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9年冬，北京西花厅，周恩来接见获得特赦的原国民党将领。郑庭笈、杜聿明、杨伯涛、溥仪等人应邀而来，张治中也在席间作陪。多年囚禁之后，众人重新坐到一起，气氛既拘谨，又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周恩来没有只谈战场旧事，而是逐一询问他们的身体、生活和家人。轮到郑庭笈时，张治中先作介绍：“这是郑介民的堂弟。”周恩来听后点了点头。郑庭笈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抗日战争期间，郑庭笈曾率部作战，击毙日军将领中村正雄，立下战功。解放战争中，他站在了人民解放军的对立面，后来在辽西战役中被俘。经过多年学习和改造，他逐渐认识到过去的错误，也开始以另一种眼光看待自己走过的道路。
周恩来伸手与他相握。就在寒暄之间，周恩来忽然问道：“你的妻子目前是什么情况？”
这句话让郑庭笈一时没有接上话。周恩来记得，他和妻子冯莉娟早年曾经离异。对于一位刚刚走出特殊身份的人来说，家庭关系并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能不能重新建立生活，同样关系到他今后的精神状态。
郑庭笈便把情况说明。冯莉娟原本准备带孩子前往台湾，但后来听到丈夫在哈尔滨广播电台发表讲话，知道他还活着，便留在大陆等待。只是，郑庭笈当时仍是战犯身份，妻子在工作和生活中承受了很大压力。
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办理离婚。名义上的分开，并不意味着感情已经消失。恰恰相反，这段婚姻的破裂，带有明显的现实因素。郑庭笈不愿妻子和孩子继续因自己受牵连，冯莉娟也只能接受这个艰难决定。
听完这些，周恩来颇为惋惜，随即对张治中说，应当想办法帮助他们，能复婚就复婚。张治中当即表示会尽力。席间没有长篇议论，几句话却让郑庭笈看到了多年未敢奢望的可能。
这段夫妻关系，早年便经受过生死考验。1937年，两人结婚后共同生活。1942年，郑庭笈随部队前往缅甸作战，冯莉娟带着孩子留在后方。后来，部队中一度传出郑庭笈阵亡的消息，她始终不肯相信。
她把孩子托付给亲友，独自从南京出发寻找丈夫。途中遇到一支归国部队，她急忙上前询问：“郑庭笈在不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才知道丈夫仍在师部。夫妻重逢时，冯莉娟把一路寻找的经过告诉他。对郑庭笈而言，那不仅是团聚，也是妻子没有放弃自己的证明。
郑庭笈被俘后，经过教育，曾写信并通过广播劝告原部属停止抵抗。冯莉娟正是由此确认丈夫尚在人世，于是放弃前往台湾的打算，带着孩子留在大陆。消息并不长，却给这个家庭留下了继续等待的理由。
1953年，战犯管理机构安排部分战犯与家属见面。冯莉娟带着孩子前去探望郑庭笈，夫妻多年后再次相见。郑庭笈看到妻子和孩子，情绪十分激动。冯莉娟劝他认真学习、接受改造，并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自己和孩子会等他回去。
然而，等待并没有立刻换来安稳。郑庭笈的身份仍然影响着家人的工作和生活，冯莉娟承受的压力始终没有完全消失。为了让妻子摆脱牵连，两人再次商量离婚。这一次，手续上的分开更像是一种保护，代价却是双方都要承受长期的思念。
1959年特赦后，冯莉娟带着孩子多次探望郑庭笈。两人心里都明白，彼此并未真正放下，只是多年变化让他们不敢轻易开口。周恩来的询问，等于替他们捅破了那层迟迟没有触碰的窗户纸。
此后，在亲友帮助下，两人逐步恢复联系。1961年，郑庭笈与冯莉娟重新办理结婚手续。复婚并非一句话便能完成，其中有生活安排，也有多年隔阂需要慢慢消解，但两人毕竟重新成为了一家人。
有一次，周恩来再次见到郑庭笈，开口便问：“你复婚了没有？”郑庭笈连忙回答已经复婚。周恩来这才放下心来。对郑庭笈而言，周恩来的记忆力令人惊叹，更让他难忘的，是这位领导人没有把他的家庭看成身份转变后的附属问题，而是把夫妻团聚当作一个真实而具体的人生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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