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00年，内蒙古鄂尔多斯乌审旗的沙地上，已经出现了一片不易察觉的绿色。树苗挡住了风口，也挡住了漫天黄沙。很少有人知道，15年前，这里只有一间土胚房、一对年轻夫妻和一望无际的荒漠。
那年，殷玉珍34岁。她因治理沙漠、植树造林受到国家表彰，先后获得全国劳动模范、中国十大女杰等荣誉。奖台上的她朴素少言，手掌粗糙，和普通农妇没有太大区别。
可她走进这片沙漠时，只有19岁。
1985年，陕西靖边。殷玉珍的父亲殷风军赶羊经过毛乌素沙漠，突遇风暴。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四周没有道路，也看不见人家。就在他几乎迷失方向时，白家人把他带回家，给了他一口热饭。
这场意外的相遇，改变了殷玉珍的一生。
席间，殷风军得知白家儿子白万祥尚未成婚，便提出把女儿嫁过去。一方面，他认为白家救过自己的命；另一方面，两个年轻人年龄相仿，家境也相近。在那个讲究父母作主的年代，这句话很快变成了决定。
殷玉珍并不愿意。
她想不通，报恩有许多方式，为什么一定要牵扯女儿的婚事？但面对父亲，她没有把反对说出口。春节过后，她跟着父亲前往内蒙古乌审旗无定河镇萨拉乌苏村，嫁给了白万祥。
到达白家时，她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新生活，而是一座低矮的土房。白万祥父母早已去世，周围人烟稀少，风一来，沙子便顺着门缝往屋里钻。第二天，屋门被沙土堵住，夫妻俩合力推了很久才打开。
殷玉珍哭过，也想过离开。
她曾独自走进沙地，可走了不远便停下来。四周没有熟悉的村庄，也没有可以问路的人。沙漠看似辽阔，真正走进去才知道，方向和出路都很难找到。几次尝试之后，她只能返回那间土房。
几个月后，父亲来看她。殷玉珍瘦了许多，便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说了出来。父女争执时，她说了几句重话。殷风军本就患有肝病，回家后病情加重，不久便去世。
这件事成了殷玉珍心里长期解不开的结。她没能等到父亲好转，也没能再把那些话收回。守丧之后，她没有再离开白家，而是决定留在沙漠里，把日子先过下去。
真正的转折，并不是婚姻，而是一次对树木的观察。
夫妻俩曾到邻近村庄，看到那里有一小片树苗。树一多，风沙便弱了，地面也没有那么容易起尘。殷玉珍由此想到，既然沙子不断侵入房屋，为什么不能在房屋周围种树？
1986年，夫妻俩卖掉家中唯一的羊，换来600棵树苗。买树容易，种活却难。沙地缺水，坑刚挖好就会被风沙填平；树苗刚栽下，转眼便被沙土压住。两人一次次刨开沙子，把苗扶直，再重新培土。
半个月后，600棵树苗只活下十几棵。
数量少得可怜，但那十几棵树给了他们继续下去的理由。后来，夫妻俩得知邻村有一批没人愿意领取的树苗，便连夜借马赶路。树苗装车后遭遇风沙，全部滑落，他们又花数小时重新搬运。回家后顾不上休息，夫妻俩连着种了一天一夜。
有村干部听说此事，便动员村民把多余树苗交给他们。树苗数量从几百棵变成上万棵，新的难题也随之而来：怎么运回来，怎么浇水，怎么保证成活？
殷玉珍怀孕后仍在挖坑、栽树、挑水。白万祥因劳累患病，许多活落到她一个人身上。孩子早产后体弱，她只能把孩子送回娘家照料，自己很快又回到沙地。
这不是一句“坚持”就能概括的生活。每一棵树，都要付出脚力、水和时间；每一次风暴过后，都可能意味着重新开始。有人觉得他们是在做无用功，也有人劝他们放弃，夫妻俩却没有停手。
15年里，他们在毛乌素沙地种下超过60万棵树，治理流动沙丘约6万亩，营造防风固沙林带约2万亩。树木成片后，风沙明显减弱，原本难以生长蔬菜瓜果的地方，也逐渐有了耕种条件。
殷玉珍后来回忆，最初种树并不是为了荣誉，只是想让屋子少进一点沙，让家人能吃上一口新鲜蔬菜。这个念头很小，却在一天天的劳作中变成了改变土地的行动。
2000年，她因治沙造林获得国家级荣誉，名字也由此被更多人知晓。奖项记录的是结果，而那片沙漠记住的，是无数个天还没亮就起身挑水、挖坑、扶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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