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死周瑜的不是诸葛亮，是六百年后的一个说书人

文/吴道子

要说三国里被误解得最厉害的人物，我第一个想到周瑜。

普通人印象里的周瑜是什么样子？心眼小，爱嫉妒，见不得旁人本事超过自己。小说里诸葛亮三次设计刁难，把他气得一病不起，临死还躺在床上念叨那句“既生瑜，何生亮”，带着怨气离开。

但翻看正史，真实的周瑜，和这个荧幕形象几乎完全相反。

《三国志·周瑜传》评价他，就一句话：“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意思是心胸开阔，待人宽厚，身边很多人都愿意跟着他。

光看文字描述不够，直接说两件史书里记载的真事。

先说程普。他是东吴老资格，早年跟着孙坚征战，资历远比周瑜深厚。周瑜年纪轻轻职位反倒排在他前面，程普心里不服，好几次当众刁难周瑜，不给面子。如果按演义里那个小心眼周瑜的性格，大概率会记仇伺机报复。可正史里周瑜怎么做的？主动放低姿态，处处忍让，自始至终没有和程普争执。时间久了，程普也慢慢放下成见，还跟别人感慨，和周公瑾交往，就像品尝醇厚美酒，不知不觉就沉醉其中。

能让人说出这种话的人，肯定不是会被一口气活活气死的性格。

再讲蒋干的故事。演义把蒋干塑造成一个滑稽的配角，渡江去劝降周瑜，反倒被周瑜戏耍，偷拿伪造书信，间接害死蔡瑁、张允，成了反间计里关键的一环。真实历史里，曹操确实派蒋干过江劝说周瑜归降。周瑜没有耍什么计谋，只是带着蒋干参观军营、库房，设宴款待，席间展示府中的侍女与珍宝，之后直白告诉蒋干：能遇上相知的主公，君臣同心，情同骨肉，很多话没必要再多说了。蒋干听完，没有多言。回去之后只跟曹操汇报，周瑜气度不凡，不是靠言语游说就能离间的。

根本没有群英会，也没有偷书信、反间计这些桥段。周瑜简简单单一场接待，就打消了曹操招降的念头。

再说说赤壁之战。演义把大量功劳安在诸葛亮身上，借东风、草船借箭、故意刺激周瑜，风头全被诸葛亮占了，周瑜反倒沦为陪衬。史实不一样，整场赤壁大战，前线总指挥就是周瑜。周瑜和程普分任左右督，各自带领一万兵马，联合刘备部队，在赤壁迎战曹操，最终击溃曹军。刘备一方更多是配合作战。那时候诸葛亮差不多二十八岁，刚出山不久，他实实在在的贡献，是跟着鲁肃促成孙刘联盟，属于外交层面，并没有直接指挥作战。

至于三气周瑜，正史完全没有相关记载。周瑜和诸葛亮甚至都没有正面交锋的记录。周瑜真实的结局是这样：建安十五年，他面见孙权，提出攻打益州的计划，带兵去往巴丘的途中患病离世，年仅三十六岁。临死前，他还给孙权写信，举荐鲁肃接替自己。孙权收到噩耗十分悲痛，感慨周瑜有辅佐君王的才干，这么早离世，自己往后少了依靠。

一个领兵途中染病去世的统帅，临终操心的是举荐继任者。这和小说里被诸葛亮气死的形象，完全是两码事。

还有个很直观的证据，北宋苏轼写《念奴娇·赤壁怀古》，“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很多人会搞错，这句里羽扇纶巾写的是周瑜，不是诸葛亮。苏轼生活的年代，距离罗贯中还有三百年。在北宋人的认知里，赤壁一战的英雄就是周瑜，意气风发，从容击溃曹操水军。那时候的周瑜，形象没有半点狭隘的标签。

周瑜还懂音律，史书记载“曲有误，周郎顾”。宴席上就算喝了酒，只要乐师弹奏出错，他也会转头留意。江东后来留下了周郎顾曲这个典故。

这么一个人，怎么慢慢就变成心胸狭隘的典型了？

我觉得这不是单纯写故事时的笔误，是小说创作本身的需要。

《三国演义》要把诸葛亮塑造成主角，主角需要一个实力对等的对手。对手太弱，故事不好看；对手太强，主角又很难取胜。可真实历史里，赤壁之战本质上是周瑜主导的战事，不存在诸葛亮和周瑜斗法。想要故事成立，作者只能改动人物：把统帅周瑜改成善妒之人，再把战争的功劳转移给诸葛亮。周瑜被抹黑，本质上是为了烘托主角，牺牲掉的那个配角。

但还不止这一层。我还在想，为什么偏偏选择用“嫉妒”这个缺点来写他？写他能力不行、性格鲁莽难道不行吗？

不太合适。嫉妒是每个人都能体会到的情绪。生活里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有羡慕旁人、心生酸涩的时候。一个才华出众的人，栽在嫉妒上面，这个故事很容易看懂。甚至不少人看完会暗自觉得释然：原来再厉害的天才，心里也会有这种杂念。

把天才写成被嫉妒困住的普通人，看故事的人心里会获得一种宽慰。罗贯中未必把这个道理说得明明白白，但他肯定察觉到了，写嫉妒，读者爱看。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个故事流传了上千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认定周瑜气量狭小。

我以前也跟着演义的印象看待周瑜。第一次读《周瑜传》的时候，最触动我的不是那句“性度恢廓”，而是孙权听闻死讯之后的悲痛。一个能让君主如此倚重、伤心惋惜的人，在小说世界里，反反复复被“气死”。

说起来，历史好像欠周瑜一句公道话。只是这话不知道向谁诉说，索性写下这篇文字。

照旧留个问题：如果有机会穿越，把后世小说里那个红脸、小心眼、被气死的周瑜形象拿给他看，你觉得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猜想他大概率只是一笑，转头继续听人弹琴。能包容程普的人，自然也容得下罗贯中笔下的虚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