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有人说我文章写错了，我没吭声，今天拿出证据回复…

回复优波罗

陈光建

前年九月九日，我的拙文《康定寻踪》在“雪域老兵吧”平台发布后，康定，这座许多雪域老兵进出藏必经的小城，引起战友们的关注和美好回忆。有不少战友点赞或留言鼓励。其中有一位网名为“优波罗”的读者在文章后留言，“沈贤修在日记中，记述其到喇嘛寺看跳布扎的情景。此寺位于康定南郊，即南无寺———此说有误。明正土司世奉金刚寺为香火家庙。断非南无寺。况，沈君所述布扎之面具，亦宁玛派特有”。（注：“优波罗”也作“优钵罗”，优钵罗是梵语“utpala”的音译，通常指青莲花，在佛教中象征清净无染）。从其网名及留言中提及“明正土司奉金刚寺为香火家庙，……布扎之面具，亦宁玛派特有”来看，此人对康定藏传佛教历史有一定了解。本想回复感谢指正。但那个“此说有误。断非…，况，…”的句式，武断且毫无商榷的余地，直接锚定我将南无寺作为沈贤修观看跳布扎的场所是错误的。感觉不爽，遂搁置。

两年过去，这件事情几至遗忘。今年因书稿要交出版社，为慎重起见，我又仔细读了几遍《沈贤修日记》编辑稿。其间，有四川大学在读博士生，从我发布在雪域老兵吧的《康定寻踪》一文中找到写论文的材料，征得同意后在其论文中引用。这使我再次记起优波罗留言的事。

如果默认优波罗的说法，就坐实了自己的文章不严谨，进而让人感觉退伍老兵涉猎文史非常不专业。是啊，一个曾在西藏戌边的雪域老兵，竟然对藏传佛教知识浮光掠影，表述出现错误，怎么说得过去？这个面子绝不能丢！这个真必须较！于是就有了这个回复。

首先看我在《康定寻踪》文中引用的一则《沈贤修日记》：

二十有九日壬寅。天气晴明。朝餐。明正土司邀往喇嘛寺，观跳布札。偕妇及佛辉妹、率女瀚，随慈亲出南郊至喇嘛寺。明正土司之母及慈亲、妇、妹同观，明正土司及予观于西楼。喇嘛寺规模壮丽，四面皆缭以楼。大殿則壘石为四壁，高数仞，丹塗雕饰，不留隙明，虽昼亦晦。喇嘛横经趺坐课诵，二百余众持长柄大鼓百余柄击之，杂以铃鏡，时吹丈余长号筒，殷声若雷，复吹人干骨，呜呜和之，惨慄不堪闻。阶下竖高竿，以骷髅一具，丹其七窍为幡，顶周悬鹿角若人身然。梁间悬虎、豹、熊、罴诸兽之皮，爪、面悉具，实以草，凛然如生。每岁于是月廿八、九兩日迎神，谓之跳布札。喇嘛皆帶面具，作牛头、马面、鹿豕诸状，且有绿面长喙而角者。衣皆锦绣，广袖长带，瓔珞四垂，婆娑跳舞。法器競作，离奇俶诡，震荡耳目。汉番俱集，男妇膜拜，一大观也。”

这则日记记于同治七年（一八六八）阴历十一月二十九日，其中更提到“每岁于是月二十八、九两日迎神”。阴历十一月二十九日，约合公历同治八年（一八六九）一月十二日，藏历土蛇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沈贤修对观看跳布扎的过程，时间，人物，以及自己的感受描述清晰。

康定南郊，仅有南无寺和金刚寺两座毗邻寺庙，称“双寺云林”，为旧时康定十景之一。南无寺为藏传佛教格鲁派，金刚寺则为藏传佛教宁玛派。优波罗留言称金刚寺为明正土司香火家庙，因明正土司是该寺最大的施主。但这不能证明土司不会邀请康定地方官员及眷属观看其他寺庙的迎神法会，因为，康定各寺庙均得土司的扶持和资助。既然“断非南无寺”，那就只有金刚寺一个选项。现在，研究清代康定藏传佛教仪式举行时间的文字，包括A I，凡涉及南无寺，均以《沈贤修日记》所记为据。在其他史料缺失的情况下，虽为孤证，亦不能证其伪。《沈贤修日记》所记，不是他凭空杜撰，信息来源应是本人亲历或土司告知。

而金刚寺举行跳布扎的时间，所见史料记载，均为每年藏历五月初十，莲花生大士生日之时。五月初十与十一月二十九日，相去甚远，如无明确的史料证明，那么，同治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沈贤修是在金刚寺观看跳布扎仪式的说法，有待商榷。

其实，《沈贤修日记》中还有一则观看跳布扎的记录：（同治八年阴历）五月初十（阳历六月十九日，藏历土蛇年五月初十），“……，宣慰司于官寨跳布扎，邀予往观。……”。宣慰司是明正土司的官衔，全称明正宣慰使司。同治八年，明正土司官寨就在金刚寺背后的坡上。这则日记足以证明金刚寺举行跳布扎仪式的时间是五月初十，而非十一月二十九日。

再者， 南无寺和金刚寺，均有“四面缭以楼”的广场。南无寺比金刚寺的广场更大，容纳数百人跳布扎绰绰有余。

查阅资料得知： “ 跳布扎 ”是藏传佛教法舞“羌姆”的汉地俗称，意即跳神、打鬼、金刚驱魔神舞，不是宁玛派的专属。

阶下竖高竿……梁间悬虎豹熊罴之皮，吹人骨号、骷髅幡、鹿角、兽皮、面具牛头马面等，均属于藏传密宗护法驱魔法会的常见元素，在苯教、格鲁派、萨迦派法舞中也能见到，亦非宁玛派特有。

如此，同治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沈贤修观看跳布扎的地点，是在康定南无寺的结论是准确的。

我以为，即便是你觉得貌似很懂的事情，也不要轻率地说别人的结论“有误”。须知，“熬糖蒸酒，称不得老手”这句俗谚，凝结了多少人的教训。人的认知，总有不逮之处。不如与之商榷，给自己留点余地，以免尴尬。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陈光建：四川成都人，祖籍安徽嘉山。1971年入伍，1976年退伍。中国人民解放军步兵第十一师三十三团直属特务连文书兼军械员。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清远堂遗笺》一书作者，《印鉴-易均室辑拓印谱两种》特邀编委。《成都文物》，《文化成都》自由撰稿人。

作者：陈光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