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1947年5月17日凌晨，沂蒙山区。
大雨像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泼。华野各纵队的战士押着近两万名俘虏，抬着伤员，拖着缴获的重炮，踩着齐膝深的泥浆往东北方向走。不少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后面的人推一下才醒，醒了再走。
三天前还在孟良崮上喊杀震天，三天后每个人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弹药打光了，炮弹打光了，有的连队能站着的不到一半人。粟裕手里的预备队全部填了进去，一个没剩。
这支队伍，说是“疲惫之师”都是客气话。说是“伤筋动骨”才准确。
而就在他们身后，方圆百里之内，国民党军还有整整十个整编师，十几万人马。最近的黄百韬整编25师，距离华野后卫部队也就一山之隔。李天霞的整编83师虽然被阻击了一阵，但建制完整，火力没丢。再往外，邱清泉的第五军、胡琏的整编11师，都是国军“五大主力”级别的精锐，接到命令用不了一天就能扑上来。
飞机在天上转。侦察机只要看一眼地面就能发现，华野的队形已经完全散了，根本不成行军序列。俘虏要人看，伤员要人抬，缴获的装备要人搬，整个队伍像一条断了脊椎的长蛇，在路上歪歪扭扭地蠕动。
按常理说，这时候国军只要追上来咬一口，哪怕只是侧击一下，后果都不堪设想。
可他们没动。
一步都没动。
这不光是我们今天觉得奇怪。当年华野撤到安全地带之后，陈毅和粟裕都反复讨论过这件事：国军为什么没追？
要知道，蒋介石打了一辈子仗，手下那么多黄埔出身的将领，不可能全是不懂军事的草包。张灵甫被围的时候，外围国军确实在拼命往里冲，黄百韬差点就打穿了华野的阻援阵地。这说明他们是能打的，也是愿意打的。
那为什么等华野撤的时候，反而一动不动？
这个谜团，得从好几个层面一层一层剥开。
华野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
先说华野自己。
孟良崮这一仗，华野九个纵队轮番上阵，打了整整三天三夜。战后清点，伤亡一万两千多人，其中阵亡两千零四十三人。
这个数字很多人看了会觉得“不算太大”——歼敌三万二，自己伤亡一万二，接近三比一，在解放战争中属于正常范围。但关键不在总数，在“谁伤亡了”。
倒下的人里，连排级干部占的比例特别高。这些人是部队的骨干，是带着一个连、一个排冲锋的人。一个连死了一个排长两个班长，补充几个新兵上来，战斗力能恢复。但一个连的排长、副排长、几个班长全没了，这仗短期内就没法再打了。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消耗，是弹药。孟良崮战役期间，华野消耗子弹将近两百万发，各式炮弹三万三千发，手榴弹两万九千枚。平均每天打出去的子弹超过五十万发，炮弹七千多发。这些弹药是从哪里来的？从各个根据地一点点攒出来的，用小车推上来的。打完了就打完了，补给线在敌后，短期内根本补不上。
粟裕手上的预备队，这一仗全部投入了。一个没留。
这些问题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华野当时根本不具备“连续作战”的能力。一支部队如果还有弹药、还有骨干、还有预备队，即便伤亡大一点，撤的时候也是有序的，国军追上来还能打。但如果一支队伍弹尽粮绝、骨干折损大半、预备队打光了，撤的时候哪怕勉强维持队形，心里也是虚的。
华野当时就是这种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