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十四个字,大概是很多人对李清照的第一印象:一个在深秋的黄昏里独坐窗下、为逝去的美好一遍遍哀叹的憔悴才女。语文课本把这首《声声慢》念了又念,于是我们心里的李清照,总蒙着一层薄薄的愁云,柔弱、幽怨、多愁善感,好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真实的李清照,恐怕比你想象的刚烈得多。她一生写尽了世上最柔肠百转的词,也干过一件在那个时代堪称“大逆不道”的事:四十八岁那年,孀居多年的她,改嫁给一个叫张汝舟的男人。婚后不到一年,她便一纸诉状,把丈夫告上了临安府的公堂。而代价是,依照大宋律法,妻子状告丈夫,哪怕所告属实,妻子也要下狱治罪。她心知肚明,还是告了。
最终,张汝舟被削去官职、流放远地;李清照自己也身陷囹圄,在大牢里关了九天,才靠亲友营救脱身。一个写下“凄凄惨惨戚戚”的女子,竟做出这样决绝的选择。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李清照。
一、赌书泼茶:世间最般配的一对璧人
李清照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文章名重一时;母亲也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李清照很早就显露出惊人的才华。少女时代,她填词写诗,一句“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便让汴京的文人们记住了这个姓李的姑娘。
十八岁那年,她嫁给了太学生赵明诚。赵明诚出身名门,父亲在朝中位居高官,但他本人偏偏不爱功名,不慕利禄,只痴迷一门在当时颇为“冷门”的学问——金石。所谓金石,就是古代青铜器和碑刻上的铭文拓片。赵明诚倾其所有,四处搜罗古器物、拓碑文,日积月累,编成一部《金石录》。
寻常人家娶了这样的女婿,怕是要嫌他不务正业。可李清照不但不嫌,反而成了他最知心的同道。两人节衣缩食,一有闲钱,就去相国寺一带搜罗碑文古画;有时东西太贵,买不起,就站在摊前看了又看,回家后依然相视一笑,满心欢喜。
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里,记过一段日后被无数人津津乐道的往事,赌书泼茶。夫妻俩在归来堂里煮茶闲坐,饭后,指着满架的书卷,赌某件事记在某书某卷某页某行,谁猜中谁先饮茶。李清照记性极好,十有八九能猜中,于是得意地举杯大笑,笑得忘形,茶水泼翻在怀里,反倒不喝了。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神仙眷侣”画面之一。那时候的李清照,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命运会用怎样残酷的方式,把这场好日子连根拔起。
二、天崩地裂:国破、家亡、文物散失
北宋末年,盛世已经摇摇欲坠。1127年,靖康之变爆发,金兵南下,汴京沦陷,徽宗、钦宗二帝被掳往北地,北宋就此灭亡。中原大地,一夜之间沦为烽火连天的战场。
李清照和赵明诚守着两万多卷藏书、两千余卷金石碑刻拓本,踏上了漫长的南逃之路。这些是他们半生的心血,此刻却成了最沉重也最危险的负累。战乱中,一个官员带着这么多书册器物逃难,无异于怀璧而行。
夫妻俩一路南渡,席不暇暖。赵明诚被任命为建康知府,李清照独自守着那堆书册器物,在兵荒马乱中一次次做着残酷的取舍:先丢笨重的,再丢字画,最后只剩下最轻、最珍贵的孤本和拓片。每丢一批,都是剜心之痛。
建炎三年(1129年)夏,赵明诚病倒了。李清照守在病榻前,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却无力回天。八月十八日,赵明诚留下遗言,溘然长逝。李清照把丈夫安葬在建康,从此成了一个孤零零的人。
那一年,她四十五岁。往后的路,只剩下她,和她身后那一堆曾经属于两个人的金石文物。
后来她在《金石录后序》里追忆这段逃难,一字一句都带着血:那些费尽心力收集来的书画碑帖,先是丢在真州的兵乱里,又被盗贼挖墙偷走一船,辗转之间,荡然无存。她最后只保住了一小部分手抄本和拓片,那已经是天大的侥幸。这些损失,是那个时代,几乎全砸在她一个人身上。
三、孤影:一个女人的南渡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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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水墨·庭院孤影
丈夫死后,李清照带着残存的文物,辗转在江南的兵火之间。
金兵的南侵警报,一次次响起。她跟着逃难的人潮,从中原到建康,再到浙东。逃难的路上,有人风言风语,说她丈夫临死前曾献金给金人。李清照又惊又怕,想倾尽家中所有古器物献给朝廷,以证清白。战乱中,收藏一再散失:那两万多卷书,到后来几乎散尽,只剩下一些残简断编。
一个孤身女子,守着半船书,在乱世里四处漂泊。没有依靠,没有儿女,深夜点一盏孤灯,对着那些亡夫留下的旧物,心里能剩下什么?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寻寻觅觅,冷冷清清”这样的句子,才从她心里一点点长出来。那不是无病呻吟,而是一个人,在万籁俱寂的夜里,面对整个支离破碎的世界,最真实、最诚实的回声。
四、张汝舟:那个“雪中送炭”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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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水墨·书桌金石
绍兴二年(1132年)春天,四十八岁的李清照,在临安,也就是今天的杭州,做出了一个让无数人目瞪口呆的决定:改嫁。
改嫁的对象,是一个叫张汝舟的男人。张汝舟是什么人,史书上记载得不多。他自称仰慕李清照的才名已久,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嘘寒问暖,处处体贴。一个孀居数年、在异乡举目无亲的女子,面对这样一份迟来的“关怀”,会动心,似乎也合情合理。她大概想着,此后半生,总算有了个依靠。
可婚后的真相,很快撕开了那层温情的伪装。
张汝舟娶李清照,图的根本不是她这个人。他真正盯上的,是李清照手里那些赵明诚留下的金石文物——鼎彝、碑拓、字画,件件都是稀世之宝。他婚前的种种殷勤,说到底,都是为了把这些宝贝弄到手。
一旦发现李清照不肯轻易交出,张汝舟的本来面目就露了出来。他先是哄骗,继而逼迫,再后来,竟动起了手。李清照在《谢綦翰林启》里,用极简的笔墨记下这段婚姻的屈辱,八个字——“遂肆侵凌,日加殴击”:受尽欺凌,日日被打。
这是怎样一个荒诞的处境?一个写下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女子,竟然在一个骗婚的恶棍手下,天天挨打。
五、决绝:既然你要我的命,我就把你告倒
换作许多女子,也许就忍了。家丑不可外扬,改嫁已是失节,再闹到官府,岂不让人戳脊梁骨?何况一个女人,怎么斗得过一个做官的男人?
可李清照不是会忍的人。她很清楚大宋律法里有一条冷酷的规矩:依《宋刑统》,妻告夫,即使所告属实,妻子也要被杖责、服刑。告夫,几乎等于把自己也搭进去。但她还是决定,要告。
而且她不是泼妇骂街式地告。她冷静地搜集证据,抓住了张汝舟一个实实在在的把柄——科举舞弊。原来,张汝舟当年是靠虚报履历、冒充“举数”(应试次数)才蒙混得来的官职。这件事可大可小,往重里说,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绍兴二年九月,李清照一纸诉状,把丈夫张汝舟告上了临安府。
案子惊动了朝廷。经查,张汝舟“妄增举数入官”属实。结果正如李清照所料:张汝舟被削去官职,流放外地。
据说,那场公堂对质闹得动静不小。张汝舟起初还嘴硬,扬言要反告李清照“诬告亲夫”。可李清照呈上去的不是空口无凭的怨怼,而是一叠铁证——她这些日子,把张汝舟当年如何虚报履历、如何伪造应试次数的关节,一样样查了个清楚。官府升堂,人证物证俱在,张汝舟辩无可辩,当即被拿下。史书只记了八个字的结论:“妄增举数入官”,坐实无疑。
而李清照自己,也依律被关进了大牢。她明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还是迈出了这一步。她要的,不只是离异,不只是从这个恶棍身边逃开;她要这个骗婚、家暴、觊觎她毕生心血的骗子付出代价。哪怕代价是,她自己也要坐牢。
六、九天大牢:一场押上自己的告状
李清照入狱的消息传开之后,还是有人伸出了援手。
时任翰林学士綦崇礼,是赵明诚的故交,也是朝中有分量的人物。他出面营救,多方奔走。狱中的李清照,后来给綦崇礼写过一封长信(即《谢綦翰林启》),信里自述这段经历,字字血泪。
靠着綦崇礼和亲友们的努力,李清照在牢里只待了九天,就被放了出来。九天,听起来不长。可对于一个四十九岁、经历过亡国、丧夫、再嫁又遭骗遭打的女子来说,这九天,大概比此前的好多年都要漫长。
那九天的牢狱生活,史书没有细说。可以想见的是,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贵妇人,忽然被关进阴冷的囚室,吃的是粗粝的囚饭,身上还背着伤。夜里无人说话,只有更鼓声,一下一下敲进骨头里。可她偏偏没有后悔。她在写给綦崇礼的信里,没有哀求,没有示弱,只是把这段遭际一笔笔写下来,仿佛要把那口气,从字里行间一点点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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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水墨·残荷孤雁
走出大牢那天,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丈夫,没有儿子,那些她拼死护住的金石文物,也在这些年里散得七七八八。可她还活着,还站在那里,脊背没有弯。
七、一桩千年公案:李清照到底有没有改嫁?
故事讲到这里,必须停下来,说一说一场延续了近千年的争论——李清照,到底有没有改嫁?
这里要先说一句公道话。其实在宋代,女子改嫁并不像后世想象的那样罪大恶极。有宋一代,寡妇再嫁并不罕见:范仲淹的母亲守寡后曾改嫁;王安石曾为儿媳择婿再嫁;就连皇家公主,也有再醮之例。礼法虽讲“从一而终”,现实里却多有权变。李清照改嫁这件事本身,在当时的临安城里,未必激起多大的波澜。真正让她被人议论的,是她居然敢状告丈夫,这在“妻告夫”要坐牢的律法之下,才显得格外惊世骇俗。
在宋代文献里,这件事的记载其实相当明确。王灼《碧鸡漫志》、胡仔《苕溪渔隐丛话》、洪适《隶释》等书,都提到李清照“再嫁某氏,讼而离之”——改嫁某人,又打官司离了婚。李清照自己写给綦崇礼的那封信,更是她改嫁又告夫的第一手自述,白纸黑字,难以抹去。
可是到了清代,很多人接受不了“一代才女居然改嫁”这件事,觉得有损清誉。学者俞正燮专门写了《易安居士事辑》,反复论证李清照不可能改嫁,认为“改嫁说”是好事者泼的脏水。这种说法一度影响很大,让许多人对李清照的一生,产生了一种“冰清玉洁、从一而终”的美好想象。
但近代以来的学者,多数认为改嫁之说是有据可考的。关键其实不在于李清照改没改嫁,而在于——即便她真的改嫁了,真的离异了,真的坐了牢,也丝毫无损于她的伟大。恰恰相反,一个女子,在夫权森严的世界里,敢于用坐牢的代价,去反抗一个伤害自己的男人,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生当作人杰”吗?
我们实在不必为她“洗白”。真正的李清照,不需要那种被层层过滤过的完美。她有血有肉,会识人不淑,也会在绝境里奋起反击。这才是一个真实的、完整的、活生生的人。
八、晚年:她活成了那件“金石”
出狱之后的李清照,彻底断了再婚的念想,一个人,孤身走完了后半生。
她放下笔杆里的哀愁,把全部的力气,用在了两件事上。
其一,是整理亡夫赵明诚的遗作《金石录》。这部金石学巨著,是赵明诚一生的心血,也是他们夫妻二人共同的记忆。李清照拖着病弱的身体,反复校勘、编次,终于让《金石录》流传后世。她还为这部书写了一篇长长的《金石录后序》,前半段写赌书泼茶的好日子,后半段写兵荒马乱的离散。后人读罢,无不叹息:这哪里是一篇序,分明是用命写成的。
其二,是她研究“打马”这种博戏,写下《打马图经》,并自嘲是“闺房中之老兵”。
晚年的李清照,依然写词,依然清冷,但字里行间的那股气,始终没有散。“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首《夏日绝句》,是南渡之后写的。有人说,她写的是项羽,骂的却是朝廷里那些只顾逃命的人。
我们读她的婉约词,总觉得她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可正是这个“弱女子”,在国破家亡时抱着书册南渡,在丈夫死后守着遗物,在被骗婚家暴时不惜坐牢也要把恶人告倒,在晚年还一字一句地为亡夫补全一部巨著。
李清照的“婉约”,是才情;李清照的“刚烈”,是风骨。这两样东西,从来就是一体,从不矛盾。
她后来的日子,过得清苦而平静。据时人笔记记载,晚年的李清照,常常一个人待在那间小小的居所里,把剩下的金石拓片一遍遍摩挲,把亡夫的遗稿一字字誊清。有人来访,她依然能谈笑风生,讲起汴京旧事、归来堂的茶香,仿佛那些好时光从未走远。只有夜深人静,她自己对着灯,才肯让那层哀愁露出来。她到底是把日子,过成了她自己。
结语:风骨,比才情更难得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李清照,和“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李清照,是同一个人。
我们总觉得,会写缠绵词句的女子,一定柔弱可欺;会拍案告状的女子,一定不懂温柔。可李清照偏偏把这两件事,都做到了极致。她既能用最柔软的词,写尽人间愁绪;也能在命运最绝境的时候,用最刚硬的方式,守住自己的底线。
一个人最难能可贵的,不是一辈子顺遂无忧,而是在命运一次次把她按进泥里之后,她还能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九天大牢,关不住她的风骨。千百年来,她就这么站着,写进了历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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