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最远处：阿根廷华人超市与福建籍新移民

漫步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每隔三两街区便能遇见一家华人超市。这类由华商经营的“社区便利店”如今在阿根廷全境共有1.3万余家，占据四到六成市场份额，已然成为当地人日常生活与城市景观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这个距离中国最遥远的国度，生活着18万至20万华侨华人，其中福建人约15至17万，他们正是华人超市行业的主要从业者。令人好奇的是，为何大批福建人会远赴两万公里外的地球另一端？他们又如何在异国超市行业打下半壁江山？

当地时间2017年12月10日，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个闻名遐迩的“唐人街”，它坐落于贝尔格拉诺区，是华侨华人在阿根廷的主要聚集区。图为12月10日拍摄的“中国城”牌楼。 莫成雄(巴西分社)/中新社/视觉中国

移民潮的发端

不同于为人所熟知的“下南洋”“赴金山”，中国人移民阿根廷的历史相对晚近，当地华侨华人多为 1978 年改革开放后走出国门的新移民。

1985年，中阿两国达成合作协议，利用阿根廷广袤肥沃的土地与中国的人才以及农业技术，共建大型现代化农场。二十名福州青年因此被安排至布宜诺斯艾利斯近郊小镇开展农垦工作。两年半的外派工作结束后，一些人选择留在当时经济水平更优越的阿根廷，成为较早在阿根廷扎根谋生的福建人。

进入上世纪90年代，双边移民政策持续放宽，移民手续有所简化。此外，1991 至2002年初，阿根廷实施比索与美元1:1挂钩的联系汇率制度，在阿务工可换取稳定美元收入，商业利润更是可观。这些信息经由移民网络传回福建侨乡，迅速激发起一波奔赴阿根廷的移民潮。这批新移民普遍学历不高、缺少启动资金，大多依靠同乡集资、民间借贷筹集出国费用。上世纪90年代之前，旅居阿根廷的中国大陆新移民不足两千人。而至1996年，仅福建籍新移民就已增至 7213 人，福建逐渐成为阿根廷中国新移民核心来源地。

本文访谈对象之一，CC的父母便是在这一时期抵达阿根廷。1991年，CC出生在福建某侨乡。她的父亲是一名技术工人，在家乡收入一般。1996年，定居阿根廷的CC姨妈传回当地商机充沛、经济向好的消息，CC父亲当即决定远赴海外闯荡。同年，在姨妈的帮助下，CC的父亲申请技术签证入境阿根廷，母亲以家属身份随行，还在上幼儿园的CC兄妹三人被留在国内同爷爷奶奶生活，成为典型的“洋留守”儿童。

据CC回忆，父母初到阿根廷谋生十分艰难，彼时当地华人老板寥寥，多数新人只能从事底层零工，她的父母也先后做过维修工、水泥工、装修工。攒下第一笔积蓄后，二人于1997年开起洗衣店，进入自雇经营阶段。洗衣店收益十分可观，但CC父母在1999年选择转让门店，转行进入还在萌芽阶段的华人超市业。

华人超市业的兴起

1994年，几位来自福清的新移民在从台湾同胞手中合伙买下一家超市，福建人在阿根廷经营华人超市的历史由此开端。这家门店面积130余平方米，总投资六万余美元，仅一年左右便回本盈利。与之形成对比的是，1995年中国人均GDP仅609美元。同乡创业成功的故事很快流传开来，越来越多的福建人选择移民阿根廷并从事超市行业。

这一行业选择既与移民自身素质相关，也有市场情况考量。首先，行业准入门槛较低，对语言能力、专业技能没有硬性要求。用当地侨胞的话来说就是：“拿个计算器就能开店”。其次，投入可控、回报周期短。上世纪末一间一百至两百平方米的超市总投入仅几万至十几万美元，通常两到三年即可收回全部成本。再者，货源与客源相对稳定，市场波动较小。华人超市大多从本地供应商采购，主营生鲜、饮料、日用百货，主要面向周边社区居民。最后，超市行业存在“生态位”空缺。阿根廷本土超市普遍仅上午十点营业至傍晚六点，周末、法定节假日全数歇业。华人店主则大多 “店宅一体”，楼下经营、楼上居住，每日早九点营业至晚十点，除圣诞节等全国性节日外全年无休。超长营业时长、薄利多销经营理念让华人超市快速形成差异化竞争力。

华人超市业的扩张也离不开移民政策红利加持。2004年，阿根廷政府实行“大赦”，为符合条件的非常规移民办理合法居留。大批福建籍新移民抓住机会取得合法身份，继而为家乡亲友牵线搭桥办理出境手续。后续赴阿者出于路径依赖，大多同样选择经营超市谋生。

CC一家正是“大赦”的受益者。CC父母属于合法入境后逾期滞留的非常规移民，如若冒然回国则存在无法再返回阿根廷的风险。于是两人直到2004年在“大赦”期间顺利申领到长期居留卡，获得合法居民身份，才放下顾虑第一次回国探亲。对CC而言，童年几乎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漫长八年分离，仅能依靠国际长途短暂联络，彼时国际通话每分钟话费高达六七美元，每次通话都掐着秒表。CC的成长经历在福建侨乡并非个例，而是一代“洋留守”儿童的集体记忆。

2005年，CC的父母将兄妹三人及祖父母全部接到阿根廷，一家人终于实现团聚。稳定自身生活后，他们延续侨乡互助传统，利用合法身份帮助更多亲友移民。正如当年初到阿根廷时受到同乡帮扶一样，二人也为后来者提供全方位支持：免费为亲友提供食宿直至对方找到工作，甚至直接出资帮亲友筹集开店资金。CC提及，不少亲戚曾在她家免费居住半年以上，甚至长达一年。

这种血缘、亲缘、地缘绑定的互助传统，正是旅阿福建籍新移民规模持续壮大的关键。随着福建华商在超市行业不断集聚，相对于阿根廷本土超市业，除延长营业时长外，华人超市业的其它竞争优势也逐渐显现。

其一，集体进货，压低成本。华人超市虽未打造统一连锁品牌，但福建商人往往联合批量进货，以巨大采购体量向供应商议价，大幅压缩进货成本。

其二，亲友借贷，高效集资。进入21世纪以后，华人超市经营规模持续升级，单店投入上涨至二三十万美元，大型门店甚至耗资百万美元，一般小商人较难独立承担投资成本。福建籍新移民依靠合伙入股、亲友借贷、传统标会等民间金融方式，快速凑齐开店资金。

其三，模式成熟，复制迅速。新移民抵达阿根廷后，半年内即可掌握开超市所需基础西班牙语，再在亲友门店帮工一至两年积累经验，便能独立开店。行业扩张高峰期，阿根廷每月新增三十家华人超市，经营版图从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扩展至科尔多瓦、罗萨里奥等城市。

其四，社团协调，有序竞争。福建籍华商组建阿根廷华人超市公会，对外统一对接阿根廷经济部，争取有利于华商的商贸政策；对内协调华人超市间开店距离，尽量避免内部恶性竞争。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6日，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中国城店铺。视觉中国 图

华人超市业的困境

1995至2015年可以说是阿根廷华人超市业的黄金时代，这一阶段市场竞争较小，利润十分可观。受访华商L将这一时期的旅阿生活描述为——“欧洲般的生活条件，非洲般的挣钱速度”。意指阿根廷生活环境如欧洲般安全舒适，却又像非洲般充满商业机遇与盈利空间。然而，近十年华人超市行业发展局势却不甚乐观。

第一，行业竞争加剧。大量新移民持续涌入华人超市业，族群内部竞争无法避免，早年约定的 “十条街不开新店” 的行业默契，不断压缩至五条街、三条街。与此同时，国际大型连锁商超加速下沉居民区，推出Carrefour Express等小型便民店，进一步挤压华人超市的生存空间。

第二，经济形势恶化。2018 年经济危机叠加后续新冠疫情，给华人超市业带来严重打击。阿根廷国内恶性通货膨胀持续走高，居民消费能力大幅下滑，华人超市还被排除在政府民生“平价计划（Precios Cuidados）”之外，多重因素共同压缩超市盈利空间。

第三，社会治安问题。相较其他拉美国家，阿根廷早年治安基础尚可，但伴随经济持续衰退，针对华人超市的抢劫暴力案件频发。为应对抢劫风险，绝大多数华人店主都会“配枪自保”。

CC和哥哥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选择放弃接手家中超市。二人大学毕业后，都曾短暂到自家门店帮忙打理生意。然而，对于经济水平、文化资本已经得到大幅提高的新一代移民而言，他们往往不愿再和父母一样起早贪黑从事全年无休的超市行业。兄妹二人在 2017 年一同选择回国发展，家中超市随即转让。

侨乡社会资本的跨国实践

在国际移民研究领域，移民网络理论是解释跨国迁徙行为的经典分析框架。美国社会学家梅西（Douglas Massey）等人认为，移民网络是移民迁出地与迁入地的移民、潜在移民、非移民基于血缘、亲缘、地缘等关系所建立起来的种种联系。借助这套网络，移民信息得以高效传播，大幅降低跨国迁移的成本与风险。身处网络的成员，能够获取海外工作机会、稳定薪资渠道、跨境汇款途径等各类资源。本质上，移民网络是一种社会资本，是个体依托稳定社会关系所能调动的现实与潜在资源的总和。厦门大学李明欢教授在深入研究福建侨乡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侨乡社会资本”的概念——侨乡人具有借助已定居的移民、信息网络与人情互惠，提升迁移的成功率与收益率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本身即是一种社会资本。其基本载体是侨乡的跨国民间网络，运作原则是以跨国迁移为依托的互惠机制，且可通过与海外劳动力市场的深度联结，推动侨乡社会资本不断增殖。

对于阿福建籍新移民而言，侨乡社会资本贯穿跨国迁徙、海外创业的全过程：出国前，潜在移民通过已定居同乡获取阿根廷就业、移民政策一手信息；办理签证阶段，海外亲友提供用工合同、资金担保等签证材料，甚至垫付出国旅费；抵达阿根廷后，先到者提供食宿、介绍工作；创业开店阶段，同乡亲友以合伙、借贷等形式提供资金支持。以上种种便利，均依赖侨乡网络而发生，因为庞大的侨乡网络不仅有支持功能，还有强大的非正式约束与惩罚机制。主动帮扶同乡者，能够积累声望、信誉等象征资本，并可在日后转化为经济资本、乃至政治资本；反之，违背共同行为准则、道德规范之人，终将面临来自侨乡共同体的制裁。

结语

华人超市业扩张的三十余年里，中阿经济格局发生深刻变化：中国经济稳步发展，阿根廷则反复陷入高通胀泥潭，在当地经营超市的“性价比”已不复当年。越来越多的福建籍新移民开始尝试转型，不再死守超市，而是转向进出口贸易、礼品杂货店等与中国商品直接相关的行业。侨乡与阿根廷之间的连接，从“输出劳动力”逐渐转向“输出商品”。

新移民行业选择的变化，也为侨乡社会资本理论提出了新的议题。既往研究大多围绕“如何实现跨国迁移”展开，研究对象以流向欧美发达国家的中国移民为主，核心聚焦劳动力跨境输出，“成功抵达”本身即是阶段性目标。而今天，越来越多的新移民选择前往全球南方国家，移民门槛相对较低，迁徙的核心诉求不再是外出务工谋生，而是依托跨国网络在当地寻找商机。由此可见，“南南移民”的研究重心应当是“如何在移居国谋求更好发展”。连接侨乡与阿根廷等南方国家的，不再只是中国劳动力，还有源源不断的中国商品、成熟商贸模式。新一代旅阿福建籍移民正在重新定义“行至最远处”的内涵——他们不单是远方的守店之人，也开始成为沟通地球上两个最远市场的重要桥梁。

参考资料

参考消息：遍布大街小巷和偏远村庄——华人超市凭啥火遍阿根廷，2019-07-02。

华人头条：华人超市强势回归阿根廷 新增千店再创辉煌，2025-08-14。

李明欢：《“侨乡社会资本”解读：以当代福建跨境移民潮为例》，《华侨华人历史研究》，200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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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网：阿根廷大型连锁超市转型 华人超市业面临新挑战，2014-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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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