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下午,大伯徐长海坐在我家堂屋里,翘着二郎腿,端起我泡的茶抿了一口。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炎彬啊,四十岁的人了,窝在这山沟沟里能有啥出息。
我提着茶壶给他续水,笑着说大伯说得对。
何玉娇坐在旁边嗑瓜子,嘴角一撇,说当年惠茜嫁过来,我就说这丫头眼光不行。
厨房里剁饺子馅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
我没接话,把茶壶放回桌上,给大伯递了根烟。
大伯接过烟,拍了拍我肩膀,眼神里全是怜悯。
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院门口,看着他坐上儿子的车走了。
我关上门,手机响了。
朱梓萱在电话里说,公司新买了两辆奔驰,要开进村做团建接待,顺便送点年货过来。
我站在院里,看着老宅的土墙,说,来吧。
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让公司的车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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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伯徐长海是我爸的亲哥哥,在城里做了三十多年五金生意。
他每年腊月二十八准时来我家,像走个过场,又像专门来验一验,看我是不是还窝在村里没挪窝。
今年他来得比往年早,上午十点就到了。
开的是堂哥徐俊侠的车,一辆黑色大众,车身溅满了泥点子。
村道不好走,他一下车就跺脚,说这破路,多少年了也不修。
我爸徐长河迎出来,搓着手说哥你来了。
大伯嗯了一声,背着手往院里走。
何玉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箱橘子,塑料袋子哗啦哗啦响。
她跨进院门的时候,眼睛往两边扫了扫,看见东墙根下堆着的旧砖头,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萧惠茜从厨房出来,叫了声大伯,大伯母。
何玉娇应了一声,眼睛却看着我,说炎彬又瘦了,是不是地里活太累。
我说还行,不累。
何玉娇把牛奶和橘子放在堂屋桌上,自己拉了个板凳坐下,说城里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就顺手带了一箱过来。
大伯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那是我爸平时坐的位置。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台旧电视机上,屏幕还带着雪花点。
他叹了口气,说长河啊,这电视还能看?
我爸说能看,就是有时候跳台。
大伯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我给大伯泡了茶,是萧惠茜秋天在山上采的野茶,晒干了收在铁罐里。
大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这茶一般。
我说是是是,山上野茶,比不上城里的。
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开始问我今年的收成。
“种了多少亩?”
“十来亩。”
“一年能挣多少?”
“够吃够喝。”
大伯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炎彬啊,你看你堂哥,去年公司又扩了,在城里买了第三套房。
你呢,一年到头在地里刨,能刨出个啥?
我端着茶杯,说大伯说得对,地里刨不出金疙瘩。
何玉娇在旁边接话,说可不是嘛,当年惠茜非要嫁过来,我就说这丫头眼光不行。
城里多少好小伙子,偏往这山沟沟里钻。
她说着,眼睛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
厨房里剁馅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刀落在案板上,比刚才重了些。
萧惠茜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桌上。
她没看何玉娇,只对我爸说,爸,中午炖了鸡。
我爸说好,好。
大伯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说这苹果酸。
萧惠茜转身回了厨房,背影挺直。
大伯在我家待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说城里的事。
说徐俊侠的公司接了个大单,说他在城里认识谁谁谁,说现在政策怎么怎么样。
我爸坐在旁边,时不时嗯一声,手里攥着个打火机,翻来覆去地转。
我负责续茶,倒水,点头,附和。
大伯说什么我都说对,说好,说大伯见识广。
临走的时候,大伯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他比我矮半个头,拍我的时候得抬着胳膊。
他说炎彬啊,有困难跟大伯说,别硬撑着。
我说好,谢谢大伯。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去年一样,和前面五年一样,全是怜悯。
何玉娇已经在门口催了,说走了走了,下午还要去你二姑家。
我送他们到院门口。
大伯上了车,摇下车窗,又看了我一眼。
他说炎彬,明年还这样?
我没说话,笑了笑。
车子发动了,沿着村道慢慢开远,车屁股后面扬起一阵灰。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大众拐过村口的老槐树,不见了。
回到堂屋,萧惠茜正在收拾茶杯。
她把大伯喝过的那杯茶端起来,走到院里,泼在了菜地里。
她倒茶的时候,手很稳,一滴没洒。
倒完了,她站在菜地边上,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菜地里的白菜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被霜打过了,边上一圈紫红。
我说,惠茜。
她没回头,说没事,习惯了。
我伸手想搭她肩膀,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拔了根草。
她拔草的时候,指甲掐进土里,指节发白。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扎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朱梓萱发来的微信。
她说公司新采购了两辆奔驰商务车,一辆用来接待客户,一辆做冷链运输。
春节前要做一次团建,顺便把村里的仓库选址定了。
她问,方不方便把车开进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萧惠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问谁啊。
我说朱梓萱,公司的事。
她哦了一声,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说炎彬,那两辆车,开进来吧。
我愣了一下。
她又说,六年了,我想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说完她进了屋,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我站在院子里,天阴着,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晒谷场上的碎稻草打着旋。
我低头看手机,给朱梓萱回了两个字:来吧。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山上的蔬菜大棚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像盖了一层霜。
02
那天晚上,家族微信群热闹起来了。
群名叫“徐家一家亲”,是大伯前年建的,群里有二十多号人。
平时没人说话,一到过年就有人冒出来,晒年终奖的,晒年夜饭的,晒旅游照片的。
今年第一个冒出来的是堂哥徐俊侠。
他发了一张照片,办公桌上摆着一沓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配文是:今年还行,辛苦一年,给自己发点年终奖。
下面跟了一串点赞的表情。
何玉娇第一个回复,说儿子真棒。
接着二姑、三叔、表姐都冒出来了,说俊侠有出息,说老徐家就数俊侠混得好。
徐俊侠又发了一条,说今年公司扩了业务,明年打算在省城开分公司。
群里更热闹了,有人说俊侠将来是大老板,有人说让俊侠带带家里兄弟。
何玉娇在群里@了我,说炎彬啊,你今年怎么样,地里收成好不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还行。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了个笑脸,有人发了个点赞的手势。
何玉娇又@了我一次,说还行是啥意思,够花不。
我没再回。
萧惠茜坐在我旁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说睡觉。
她躺下之后,背对着我,被子拉到下巴。
我坐在床边,又看了一眼手机。
群里还在聊,徐俊侠说年后要换车,看中了一辆宝马。
何玉娇说换,该换,做生意要讲排场。
我爸在群里发了个表情,一个竖大拇指的小人,发出去之后没人接。
那条消息就孤零零地挂在聊天记录里,下面直接跳到了二姑发的红包。
我点开我爸的微信头像,进了他的朋友圈。
他上一条朋友圈还是去年秋天发的,拍的是我家地里收玉米,配了一句话:今年收成好。
下面只有我妈点了个赞。
我退出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萧惠茜翻了个身,说炎彬,你爸今天来过了。
我说嗯。
她说他送了袋米来,放在门口就走了。
我说知道了。
她停了一会儿,说,他眼睛红红的。
我没说话。
屋里很黑,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我看着那道白线,脑子里是我爸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
他劈柴的时候不说话,一斧头一斧头地劈,木屑溅到棉鞋上,他也不拍。
劈完了就码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把音量调到最小。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说的。
她说炎彬啊,你爸今天去小卖部买烟,碰见老周他们几个。
老周问你爸,说你家炎彬在村里到底干啥呢,咋也不见个动静。
你爸说就种点菜。
老周就笑,说读了大学回来种菜,当年供他读书值不值。
你爸没说话,拿了烟就回来了。
回来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
炎彬啊,妈不是催你,妈就是……语音到这里断了,只有四十秒。
我听完,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萧惠茜没睡着,她的呼吸声很轻,但我知道她醒着。
过了很久,她说,炎彬,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了。
我说,再等等。
她说,等什么。
我说,等一个时候。
她没再问,翻了个身,这次是真的睡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我想起六年前回村那天,我爸站在村口等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瓶水。
他看见我,什么也没说,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就往回走。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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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九上午,罗淑萍来了。
她是我妈那边的远房表妹,嫁到隔壁村,平时没什么来往。
她来的时候提了一兜子苹果,进了院门就笑,说炎彬在家呢,嫂子也在呢。
萧惠茜给她倒了茶,她坐下,眼睛在堂屋里转了一圈,说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该翻修了。
我说是,老房子了。
她喝了口茶,开始说正事。
她说她儿子明年要结婚,女方要十万彩礼,家里凑了五万,还差五万。
她说着,眼睛看着我,说炎彬啊,你在村里搞合作社,肯定挣了不少,能不能帮衬帮衬。
我放下茶杯,说表姑,我手头也紧。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怎么可能,你们搞合作社的,一年少说也挣个几十万吧。
我说没有,就是小打小闹。
她的嘴角慢慢垂下来,说炎彬,你小时候表姑还抱过你呢。
我说记得。
她说那你……我说表姑,真拿不出来。
她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听见。
她说,越有钱越抠。
萧惠茜从屋里冲出来,想追出去理论,被我拉住了。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瞪着我,眼睛红了。
她说你听见没有,她说你越有钱越抠。
我说听见了。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说清楚。
我说,说清楚什么。
她愣住了,站在院子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松开她的手,进了屋。
她跟进来,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炎彬,今年流水过千万了吧。
她说你连件新衣服都不买,你那件棉袄穿了四年了。
我说还能穿。
她说你给村里修路花了八十万,给学校换桌椅花了二十万,你爸那三万块钱的债你偷偷还了,这些你为什么不说。
我把碗放下,看着她。
她的眼泪掉在碗里,一滴,两滴。
她说我不是要你说,我就是憋得慌。
六年了,你大伯说你,你堂哥笑你,村里人背后议论你,你一个字都不解释。
你为什么。
我说,解释了又怎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痕挂在脸上。
我说,信你的人不用解释,不信你的人解释了也没用。
她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收桌子。
她收碗的时候,动作很轻,碗和碗之间垫着抹布,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忙活,心里堵得慌。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再等等?
她已经等了六年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账本。
她拿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眼窝深陷。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到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六年了,你一个字都不解释。
是啊,六年了。
04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爸去了村里的小卖部。
小卖部在村口,三间平房,门口摆着两张台球桌,平时总有几个闲人在那打牌。
我爸去买烟,一包红塔山,七块钱。
他刚走到柜台前,就碰见了老周。
老周是村里的包工头,前些年在外头揽活,挣了点钱,回村盖了栋三层小楼。
他看见我爸,笑着打招呼,说长河,买烟呢。
我爸嗯了一声。
老周掏出一包中华,递了一根给我爸。
我爸说抽不惯,还是掏出了自己的红塔山。
老周点上烟,靠在柜台上,说长河啊,你家炎彬在村里到底干啥呢。
我爸说,种点菜。
老周笑了一声,说种菜,种菜能种出啥名堂。
你看我家小军,在城里送快递,一个月也挣八千呢。
我爸没说话,低头点烟。
老周又说,当年炎彬考上大学,你多风光啊,摆了好几桌。
现在呢,回来种地。
你说你供他读书值不值。
我爸抽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散在空气里。
他把烟夹在手里,说,孩子的事,他自己做主。
老周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长河啊,你就是太老实。
说完他走了,去打台球了。
我爸站在小卖部门口,把烟抽完,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上,转身往回走。
他没直接回家,绕到了村后的山坡上。
山坡上是我家的大棚,一排排的,白塑料膜在风里鼓着,像帆。
他站在山坡下面,远远地看着。
大棚里亮着灯,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投在塑料膜上,晃来晃去。
他看了很久,手揣在袖子里,肩膀缩着。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他棉袄的下摆翻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棚的灯还亮着,在暮色里像一块发光的豆腐。
他吸了吸鼻子,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脸。
然后他走了,沿着田埂,一步一步,走得慢,但没再回头。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是小卖部的老板娘告诉萧惠茜的,萧惠茜又告诉了我。
她说的时候,正在叠衣服,叠着叠着停下来,说炎彬,你爸那天站了快一个钟头。
她说你爸回来的时候,鼻子冻得通红,我妈问他去哪了,他说随便走走。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用了点力,砰的一声。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说炎彬啊,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和我妈身体咋样。
他说好着呢,你忙你的。
我说爸,过年我回去。
他顿了一下,说你不是年年都回来吗。
我说今年不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说,行,回来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村里没有路灯,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铺了一整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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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三十上午,天阴着,飘着细碎的雪粒子。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村道尽头。
九点多的时候,两辆黑色奔驰从镇上的方向开过来,沿着村道缓缓驶近。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车身上溅了些泥点,但车头的三叉星标志擦得锃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反着光。
第一辆车拐进晒谷场,停稳。
第二辆跟在后面,停在了院门正对面。
村里几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围着车看,有个胆大的伸手摸了摸车标,被同伴拉了回去。
车门打开,朱梓萱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件米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
她冲我挥了挥手,说徐总,年货到了。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保温箱。
后备箱打开,里面塞满了箱子,海鲜、水果、进口零食,码得整整齐齐。
朱梓萱说,这两辆车刚提回来,一辆做商务接待,一辆加装了冷链设备,年后跑生鲜配送。
她说着,指了指第二辆车,说那辆冷链车先放村里,初八之后开始往城里送货。
我点了点头,把保温箱放在地上。
这时候,我看见徐长海从巷子口走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酒,大概是去我爸那送年货。
他走到我家院门前的路口,脚步慢下来。
他看见了奔驰车标,看见了朱梓萱,看见了我。
他的嘴张了张,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几颗橘子滚出来,滚到了车轮边上。
朱梓萱不认识他,还在跟我说仓库的事。
她说村里那个旧仓库,年后翻修一下就能用,设备初十之前到位。
我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徐长海。
他站在路口,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我走过去,叫了声大伯。
他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橘子,蹲下去捡。
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捡橘子的手在抖。
他把橘子一个一个捡回塑料袋里,有两个滚到了车底下,他趴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不捡了。
他站起来,塑料袋提在手里,橘子在里面撞来撞去。
我说大伯,去家里坐坐。
他说不坐了,你忙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朱梓萱一眼,又看了看那两辆车。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背有点驼,手里的塑料袋一晃一晃的,里面的橘子撞得哗啦响。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过巷子口,拐进了我爸家那条巷子。
朱梓萱走过来,问那是谁。
我说我大伯。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指挥同事搬货。
萧惠茜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徐长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晾衣绳上,抹布被风吹起来,啪啪地响。
那天中午,朱梓萱和同事在我家吃了顿饭。
萧惠茜炒了六个菜,炖了鸡,烧了鱼。
朱梓萱说嫂子手艺真好,萧惠茜笑了笑,说家常菜。
吃饭的时候,朱梓萱提了一句,说公司去年营收一千二百万,利润还行,今年打算在村里再建一个冷库。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堂屋的门开着,风把话带出去了一些。
隔壁院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下午朱梓萱走了,两辆车留了一辆在村里,就是那辆冷链车。
另一辆她开走了,说初八再来接。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奔驰车驶上村道,车轮卷起泥点子。
萧惠茜走到我旁边,说炎彬,你看见他刚才那个表情了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说看见了。
她说我嫁过来六年,头一回看见他那样。
她说,我心里怎么这么难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