天她从同事那里借了三万,又刷了两张信用卡,凑了四万八。
等钱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手术窗口期已经过了,只能保守治疗。
丁国梁在医院住了不到两个月,走了。
那之后丁婉婷像变了个人。
她辞了原来的文职工作,跳槽去做销售。
头半年她瘦了十几斤,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应酬到半夜才回来。
我让她别那么拼,她不接话。
后来她业绩上来了,一个月能拿两三万。
再后来,她就再也没问过我的工资。
我一直以为那五万块钱是她自己弄丢了。她没再提过,我也没敢问。可现在看着她站在我面前,看着那个铁盒子,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打开。”丁婉婷说。
我掀开盒盖。
里面有几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单,五年前的日期,收款人是我爸刘火生,金额五万整。
下面压着几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打印出来的,字迹有点模糊。
我拿起那张转账单,手开始抖。
“你爸说做生意急用,三天就还。”丁婉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三天以后,他说亏了,再等等。等了半个月,我接到医院催费电话。你爸那五万,输在了老赵的棋牌室里。”
我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去医院交钱那天,你爸给你打的电话。”丁婉婷继续说,“他让你先把钱给他,说丁国梁是外人,先紧着自己家。你信了。”
“我……”
“你没告诉我。”丁婉婷打断我,“你瞒着我,把救命钱给了你爸。我爸因为那五万块钱,错过了手术。他死的时候,你在棋牌室找你爸要钱,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铁盒子里还有一张纸,在最底下。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网贷合同。
五万,分二十四期,已经还完了。
还款记录上密密麻麻的日期,从五年前一直排到三年前。
“我借了网贷补上那五万。”丁婉婷说,“但我爸等不到了。”
04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丁婉婷说完那些话就进了卧室,关上门,再没出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转账单,盯着上面我爸的账号看。
那串数字我认得,是我爸的退休金卡。
五年前那个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有个老同事拉他做生意,倒腾建材,三天回本。
“你岳父那边不急,肝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爸当时在电话里说,“先把钱借爸周转一下,爸还能亏了你不成?”
我犹豫了。
那五万是丁婉婷凑的,她说她爸等着做手术。
可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缴费窗口排的长队,脑子里转的是我爸那句话。
丁国梁是外人。
丁婉婷嫁给了我,可她爸毕竟是外姓人。
我爸养我这么大,头一回开口求我。
我把卡里的钱转了过去。
三天后我爸说生意亏了,再等等。
我打电话给丁婉婷,说钱可能晚几天到。
她说好,声音有点哑。
又过了三天,医院催费,她自己去借了钱。
再后来,丁国梁病情恶化,她没再跟我提过那五万的事。
我以为她忘了。我以为她忙着赚钱还债,顾不上跟我算这笔账。我甚至以为,她可能就没发现那钱是给了我爸。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混蛋。
那五万块钱,我爸后来没还。
我提过两次,他骂我胳膊肘往外拐,说儿子给老子钱天经地义。
我没再要,想着就当孝顺他了。
可我没想过,那是丁婉婷的爸,那也是孝顺,她凭什么要孝顺我爸?
天快亮的时候,我进了卧室。丁婉婷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她听见我进来,没抬头。
“那个网贷,”我嗓子干得发疼,“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你爸借钱的时候你瞒着我。我借钱还债的时候,你每个月四千五,我没问你要过一分。刘星宇,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你担了多少?”
我张了张嘴。
“你爸过生日,我做了六个菜。他嫌东嫌西,我忍了。他当着孩子的面摔筷子,我忍了。你说我给他买特价苹果,是,我买的。因为我知道,买贵的他也扔。去年我给他买了件羽绒服,六百多,他转头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老头,说穿着扎人。”
丁婉婷坐起来,从床头柜里又摸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我爸的头像,发的语音,转文字之后一清二楚。
“婉婷啊,你那个阿胶糕,能不能给我也买点?我听老张说,吃了对腿好。”
“爸,那个是给我妈买的,她怕冷。”
“你妈怕冷?我看她是矫情。你一个月挣那么多,给公公买点东西怎么了?”
“爸,上个月给您买的降糖药,您吃了吗?”
“那个啊,苦了吧唧的,我扔了。你下次买点甜的。”
我把手机还给丁婉婷,手抖得厉害。我从来不知道,我爸私下跟她要过东西,更不知道,他把她买的药扔了。
“你给他买的药?”
“糖尿病,医生让吃的。”丁婉婷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我托人从香港带的,一瓶三百多。他吃了两回,说没用,全扔了。后来我就不买了,只给他交医保。至少医保不会被他扔。”
我坐在床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个家,丁婉婷撑着。
我爸的药,丁婉婷买的。
就连我那份工资,这么多年,她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有什么脸质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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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我爸那儿。
老城区那栋楼没电梯,楼道里一股腌菜味。
我爸在六楼,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旁边小桌上摆着半瓶二锅头,一碟花生米。
“来了?”他抬了下眼皮,“你媳妇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那正好。”我爸坐直了些,“你媳妇昨天给你爸过生日,六个菜,连个卤味都没有。我跟你说,这样的媳妇……”
“爸。”我打断他,“五年前那五万块钱。”
我爸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松下来。“那钱我不是说了嘛,生意亏了。你爸还能骗你?”
“丁婉婷她爸,因为那五万,没做成手术。”
“那是他命不好。”我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都过去的事了。”
“你拿那钱去老赵那儿赌了。”
我爸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孙子。
“谁跟你说的?你媳妇?她的话你也信?我告诉你,那钱就是做生意亏了。老赵那儿我是去过,那是后来。两码事。”
“爸,老赵棋牌室的人我都问了。五年前十一月初十,你输了三万八。第二天又去,输了一万二。五万整,一天不差。”
我爸不说话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他站起来,背对着我,看着阳台外面。
“你查我?”
“我没查你。是丁婉婷的网贷还款记录,每一笔都对得上。你那天晚上打电话让我把钱给你,我说那是婉婷她爸的救命钱。你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爸没转身。
“你说,丁国梁是外人,先紧着自己家。你说这话的时候,丁国梁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爸,他是婉婷的亲爸。”
“那是她爸,又不是我爸!”我爸猛地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你是我儿子,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她一个外姓人,嫁到刘家,挣的钱就该姓刘!”
“她挣的钱,给我爸买过药,交过医保。你扔了,你还骂她。”
“她那药苦了吧唧的,谁知道是不是假药?”我爸挥着手,“我告诉你刘星宇,你别听你媳妇挑拨。她就是记仇,就是不想让你孝顺我。她月入好几万,给我花过几个钱?你算算,你算算!”
“她借了五万网贷,还了两年多。那五万,是替你填的窟窿。”
我爸愣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爸,”我说,“那五万,你还给她。”
“我哪有钱?”我爸的声音忽然虚了,“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慢慢还。一个月一千,五年还完。”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一屁股坐回藤椅上,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行啊刘星宇,”他笑了,笑得很冷,“娶了媳妇忘了爹。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放在小桌上。“这个月的。下个月我转你卡上,你给婉婷转过去。”
我爸没拿那钱。他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像是睡着了。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楼道里那股腌菜味更重了,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丁婉婷发了条消息:“我去找过我爸了。”
她没回。
06
那之后的一个礼拜,丁婉婷没跟我吵,也没冷战。
她照常做饭,照常上班,照常检查儿子的作业。
只是不跟我说话。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儿子看看她又看看我,扒完饭就回房间写作业。
周五晚上,我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丁婉婷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张纸,放在茶几上。
“我拟了个协议。”她说,“你看看。”
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家庭开支分摊,各管各爸,各存各钱。房贷一人一半,儿子费用一人一半。从下个月开始执行。
“婉婷……”
“我不是跟你商量。”她站在茶几对面,穿着那件旧家居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你签不签都行,我就按这个来。”
“你爸那五万,我让我爸还。”
“不用。”丁婉婷摇了摇头,“那五万我不要了。就当买个教训。但是刘星宇,从今往后,你爸的事你自己管。我不会再给他买药,不会再给他交医保。你要孝顺,拿你那四千五去孝顺。我不拦着。”
“他是我爸。”
“他也是我爸吗?”丁婉婷的声音忽然高了些,很快又压下去,怕吵到儿子,“我爸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棋牌室找你爸要钱。我爸咽气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签放弃抢救同意书。你爸在电话里跟我说什么?他说,人死了就死了,别耽误他儿子上班。”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我想反驳,想说那是我爸说的,不是我说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天,我确实去上班了。
丁婉婷给我打电话说她爸不行了,我在车间里,手机关了静音。
等我看到消息,人已经走了。
“对不起。”我说。
“不用。”丁婉婷弯腰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对不起这三个字,五年前你就该说了。”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协议看。纸上的字不大,但每一个都清清楚楚。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签完名,我进了儿子房间。他戴着耳机写作业,见我进来,摘了一只耳机。“爸,你跟妈吵架了?”
“没有。”
“那为什么妈这两天眼睛都是红的?”
我愣住了。丁婉婷眼睛红?我居然没注意到。我每天早出晚归,在厂里混日子,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什么时候哭过,我一点都不知道。
“没事。”我摸了摸儿子的头,“你写作业吧。”
退出房间的时候,我看见丁婉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杯水。她没看我,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没锁,但我知道,那扇门今晚不会为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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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末,我又去了我爸那儿。
这次门锁着。
我敲了半天,隔壁邻居探出头来,说刘老头去棋牌室了。
我下楼,往老赵棋牌室走。
那地方在小区后门,一间半地下室的屋子,门口挂着棉布帘子。
我掀帘进去,烟雾扑面而来。
我爸坐在最里面那张桌,面前堆着一摞零钱。
他看见我,脸色变了变,把牌一推说不打了。
旁边几个老头起哄,说刘老头怕儿子。
我爸没理他们,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出去。巷子里没路灯,只有棋牌室门口那盏白炽灯亮着,照得我爸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你又来干什么?”他点了一根烟,“钱我不是转了?这个月的一千,转给你媳妇了。”
“爸,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