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东南大学吴健雄纪念馆、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中国新闻网、人民日报《环球人物》、中国台湾网、中国致公党官网、科学网、广东政协网、光明日报、南京大学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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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10月15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安徽厅。
六十二岁的吴健雄穿一身深色旗袍,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端坐在沙发上。
她对面是周恩来总理,旁边作陪的有郭沫若、吴有训、钱学森。
这是中美关系解冻以后,第一批回到中国大陆的华裔顶尖科学家,吴健雄和丈夫袁家骝就在其中。
这场接见从下午延续到深夜,前后将近六个小时。
话题围绕着中国物理学的未来展开。
周总理请吴健雄夫妇帮助分析云南宇宙线观测站拿到的新事例,又当着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所长张文裕的面交代,一定要尽快把高能加速器的预制方案搞出来。
吴健雄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偶尔插几句,声音很轻,措辞极克制。
她在哥伦比亚大学做了三十年实验,在曼哈顿计划最绝密的车间里干过活,是西方物理学界公认最精细的实验物理学家之一。
这种人在学术场合,话向来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接见接近尾声的时候,周总理问起她这次回国的心愿。
满屋子的人都在等她开口。
这个从1936年离开中国大陆、整整三十七年没有踏上故土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她这一次回来,先飞广州,再转上海,又回了江苏太仓浏河的老家。
她去看了父亲1913年创办的明德学校,走了小时候走过的巷子,探望了当年给她喂奶的老人。
可她最想做的那件事,在浏河没有做成。
她父母的坟,找不到了。
父亲吴仲裔1959年在上海去世,母亲樊复华1962年病故。
两次葬礼,她都没能回来。
那时候美国政府明令禁止公民前往中华人民共和国旅行,她买不到一张机票。
三十年过去,父母合葬的墓地历经城市建设几度迁移,确切位置已经无人说得清。
吴健雄把这件事当面告诉了周总理。
周总理听完,没有讲客套话。
他当场交代身边工作人员,协助查找吴健雄父母的墓地。
接下来的几天,北京方面派人沿着苏州、太仓、浏河一线走访老乡亲,终于在一处荒坡上找到了两座坟茔。
照片洗出来以后,再次递到吴健雄手里的那一刻,这位在物理学界被称作"核子物理女皇"的女人,再也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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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浏河镇天妃宫旁,一个叫"薇薇"的女孩
1912年5月31日,吴健雄出生在江苏太仓浏河镇。
浏河地处长江入海口南岸,水路通达上海,镇子不大,码头却常年热闹。
吴家住在天妃宫庙门前广场的右手边。
父亲吴仲裔生于1888年,早年参加过同盟会,开过印刷厂,思想开明,对无线电、风琴、诗词都有涉猎。
母亲樊复华操持家务,育有三个孩子:长子吴健英,女儿吴健雄,幼子吴健豪。
吴仲裔给女儿取名"健雄"。
那个年代给女孩起名多取"淑""贞""秀"一路的字,吴仲裔偏不。
他跟镇上人讲,女孩子照样要健硕如雄鹰。
吴健雄小名叫"薇薇",这个"薇"字来自院子里一棵紫薇树,是吴仲裔亲手栽种的。
她后来跟人讲,自己的小名就是从这棵树来的。
1913年,吴仲裔在浏河镇创办明德女子职业补习学校。
民国初年,乡下女孩能进学堂的极少,吴仲裔自己编教材、自己上课,专门招收家境贫寒的女孩。
吴健雄是这所学校最早的一批学生。
童年的吴健雄性格沉静,不爱跟街上的女孩子跳房子踢毽子,常常一个人待在家中小楼上听矿石收音机。
她穿一身土布旗袍,走路低头,遇到人打招呼也只是笑笑。
镇上的老人记得,吴家这个二姑娘眼里有股子静气,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吴仲裔对女儿的影响贯穿了她一生。
他在家里跟孩子们讲天下大势,讲科学救国,讲男女平等。
他不把女儿锁在后院学女红,反而鼓励她多读书、多看世界。
这种教育在当时的江南小镇,是相当超前的。
吴仲裔还会自己装矿石收音机,自己修钟表,自己弹风琴。
吴健雄从小在这种动手能力极强的父亲身边长大,对仪器、对实验、对"把一个东西拆开再装回去"这件事,有着天生的亲近感。
后来她在伯克利做实验那种近乎偏执的精细,根子就在浏河这栋老房子里。
吴健雄后来在美国生活了六十多年,一辈子讲太仓话,一辈子用毛笔写家书,一辈子穿旗袍进实验室。
这些习惯的根,全扎在浏河镇那座小天井里。
【二】从苏州到伯克利,1936年那艘船
1923年,十一岁的吴健雄离开浏河,到苏州求学。
她先后在苏州女子师范学校、上海中国公学念书,1929年考入南京国立中央大学。
她刚进大学读的是数学系,念了一年转入物理系。
那个年代物理系的课堂上几乎清一色男生,吴健雄是角落里唯一的女生,上课坐第一排,笔记记得最工整。
她在中央大学受教于施士元等一批从欧美回来的物理学家,打下了扎实的实验物理功底。
胡适那时候在中国公学兼课,认识了这个听课极其认真的女学生。
胡适后来多次跟人讲,吴健雄是他教过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师生之间的交往延续了几十年,即便后来分隔太平洋两岸,吴健雄到了台北,第一件事也是去胡适墓园探望。
1934年吴健雄从中央大学物理系毕业,先在浙江大学物理系当了半年助教,随后进入中央研究院物理研究所工作。
1936年夏天,她得到叔父资助,决定赴美深造。
1936年8月,上海黄浦江码头。
母亲樊复华哭得几乎站不住,父亲吴仲裔反而镇定,拍着女儿的肩膀让她放心去。
吴健雄以为自己念几年书就回国,跟家里约定的时间是五年。
码头上人来人往,汽笛响了。
吴健雄拎着箱子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回头看。
父亲站在码头上,个子不高,腰板挺直。
母亲已经被人扶着,哭出了声。
船开了。
吴健雄站在船尾,看着码头越来越小,看着黄浦江的水面越来越宽。
她那时候二十四岁,对未来充满期待。
她不知道,这是她头一回见父亲的诀别,也是头一回见母亲的诀别。
船靠旧金山,她原本计划去密歇根大学,路过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时被朋友留下来参观。
伯克利物理系当时正处于黄金时期,劳伦斯刚发明回旋加速器,奥本海默在那里讲学,塞格瑞也在。
吴健雄被这里的实验条件吸引,当即改了主意,留在伯克利读博。
她的博士生导师是塞格瑞。
塞格瑞后来回忆,吴健雄进实验室以后,仪器在她手里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别人做三遍才稳定的数据,她一遍就干净漂亮。
她在伯克利穿旗袍套白大褂,在清一色工装裤的男物理学家中间显得格外显眼。
伯克利那几年,吴健雄身边的同学后来大多成了二十世纪物理学的中坚。
奥本海默看她做实验,对这个中国女人的精细印象深刻。
劳伦斯也注意到了她。
那间实验室里后来出了好几个诺贝尔奖得主,吴健雄是其中做实验最厉害的那一个。
1940年吴健雄拿到博士学位,论文发表在《物理评论》上。
也是在伯克利,她认识了袁家骝。
袁家骝是袁世凯次子袁克文的儿子,在伯克利念实验核物理,为人温和。
1942年5月30日,两人在美国加州结婚,主婚人是加州理工学院院长密立根。
吴健雄原本计划的五年归期,一拖就是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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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曼哈顿计划里那个穿旗袍的中国人
1941年12月珍珠港事件之后,美国正式加入二战。
1942年,罗斯福批准代号"曼哈顿"的绝密工程,目标是在纳粹德国之前造出原子弹。
吴健雄1944年3月接到哥伦比亚大学战争研究部的聘书,加入曼哈顿计划。
她的任务是发展高灵敏度的伽马射线探测器,研究铀同位素分离与原子核裂变产物。
那时候她已经在普林斯顿大学教了几年书。
一个中国女人,在1944年的美国,能进入这种最高机密的工程,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曼哈顿计划的核心圈子里,女性本来就极少,华人更是只有她一个。
曼哈顿计划当时卡在一个关键环节上。
芝加哥大学的核反应堆在试运行过程中,链式反应多次自行中断,一屋子顶尖物理学家查不出原因。
反应堆不能稳定运行,后续铀钚燃料的生产就无从谈起,原子弹的时间表直接被拖死。
吴健雄翻出自己在伯克利做博士论文时留下的实验记录。
1939年塞格瑞指导她做过一系列铀原子核裂变产物的研究,她当时详细测量过裂变产生的各种同位素。
对照反应堆的故障数据,她很快锁定了罪魁祸首:裂变产物中的氙-135。
氙-135是一种极强的中子吸收体。
反应堆运行过程中,这种同位素不断积累,把维持链式反应所需的中子大量吃掉,反应自然就断了。
吴健雄把这一结论写成内部报告提交上去。
工程人员根据她的分析调整了反应堆的设计参数,链式反应重新稳定下来。
1945年7月16日凌晨,人类第一颗原子弹在新墨西哥州沙漠试爆成功。
同年8月,原子弹投到广岛和长崎,二战迅速收尾。
战争结束以后,曼哈顿计划的档案长期保密。
吴健雄在其中的贡献,过了很多年才慢慢被外界知晓。
她留在哥伦比亚大学继续做β衰变研究,从助理教授一路做到正教授。
1958年,她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同年成为普林斯顿大学建校两百多年来第一位荣誉博士女性。
1973年,她当选美国物理学会会长,是这个学会历史上第一位女性会长。
这些头衔搁在任何一个科学家身上都足够光宗耀祖。
可吴健雄真正在物理学界封神的那件事,跟原子弹没有关系。
那是一桩关于对称性的实验,也是一桩关于诺贝尔奖的著名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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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十七年归乡路,父母的坟在哪里
1956年夏天,哥伦比亚大学的李政道和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杨振宁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弱相互作用下,宇称可能并不守恒。
宇称守恒是当时物理学界的铁律,意思是物理过程在镜子里和镜子外应当完全对称。
这条定律从1920年代起被反复验证,几乎没人怀疑。
李政道和杨振宁翻遍了已有实验数据,发现所谓"验证"其实都集中在强相互作用和电磁相互作用上,弱相互作用这一块从来没有人真正测过。
理论提出来了,下一步是做实验。
李政道找到吴健雄。
吴健雄是全世界做β衰变实验最有经验的人之一。
她听完构想,立刻意识到这个实验自己可以做。
她当时已经订好和袁家骝一起回中国大陆度假的船票——那是她离开中国二十年以后第一次计划回去。
她把丈夫一个人送上船,自己留在了实验室。
实验的难度在当时是灾难性的。
吴健雄选定的方案,是把钴-60原子核冷却到接近绝对零度,用强磁场把这些原子核的自旋方向全部对齐,再统计它们β衰变时放出的电子是沿自旋方向多还是反方向多。
任何一点热扰动、任何一点磁场泄漏,都会把原子核的定向打乱,实验直接作废。
她联合华盛顿美国国家标准局的低温实验室,与安布勒等人合作。
1956年10月,设备从哥伦比亚运到华盛顿,实验正式开始。
吴健雄每周往返纽约和华盛顿之间,在地下低温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
12月上旬,钴-60原子核终于被成功极化。
那间地下实验室的温度常年在零度以下,吴健雄穿着厚外套守在仪器旁边,盯着计数器上跳动的数字。
她的研究生比尔·瓦滕伯格夫妇后来回忆,吴健雄对数据的要求苛刻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每一组数据都要反复核对三遍才肯记录在案。
1957年1月,结果出来:电子压倒性地偏好沿钴核自旋反方向射出。
左右不对称。
弱相互作用下,宇称确实不守恒。
消息公布,整个物理学界震动。
曾经公开打赌说宇称不可能不守恒的泡利,从此闭了嘴。
1957年12月,诺贝尔物理学奖颁给了杨振宁和李政道。
实验的设计者和执行者吴健雄,没有出现在获奖名单上。
这件事后来被反复讨论,成为诺贝尔奖历史上最著名的遗漏之一。
李政道本人多次公开承认,没有吴健雄的实验,宇称不守恒只是一个猜想。
吴健雄本人一辈子没有就此公开发表过抱怨。
她继续在哥伦比亚做实验,带学生,写论文。
个人荣誉上的亏欠是一回事,家里的事才是她真正放不下的。
1949年以后中美断航,吴健雄留在了美国。
她拿了美国国籍,生了儿子袁纬承,学术上一路走高。
可从1950年代末开始,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过大洋。
她在美国的日子并不轻松。
一个中国女人,在1950年代的美国物理学界,要面对的不只是实验室里的数据。
她要面对同事们投过来的目光,面对系里开会时她永远是唯一女性的尴尬,面对那些看似客气实则疏远的社交场合。
她的应对方式,是把实验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1958年她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的时候,是那个科学院里极少数的女性之一。
同年普林斯顿大学给她颁荣誉博士学位,是这所常春藤名校建校两百多年来第一次把这个学位给一个女人。
校长在典礼上致辞,特意提到了吴健雄在实验物理上的精确和严谨。
可这些荣誉,抵消不了大洋彼岸传来的那些坏消息。
1959年,父亲吴仲裔在上海去世。
1962年,母亲樊复华病故。
紧接着,哥哥吴健英也离开了人世。
这三场葬礼,吴健雄一场都没能参加。
她后来跟袁家骝讲,自己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父母。
父亲当年送她上船,拍着她肩膀说"飞得越高越好",他以为女儿过几年就回来。
他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母亲在浏河等了她一辈子,等到闭眼也没等到。
那时候美国法律禁止公民前往中华人民共和国旅行。
她试过从第三国绕道,试过托人带信,信件在海上漂几个月,有时能到,有时就没了消息。
1965年她争取到一次去香港开会的机会,叔叔和弟弟从内地偷偷跑到边界上见了她一面。
那次见面她才知道,叔叔和弟弟在随后的政治运动中受到冲击,也相继离世。
那是她跟娘家亲人的诀别。
见面时间很短,隔着边界,不能说太久的话。
叔叔只跟她讲了一句:家里的事,你别惦记,照顾好自己。
父母葬在哪里,她完全不知道。
1971年基辛格秘密访华,1972年尼克松踏上中南海的地毯。
1973年,周恩来总理发出邀请,请吴健雄和袁家骝夫妇回国访问。
1973年9月22日,飞机降落在广州。
吴健雄踏上故土的那一刻,距离1936年她离开上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七年。
从广州到上海,再转车回太仓浏河。
浏河镇变了不少,天妃宫还在,明德学校还在。
她在浏河走了一整天,看望了当年的奶妈,走访了父亲的旧交。
她逢人就问父母墓地的下落。
三十七年没回来,镇上认得她的人已经不多了。
可一提到吴家二姑娘,老人们还是能想起来。
他们把吴健雄让进屋里,倒上茶,跟她讲这些年浏河的变化,讲她父亲当年办学校的事,讲她母亲操持家务的样子。
吴健雄坐在老屋里,听着这些她三十七年没听过的乡音,手里捧着茶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浏河的老人告诉她,吴仲裔夫妇原本合葬在苏州郊外。
后来城市扩建,墓地需要迁移,当年登过报公告。
她弟弟在国内,可那时候弟弟自身难保,这件事就搁置了。
墓迁到了哪里,没有人说得清。
吴健雄从太仓回到北京。
10月15日,人民大会堂安徽厅,她坐在了周总理对面。
周总理开场很风趣,说吴教授是江苏人,袁教授是河南人,安徽夹在江苏和河南中间,他挑了安徽厅接待他们。
一句话把满座的拘谨化解了。
六个小时的长谈里,吴健雄把自己三十七年攒下的疑问,一件一件摆到了桌面上。
父母墓地的下落,是她这次回国最想解决的事。
周总理当场交代工作人员,协助查找。
接下来的日子,北京方面派人沿着苏州、太仓、浏河一线走访。
镇上的老人其实一直记着吴家。
当年吴仲裔办女校不收穷苦人家的学费,乡里人念这份情。
墓地早年面临平毁的时候,乡亲们趁着夜色偷偷转移了残碑,在坟头上覆土种粮,就这么一代代守着。
他们心里清楚,吴校长的女儿总有一天会回来。
这种民间的力量,比任何行政命令都牢靠。
几十年风风雨雨,镇上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吴校长的恩德,一辈传一辈。
找到墓地的那天,带队的工作人员跟陪同的老乡讲,多亏了你们这些年守着。
老乡摆摆手,说,吴校长对我们有恩,这是我们该做的。
两座坟茔终于找到了。
新坟修整过,周围栽上了松柏。
照片洗出来,再次送进人民大会堂的时候,吴健雄双手接过那张纸。
她盯着照片上那两座坟,一句话说不出来。
三十七年的时间,在那几秒钟里全部压到了她一个人肩上。
而当周总理看着她,缓缓开口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位在曼哈顿计划里解决过链式反应死结、在接近绝对零度的实验室里亲手推翻过一条物理学铁律的女科学家,会在人民大会堂的会客室里,像个孩子一样,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