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深圳,城南。
城南水产市场在河汊子旁边,一大片棚顶。
水产区在最里头,两百多个摊位,地上永远是水。
老陈的摊子在杀鱼台边上,台子是两块木板搭的。
摊前摆着三只塑料筐、一把矮木凳、一只舀水的铁瓢。
老陈四十八,胳膊上有一道旧痕。
那年水产市场一个摊位一个月八十五块,摊主按天交,一天三块。
一斤带鱼一块二,一筐装四十斤,四十八块。
后门外头两间冷库,一间一个月一百八,存一吨货三十块。
一九九〇年九月的一个下午,加代在水产区被人围过。
七个人从棚子两头堵过来,加代就他一个。
老陈正站在杀鱼台上刮鳞。
“你们干什么。”
“不关你事。”
“这是我摊子前头。”
有人抄起一根竹竿,往加代身上招呼。
老陈一弯腰,把杀鱼台底下那把矮木凳拎起来,横在加代前头。
那一下落在凳面上,凳面裂开一道口子。
第二下落在老陈左边肋骨上。
老陈蹲下去了,一只手撑着地。
那七个人看人倒了,也就散了。
“陈哥。”
“你走。”老陈说,“你赶紧走。”
“您替我挨了一下。”
“我挨的是凳子。”老陈说,“凳子挡住了,那一下才落我身上。”
“您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老陈说,“我认识你,你在我摊子上买过三回鱼。”
“三回。”
“三回。”老陈说,“头一回你买了两斤带鱼,差我两毛,第二天补上的。”
加代把老陈扶到市场外头那家诊所。
诊所的大夫摸了摸,说肋骨裂了一根,让躺着,开了十二块钱的药。
“大夫怎么说。”
“裂了一根。”老陈说,“躺着就行。”
“躺多久。”
“二十天。”老陈说,“二十天不开张,我这摊子就没了。”
“摊子我替您看着。”
“你看不了。”老陈说,“你会刮鳞吗。”
老陈在家躺了二十天。
加代让人替他交了一年的摊位费,四百八十块。
“这钱你拿回去。”
“我没拿回去。”
“我没让你交。”
“摊位费是交给市场的。”加代说,“不是给您的。”
“那我收着。”
老陈收下了,第二个月把那四百八十块原样送到加代的场子里,放下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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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加代每年让人送两回东西来,老陈都退回去。
“陈哥,您别退。”
“我不退,我欠着。”老陈说,“你现在给我送东西,往后人家说你陈哥是你的人。”
“您本来就是我的人。”
“我是个卖鱼的。”老陈说,“你是个做买卖的,咱们两清。”
“陈哥,你这摊子一天几筐鱼。”
“三筐,好的时候五筐。”
“一筐挣多少。”
“一筐挣十二块。”老陈说,“去掉摊位三块,挣九块。”
“那一天挣四十五。”
“好的时候六七十。”老陈说,“不好的时候二十。”
“海记那个佟老板,你以前跟他打过交道吗。”
“打过。”
“怎么打的。”
“他刚来那年在我这儿买过鱼。”老陈说,“买了两筐,给了一张纸条,说过两天给钱。”
“给了吗。”
“给了一半。”
一九九一年六月,海记在这片水产区换了做派。
佟阿海四十二岁,占三个摊位,手下十来个人看摊收数。
他不砸车,他占进货口。
货从后门外的码头过来,谁绕过他自己去码头拿货,第二天摊子就没了。
先来的是递话的。
“陈师傅。”
“什么事。”
“合摊。”
“什么合摊。”
“你的摊子并到海记来。”来的人说,“货我给你供,你拿三成。”
“三成是多少。”
“你一天卖多少。”
“好的时候两百四。”老陈说,“不好的时候一百二。”
“三成就是七十上下。”
“我自己干落多少。”
“你自己干落得多。”那人说,“可你干不长了。”
“我在这片卖了九年鱼。”
“九年是你的事。”
“合摊以后,我卖什么价。”
“海记定。”
“海记定多少。”
“带鱼一块四,进价一块一。”那人说,“你挣三毛。”
“我自己跑码头拿货,进价八毛。”
“你拿不了了。”
隔了两天,那人又来。
“三天。”
“什么三天。”
“三天内答复。”
“不并呢。”
“不并这摊子保不住。”那人说,“水产区就这个规矩。”
“谁定的规矩。”
“海记佟老板。”那人说,“这一片的话事人,也是这一片的地头。”
“我不并。”
“那你等着。”
倒鱼是三天后的夜里。
夜里一点半,三个人进了水产区,把老陈摊上三筐鱼一筐一筐倒在地上。
倒完,人从上头踩过去。
三筐带鱼,一百四十四块,全烂在湿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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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老陈的儿子来理论。
“你们干什么。”
有人一肩膀把他撞倒在水洼里,半边身子全湿。
他一只手撑在冰水里,撑了一下就没劲了。
老陈把儿子拉到自己摊子后头。
“爹,报不报。”
“报什么。”
“他们倒我们的鱼。”
“鱼倒了就倒了。”老陈说,“你别再往前站。”
“那你怎么办。”
“我看着办。”
第二天早上八点,佟阿海带五个人到了杀鱼台前。
老陈被两个人按在台面上。
有人从冰桶里抓了一把碎冰,塞进他脖子里。
“凉不凉。”
“凉。”
“记住了。”佟阿海说,“你要是再自己跑码头,下回塞的不是冰。”
“佟老板,你三个摊一天挣多少。”
“问这个干什么。”
“我一天挣一百五。”老陈说,“你三个摊一天五百。”
“四百八。”佟阿海说,“可我这一天要养十来个人。”
“我就不用人养。”
“你一个摊,一个人。”佟阿海说,“我跟你讲不着。”
一把铁瓢打在他侧腰上,两下。
老陈趴在台面上,喘不上气,嘴里全是水腥味。
“两根。”诊所的大夫说,“左边两根,裂了。”
医药加片子,一共四十六块。
那天下午,老陈的杀鱼台被拆了。
两块木板,四条腿,抬走了。
抬到海记后头那块空地上。
老陈那把矮木凳也让人踩断了一条腿,扔在台子原来的地方。
加代是隔了一天知道的。
加代当天下午就来了。
“陈哥。”
“加代。”老陈坐在市场台阶上,后脖子一片红,“你来干什么。”
“您的腰。”
“不碍事。”
“台子呢。”
“抬走了。”
“谁抬的。”
“海记。”
“您先别动。”加代说,“这儿我让人看着。”
头一回,加代让人去递话,去的是市场里卖虾的老苏。
“他怎么说。”
“他说合摊是市场的事。”老苏说,“他说你要讲数,上他档口去讲。”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一个做场子的,管不着水边的事。”
隔了一天,加代自己去了海记。
佟阿海坐在档口后头一张椅子上,面前摆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冰。
“佟老板。”
“加代。”佟阿海说,“你的场子在城里,这市场在水边。”
“老陈的台子,你抬哪儿去了。”
“抬后头了。”
“抬回来。”
“抬回来可以。”佟阿海说,“他得并摊。”
“他不并。”
“那台子就搁后头放着。”佟阿海说,“放烂了也是他的。”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佟阿海说,“我要这市场里的话由我说。”
“这话你跟我说不着。”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佟阿海说,“加代,你手底下人再多,也搬不走水。”
加代走了两回,被顶回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