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导语
滨口龙介新片虽然叫作《突如其来》（All of a sudden）但却有着197分钟的时长。
影片入围第79届戛纳主竞赛单元，片中两位女演员维尔日妮·埃菲拉与冈本多绪共同摘得戛纳最佳女演员。
滨口龙介似乎在有意制造这种反差：人物缓慢地行走、交谈、等待，养老院里衰老的身体被长时间保留在镜头之中，甚至直到影片进行约四十分钟，另一位核心人物森崎真理才真正进入叙事。
所谓的“突如其来”并不是传统电影里突发的戏剧事件而是更接近生命本身的不可预知，而是疾病突然恶化、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身体在某个时刻不再服从自己 无数个这样的时刻堆叠出来的。
影片改编自哲学家宫野真生子与医学人类学者矶野真穗关于疾病与死亡的书信交流。滨口将原本发生在文字之间的思想碰撞，转化为巴黎养老院负责人玛丽-露·方丹与身患癌症的日本创作者森崎真理之间的相遇。两个女人的交谈构成了影片的叙事中心。然而滨口龙介真正想要聚焦的，或许并不是如何讨论死亡而是如何通过电影重新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文：陆钰婷
排版：戚思阳
责编：刘小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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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首先是一部关于身体的电影。滨口龙介花费了大量时间观察养老院里的老人：那些迟缓的动作、衰老的皮肤以及逐渐失去协调能力的身体，被摄影机平静而持续地凝视着。但滨口龙介并没有将老年身体简单地处理成衰弱、疾病与死亡的象征。
影片中老人们曾经作为飞行员、体操运动员的职业经历意味着他们曾经有极强的方向掌控力、高要求的身体平衡力。而当这些身份与他们当下衰老的身体并置时电影便产生了一种无需刻意煽情的张力：一个曾经能够精准控制身体的人，如今可能连最简单的动作都需要他人协助。
《突如其来》剧照
但滨口龙介真正想要展示给观众的并不只是这种落差所带来的悲伤。飞行员和体操运动员的身份提醒观众眼前的老人并非从一开始就是需要照护的对象，他们曾经拥有各自的职业、能力、欲望与社会关系。衰老改变了他们的身体，却不意味着过去的生命经验因此消失。
《突如其来》剧照
照护不只是维持一个衰老身体的基本生理功能，更意味着承认这个身体仍然承载着一个人的完整历史。
滨口龙介在接受《Film Comment》采访时谈到，他曾实地研究实行人这也使影片中的“人性照护法”（Humanitude）获得了更具体的意义：性照护法的养老机构，并将真实的护理经验融入电影创作。这使影片对老年身体的呈现不仅是哲学上的想象，也具有具体的现实基础。
值得一提的是，人性照护法几乎可以被理解为滨口龙介在这部影片中自己的摄影方法。
护理者需要正视老人，摄影机同样需要正视人物。它并不急于从一个衰老的身体中提取悲伤也没有通过夸张的特写要求观众产生同情，而是允许人物以自己的节奏存在。
《突如其来》剧照
《突如其来》剧照
《突如其来》虽然发生在巴黎，却没有将巴黎塑造成一座浪漫的城市。影片避开了大量具有旅游意味的地标，转而将摄影机对准普通街道、医院、郊区电车、养老院与公园。巴黎不再是供人观看的景观，而成为人物真实生活的空间。
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影片极为干净的颜色搭配与构图。
绿色的山坡、明亮的天空、浅色建筑，以及人物服装之间相对清晰的色彩关系，使整部电影呈现出某种熟悉的日本电影式视觉气质。即使故事发生在法国画面仍然保留着滨口龙介作品中克制、疏朗而不急于渲染情绪的特征。
影片摄影指导阿兰·吉绍瓦在法国摄影师协会的访谈中，将电影的视觉创作描述为日本式克制与法国式活力之间的结合。这种跨文化的视觉关系也为影片的色彩提供了一个值得讨论的角度。
《突如其来》剧照
不过，所谓“日本电影调色”，并不只是低饱和度、柔和自然光或干净的画面，更重要的是，滨口龙介并没有让色彩直接服从于人物的悲伤。在传统疾病题材电影中灰暗的色调往往被用来暗示生命的衰败。
但《突如其来》恰恰相反，死亡始终发生在一个明亮而正常运转的世界里——公园仍然是绿色的，电车依旧经过，天空并不会因为某个人正在死去而变得阴沉。这种视觉上的平静，反而使人物的处境更加残酷。
《突如其来》剧照
滨口龙介一向擅长拍摄人物对话，但《突如其来》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只是对白的长度，而是他如何通过构图组织人物之间的关系。
影片中多次出现的三角形人物站位与正反打，使对话不再只是简单的信息交换。人物之间的关系不仅存在于台词中，也存在于目光的方向、身体的朝向，以及镜头选择保留谁的反应之中。
滨口龙介在《Film Comment》的导演访谈中曾谈到，他并不首先考虑一句对白是否足够“电影化”，而是更关注它是否忠于人物。他对于演员的选择，也十分重视对方能否真正与别人交流。这使得《突如其来》中的对话具有某种特殊的质感：人物并不总是为了推动剧情而说话，有时他们只是试图理解眼前的另一个人。
从《驾驶我的车》到《突如其来》，滨口始终对语言如何建立联系抱有兴趣。但在这部电影里，语言进一步与身体发生关系。谁愿意直视另一个人、谁回避目光、谁在对方说话时真正倾听，这些细节都成为人物关系的一部分。因此正反打不再只是电影最基础的剪辑语法，而成为一种关于观看的伦理。这也再次呼应了人性照护法：真正的照护，并不是替另一个人说话，而是承认他有权以自己的方式表达。
当然影片大量的哲学对白也并非始终有效——当人物过于直接地讨论死亡、制度与资本主义时某些场景难免显得理论先于人物。《卫报》的评论便对这种过度设计的哲学讨论有所称赞。
《突如其来》剧照
真理直到影片约四十分钟才真正进入主要叙事，是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结构安排。在此之前观众已经逐渐进入玛丽-露的世界：养老院的日常、护理工作的困难，以及不同老人各自的生活状态。滨口龙介没有急于让两个核心人物相遇而是先建立一个不依赖于她们关系的现实世界。因此当真理出现时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推动剧情的第二主角，而更像一个陌生人突然进入另一个人原本稳定的生活。
所谓“突如其来”，首先发生在这种偶然的相遇之中。但影片随后又用大量时间延长这次相遇：两个女人持续交谈、行走，在不同空间中交换关于生命、疾病与死亡的理解。电影的叙事节奏因此产生一种矛盾：相遇可能只需要一个瞬间，真正理解另一个人却需要漫长的等待。
影片中几次关于水的细节，也可以被放在这种失控的时间感中理解。滴落在手上的水、突然降临的雨，以及被关掉的水龙头，形成了一组关于控制与失控的视觉联想。人可以关掉水龙头，却不能命令雨停止。当关水龙头的动作与配乐的突然中止形成节奏上的呼应，声音的消失甚至比音乐本身更令人注意。滨口龙介没有让配乐持续替人物制造悲伤而是通过一次突然的声音变化，将观众重新带回现实。在这里影片真正的“至暗时刻”或许并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人物意识到：自己无法拯救另一个人。
《突如其来》最终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推向极端：如果照护无法阻止死亡，它是否仍然有意义？
在现代社会的效率逻辑中，照护经常被理解为一系列可以量化的工作。但人性照护法要求的恰恰是那些无法被轻易量化的东西：目光、耐心、触碰，以及愿意陪伴另一个人的时间。
影片196分钟的长度因此也成为一种形式上的选择。滨口龙介让人物长时间交谈，让身体以自己的节奏移动，让看似没有结果的等待继续存在。他没有试图证明这些时间能够带来某种明确的改变，而是让它们本身成为人与人建立联系的方式。
《突如其来》并没有为死亡提供答案。它甚至不断提醒我们，许多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答案。身体终究会失去控制，疾病不会因为爱而停止，人与人之间也永远存在无法跨越的距离。正因为我们无法真正拯救彼此，凝视、倾听与触碰才显得如此重要。
我们可以关掉水龙头，却无法让雨停止；能够扶起一具衰老的身体，却无法阻止它继续衰老。
电影无法让任何人活得更久，但它至少可以让我们多看一个人一会儿。
《突如其来》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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