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吐”，古人治好了很多奇病，为何渐渐没人用了？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导言

用听得懂的话，讲透中医底层逻辑

我是王博士，临床37年，中医的底子，也在急诊一线摸爬滚打过。前面讲了“汗法”，今天讲八法里最不受待见、却最不该丢的一法——吐法。

这一篇不先讲道理。道理藏在病案里。 我们一头扎进古人的诊室，看他们靠“吐”治好了什么，再从这些活生生的案子里，把吐法的底层逻辑挖出来。

1990年

我在县医院靠“吐”抢回过人

那年我分配到县医院。三十多年前的基层，抢救农药中毒、药物中毒、食物中毒，没有血液灌流，没有床旁血滤，解毒药也不齐。

怎么办？催吐、洗胃。

一根胃管下去，温清水反复灌洗。遇到有机磷中毒还格外讲究洗胃液：敌百虫中毒绝不能用碱性的碳酸氢钠——碱性环境会把它变成毒性更强的敌敌畏；而对硫磷（1605）中毒又忌用高锰酸钾，高锰酸钾会把对硫磷氧化成毒性更大的对氧磷，等于越洗越毒。所以凡农药种类不明的，一律清水或生理盐水。

让毒物从进来的那条路原路出去，是人体最省力、最快捷的通道。 这条通道，中医用了两千年。

张子和：

把吐法用得出神入化的人

要说吐法，绕不开金元四大家里的张从正（张子和），一部《儒门事亲》，把吐法写到了极致。

他的理论起点只有八个字——《内经》“其高者，因而越之”。

但他把“吐”的定义大大拓宽了：“引涎、漉涎、嚏气、追泪，凡上行者，皆吐法也。” 所以他催吐不止靠药：用钗股、鸡羽探喉，用盐汤、齑汁，用瓜蒂散（单用瓜蒂名“独圣散”）、茶调散（瓜蒂配好茶）、三圣散（瓜蒂、防风、藜芦）、稀涎散（皂角、白矾）、郁金散……方子一大把。

他有一句极有意思的话：“一吐之中，变态无穷，屡用屡验，以至不疑。”

到了清代汪昂，把催吐药做了个精彩归纳：“常山吐疟痰，藜芦吐风痰，瓜蒂吐热痰，附子尖吐湿痰、寒痰，莱菔子吐气痰、食痰。若体虚人涌吐痰涎，惟人参芦为最。”痰分六种，药分六路——这不是蛮力，是精细活。

可就是这样一位敢用吐法的人，在《儒门事亲·凡在上者皆可吐式》里，亲手立下了八条“不可吐”：性行刚暴好怒喜淫者、左右多嘈杂之言者、病人颇读医书而实非深解者、主病者不能辨邪正者、病人反复不定者、病势巇危老弱气衰者、自吐不止亡阳血虚者，以及诸吐血、呕血、咯血、衄血、嗽血、崩血、失血者，皆不可吐。

读到“病人颇读医书、实非深解者不可吐”，我常会心一笑——一千年前的张子和，就尝过“半懂不懂的病人最难合作”的滋味。

真正的高手，从来是把禁忌写得比适应症还细的人。

看案学理：

古人究竟靠“吐”治好了什么？

宿食与“食厥”：

一碗盐汤，救的是被误当“中风”的人

《金匮要略》有个极朴素的方——盐汤探吐方：盐一升，水三升，煮化分服，“当吐出食，便瘥”。后世发展成“烧盐探吐法”。

汪昂在《医方集解》里点破它最要命的用途：“有忽然厥逆，口不能言，肢不能举者，名曰食厥。若作中风、中气治之，死可立待。宜先以盐吐之。”

一个三岁小孩吃了冷粉、冷猪头肉，突然声哑、不省人事、面青肢厥，针刺灯火都没用。医生断为伤于冷腻，用烧盐五钱置菜刀上烧红、淬入温水服下，不到十分钟，所食之物一齐吐出，面色转红，四肢渐温。

张子和的仆人“常”也差点死在这上面：与邻人同病伤寒，六七日下之不通，邻人已死，仆人发热极。家人记起戴人说过“伤寒三下不通，不可再攻，便当涌之”，试服瓜蒂散，吐出胶涎三碗许，与宿食相杂，状如一帚，顿快。

✔︎挖出来的理：食填中脘，气机上下不通，就会脉伏、肢厥、神昏——形似中风，实为食厥。这时“通”就是“补”，越补越堵。

痰饮停饮：

病在两胁脐下，根却结在胸中

《儒门事亲》“停饮”一条，是我读过最有分量的吐法案：一位病人年少时大哭后痛饮冰水，水停心下，渐发痛闷。医生都当“冷积”，一律温热剂。如此二十余年，针灸烧艾、疮孔数千，硇砂、干漆、三棱、莪术全用遍了，病却越来越重：上至鸠尾、旁至两胁及脐下，发作时按之如水声，心腹结硬、手不可近，月发五七次，“甚则欲死”。

张子和诊其脉，“寸口独沉而迟”——此胸中有痰。先以瓜蒂散涌痰五七升；不数日再越痰水及斗；又数日上涌数升。凡三涌三下，汗如水者亦三，其积皆去，再以流湿消饮之药调之，月余大瘥。

更富画面感的是这则：一妇人“心下脐上结硬如斗，按之如石”，所有人都当她怀了怪胎，针灸、毒药、祈祷无数。张子和一看：两手寸脉皆沉，非寒痰而何？以瓜蒂散吐之，连吐六七升，其块立消过半；数日后再吐，吐出涎沫如鸡子黄、腥臭特殊二三升；如此三次，后以人参调中汤、五苓散调之，腹已平矣。

还有显庆寺僧应公：沉积数年，每天四更后心头闷硬、不能安卧，必须起来在寺里走走才舒服，无人知晓何病。张子和让他涌出胶涎一二升，色如黑矾水，继出黄绿水，又下脓血数升。“自尔胸中如失巨山”，从此能吃饭、安眠到天亮。

✔︎挖出来的理：三案疼痛都在胁下、脐下、心下，看上去是“下面的病”，张子和却一眼看出根在胸中——凭的就是“寸脉沉”。病位看的是邪之所在，不是痛之所在。 且他从不一吐了事，吐完必以人参调中汤、五苓散、和脾散收尾。吐是攻，善后是补，攻补之间隔着一段“将养”，这才是完整的吐法。

结胸与瘀血：最见胆识的一吐

阳夏贺义夫病伤寒，医者误下而成结胸，已经发黄。张子和说：这已有瘀血在胸中，若再下之，恐已虚，“惟一涌可愈，但出血勿惊”。以茶调瓜蒂散吐之，血数升而衄、且嚏逆，不数日平复。

✔︎挖出来的理：下法已伤正，只能走最短的那条路。吐法之“猛”，恰恰在于它有时是最温柔的选择。

风痰与惊搐：吐的是痰，醒的是神

《儒门事亲·风形》有一则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案子：一位老人因受惊而得风搐，三年不愈，“口目张睒，唇舌嚼烂，抖擞之状，如线引傀儡”，发作时满街人围观，久欲自尽而手不能系绳，倾家求医而病益坚。

张子和先以通圣散汗之，继服涌剂，吐痰一二升，当晚又下五七行；待五日再一涌，出痰三四升，如鸡黄成块状；未至三涌，“病去如濯”。病后但觉极寒，他说当以食补之，不可用热剂温之。

再看张子和引用的方：孙尚药“以三圣散吐发狂”，普济方“以吐风散、追风散吐口噤不开、不省人事”，《本事方》稀涎散治“膈实中满、痰厥失音、牙关紧闭、如丧神守”。救急稀涎散只用皂角、白矾两味，服后并不剧烈呕吐，只令微微吐出清稀冷涎一二升，神志渐清。

藜芦吐风痰更是峻烈，张子和记过一桩趣事：一妇人患癫痫数年，某日采食百草，误把一株形似葱苗的藜芦蒸着吃了，遂吐胶涎数日，昏困汗出之后，轻健如常。

✔︎挖出来的理：风痰上壅清窍，则神昏、抽搐、失音、口噤、发狂。开窍不在补，在去痰。 但他紧接着就写：“涌吐之药，或丸或散，中病则止，不必尽剂，过则伤人”。一吐之中，分寸就是性命。

火郁于上：眼病也用吐

李民范目常赤，遇火运之年大发，赤脉贯瞳。张子和以瓜蒂散涌之，赤立消；复发再涌又退，“凡五次交，亦五次皆涌”，配合手中、头上、鼻中刺血，方能战退。

赵君玉目暴赤肿，点洗不退，忽然想起张子和说过“凡病在上者，皆宜吐”，自己服茶调散，一涌而赤肿消散，感叹：“法之妙，其迅如此，乃知法不远人，人自远法耳。”

王之一子十余岁，目赤多泪，众医无效。张子和追问出病根：母亲妊娠时被围受惊。予瓜蒂散加郁金，上涌而下泄各去涎沫数升，次日“其目耀然爽明”。

张子和立过一条原则：“目暴病者，宜汗、下、吐。以其血在表，故宜汗；以其火在上，故宜吐；以其热在中，故宜下。”

✔︎挖出来的理：眼睛的病，未必治眼。火在上，就从上走。 赵君玉那句“法不远人，人自远法耳”，我读了三十年，越读越觉得是在说今天的我们。

怪病与情志病：痰去则神清

① 喜笑不休半年。张子和路经古亳，遇一妇人喜笑不止已半年，众医束手。他取沧盐二两余，火烧令通赤，放冷研细，河水一大碗同煎三五沸，放温分三次啜之，以钗探于咽中，吐出热痰五升，次服大剂黄连解毒汤。不数日而笑定。他的解释极妙：《内经》“神有余者笑不休”，此处之“神”就是心火，五行之中唯火有笑。

② 吐出一条白虫。沈丘王宰妻病胸膈不利，口流涎沫，自言咽下胃中常如雷声，心间微痛又发昏，胸乳之间灸瘢如棋，服化痰利膈药三年无效。张子和一涌而出——雪白虫一条，长五六寸，有口鼻牙齿，走在涎中；病人愤而断之，中有白发一茎。张子和说这正与徐文伯所吐宫人“发瘕”相同。虫出立安。

③ 十五年冷积，吐后得子。一士卒要休妻，因妻子心下有冷积如覆杯，按之如水声，已十五年，恐不能生育。张子和诊脉沉而迟、尺脉洪大而有力，说“这不是无子之候”。先以三圣散吐涎一斗，心下平软，次服白术调中汤、五苓散，后以四物汤和之。数月而娠，生二子。

④ 三年前的那一碗冷酒。张子和路经阳夏看旧友，人已病危。自述三年前隆暑时出村野，有人送煮酒，村里没有温酒器具，冷饮数升，便觉左胁下闷，渐痛结硬，至今不散。脉俱沉实有力，以独圣散吐之，一涌二三升，色如煮酒，香气不变——三年前喝下去的冷酒，颜色气味都没变。

⑤ 茶癖。一位僧人好茶成癖，积在左胁。先以茶调散吐出宿茶水数升，又涌数升皆作茶色；次以三花神佑丸下之，是夜泻二十余行，脓水、燥粪、瘀血杂然而下。十余日后“诸苦悉蠲，神清色莹”。

✔︎ 挖出来的理：五案病名各异——笑病、虫瘕、不孕、胁下硬结、茶癖——张子和落眼处只有一个：邪在上、气不降、痰或积堵住了。这就是“异病同治”：吐法吐的是“在上之实邪”这个证，不是某个病名。

虚人也能吐吗？丹溪的两条路

朱丹溪下手谨慎得多，说过一句要紧话：“攻击之法，必其人充实，禀质本壮，乃可行也。否则邪去而正气伤，小病必重，重病必死。”

但他留下两条温和路线：

一是倒仓法。不用毒药，用黄牛肉十几二十斤熬成琥珀色肉汁，空腹一盅一盅喝到吐、喝到泻，“病在上者欲其吐多，病在下者欲其利多”。他的老师许文懿患心痛数十年，遍用丁香、附子、肉桂、干姜，治到足挛痛甚、恶寒多呕，就是靠这法拔了病根，后又活了十四年。妙在“借补为泻、因泻为补”。

二是参芦饮——虚人的吐法。《本草纲目》载一女子性躁味厚，暑月因怒而病呃，发作则举身跳动、昏不知人，形气俱实，痰因怒郁、气不得降，非吐不可。以人参芦半两、逆流水煎一大碗饮之，大吐顽痰数碗，大汗昏睡一日而安。冉雪峰评得极准：“他吐药多暴戾，惟参芦和缓；他吐药多燥烈，惟参芦柔润。”

✔︎挖出来的理：实证用瓜蒂、藜芦；虚人用参芦；攻补之间用倒仓法。 一味药换个“芦头”，补药就变成吐药——中医的精细，往往就在这种地方。

从这十几则医案里

能挖出六条硬道理

1、看脉位，不看痛处。 寸脉沉、寸口独沉而迟——病位在上。张子和引王冰：“上盛不已，吐而夺之”。

2、看“势”。 仲景用吐法的前提是“气上冲咽喉不得息”“心中温温欲吐”。身体已在自救，医生只是顺势推一把。

3、中病即止，不必尽剂。 吐不尽可隔几日再吐（寒痰案三吐方消），但每次都留余地。

4、吐后必须善后。 人参调中汤、五苓散、和脾散——没有一则是吐完就撒手的。

5、吐法≠催吐药。 探喉、取嚏、追泪，凡上行者皆是吐法。

6、禁忌比适应症更重要。 老弱气衰、亡阳血虚、各种失血者皆不可吐。仲景早已垂戒：“诸亡血虚家，不可与瓜蒂散”。

回到今天

结节、肿瘤，能靠“吐”吗？

很多结节确实属痰凝、气滞、血瘀互结，其中无形之痰结聚胸中的不少。“开胸中之气、化胸中之痰”的思路，对调理结节的体质土壤是有价值的。

但三点必须说清：

1. 吐是“开路”，不是“摘瘤”。 指望吐几次把结节吐没，违背医学常识。

2. 结节多虚实夹杂。 真正适合吐法的是“实证痰壅”，而很多结节病人本就脾虚气阴不足——恰恰是“亡血虚家”那一类禁忌人群。

3. 肿瘤更不可儿戏。 肿瘤有规范治疗路径，任何“以吐代治”的说法都是危险的。

我的态度：可以作为辨证论治中的一招，在专业医师手里、严格筛选下使用；绝不能当成治结节的偏方追捧。

为什么现在没人敢“吐”了？

第一，病人不答应。 吐确实难受，也不雅观，人之常情。

第二，医生不敢用。 呕吐物误吸可致窒息，剧烈呕吐可诱发贲门撕裂出血、电解质紊乱、心律失常。风险收益摆在桌上，很多人自然选“不用”。

第三，技术被替代。 洗胃机、活性炭、血液灌流——中毒急救已有更安全可控的手段。

第四，传承断档。 学校讲八法，吐法往往一笔带过。没人教，就没人用；没人用，就没人教——这是个死循环。

“复活”，得跨过四道坎：重新界定适应症、立起安全规范、做出现代语言能解释的机制研究、严格区分“治病之吐”与“养生之吐”。

几句必须写在最后的提醒

以下人群禁用或慎用吐法：

❌︎年老体弱、久病虚损、贫血失血者（“亡血虚家”）

❌︎孕妇、产后、小儿

❌︎昏迷、抽搐、意识不清者（有误吸窒息风险）

❌︎ 食管静脉曲张、主动脉瘤、近期上消化道出血者

❌︎严重心脏病、高血压患者

❌︎误服强酸强碱等腐蚀性物质者——绝对禁止催吐，会造成二次灼伤

❌︎误服汽油、煤油等石油制品者——催吐易致吸入性肺炎

最重要的一句：遇到中毒，第一时间拨打120、送急诊，由医生决定洗胃、活性炭还是血液净化。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在家自行催吐、自行配制瓜蒂散。 瓜蒂、藜芦均为有毒之品，用量、配伍、禁忌须由专业医师把握。

结语

我干了37年临床，最深的体会是两句话：

中医不怕法子猛，怕的是辨证不准。

中医也不怕法子老，怕的是后人不敢用、不会用。

吐法在八法里，像一个脾气刚烈、出手极快却被冷落的老将。它确实不雅，确实难受，确实有风险。但它也确实处理着别的法子处理不了的东西——胸中的痰、上脘的食、误入的毒、堵塞的气。

张子和在《儒门事亲》里写过一句近乎叹息的话：此法废之久矣，“今予骤用于千载寂寥之后，宜其惊且骇也”。

八百年过去了，我们还在“惊且骇”。

但至少，先把这些案子读懂、讲透，让它在该出场的时候能体面地出场——这才是继承它的第一步。

特别声明：本文为中医科普，所涉方剂与方法均须在专业中医师辨证指导下使用，不可自行尝试。急性中毒请立即就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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