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薇约林砚吃饭,还是食堂三楼角落那张桌子。但这次她没点“规培套餐”,桌上摆着两个打包盒,一份凉拌黄瓜,两碗米饭。林砚坐下来的时候,陈知薇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今天怎么吃打包的?”林砚问。
“食堂窗口关了。”陈知薇把筷子递给他,“将就吃。”
林砚接过筷子,打开打包盒。红烧肉,炒青菜,菜色还行,但明显是楼下小馆子买的。他吃了一口,抬头看陈知薇。她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端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
“你有事跟我说。”
陈知薇放下水杯,看着他。食堂的灯今天没闪,亮得稳稳的。旁边桌没有人,整个三楼只有他们两个。窗外天已经黑了,能看见门诊楼的灯牌在远处发着红光。
“我准备辞职了。”
林砚的筷子停了一下。
“去读博。复旦,麻醉学,临床研究方向。”陈知薇说得很平,像是在报一个病历,“申请已经递了,导师那边口头答应了。如果顺利的话,明年春天入学。”
林砚放下筷子。他看着她,脑子里转得很快,但不知道该先说什么。陈知薇在麻醉科待了五年,业务能力全科公认,去年刚提的主治。她现在走,等于把五年攒下的东西全撂下。
“为什么?”
陈知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林砚,你还记得上个月那台肠系膜缺血吗?”
“记得。”
“那天你打电话给我,凌晨一点四十。我接了电话,十五分钟赶到。上麻醉,守到四点。第二天我本来休息,但产科缺人,我又被叫回去上了一台剖宫产。”陈知薇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下台之后我坐在更衣室里,手抖得连扣子都系不上。不是累的,是怕的。”
林砚没有说话。
“我怕的不是那台手术。那台手术我做得没问题。”陈知薇看着他,“我怕的是,如果再有一次,你打电话给我,我还是会来。不管凌晨几点,不管我有多累,不管我第二天还有没有班。我还是会来。”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没办法看着你一个人扛。但林砚,我也有扛不住的那天。”
食堂里很安静。窗外有救护车经过,警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消失。林砚坐在那里,看着陈知薇。他认识她八年了,从规培第一天起,她就是他身边最稳的那个人。他从来没想过,她也会有扛不住的时候。
“你可以留在麻醉科,不用每次都来。”他说。
“我知道。但问题不在你。”陈知薇把杯子放下,“问题在我。我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五年,我越来越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可以在台上保你,但我保不了自己一辈子。”
她顿了一下:“林砚,你知道麻醉科现在什么情况吗?三个主治,两个明年准备走。一个去私立,一个去药企。留下的那个准备升副高,但她老公在卫生系统,她不需要靠临床。我们这批人,要么走,要么熬。熬到什么时候?熬到科室缺人缺到撑不住,再招一批新的进来,继续熬。”
林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口感发腻。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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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读博之后呢?回来吗?”
“不知道。”陈知薇说得很坦白,“可能回来,可能去别的医院,可能转行做研究。但至少我给自己多一条路。不是只有‘留在麻醉科’这一条。”
她看着林砚,目光很认真:“你也该想想自己的路了。沈万川那边,你还没答复吧?”
林砚摇头。
“你打算拖多久?”
“不知道。”林砚说,“我不想走。但我也看不到留下来的路。”
陈知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林砚觉得那里面有点苦。
“你说我们两个,当年规培的时候,谁想过五年之后会坐在这儿聊这些。”
林砚也想起来了。规培第一年,他们值完夜班在食堂吃馄饨,聊的是谁的手术做得漂亮、谁被带教老师表扬了、谁又被护士骂了。那时候想的全是技术,全是未来,全是“以后我要成为什么样的医生”。没人想过“留下来还是走”这种问题。
“陈知薇。”林砚开口,“你要是走了,我在这儿就没什么人了。”
陈知薇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她伸手把林砚面前的打包盒盖上,收拾碗筷。
“别跟我说这种话。”她把碗筷摞在一起,站起来,“你在这儿待了五年,不是因为我在。你留下来是因为你自己想留。你要走,也是因为你自己想走。别把决定推给我。”
林砚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收拾。陈知薇把打包盒扔进垃圾桶,托盘放回收处,然后走回来,站在桌边。
“我申请的事,还没跟任何人说。你是第一个。”她说,“你先别往外说。”
“我知道。”
陈知薇点点头。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往身上穿。穿到一半,动作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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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
“嗯。”
“你如果真去了康和,跟我说一声。”她没有回头,“我帮你看看合同。”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很快消失。林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食堂三楼,面前是光秃秃的桌面。灯亮着,电视关着,收餐盘的阿姨在远处拖地,拖把在地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椅子归位,往楼下走。
走出食堂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他抬头看了一眼麻醉科楼的窗户,三楼有一盏灯还亮着,不知道是不是陈知薇的值班室。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摸到那张名片。沈万川的名片。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摸到一张折好的纸——是他在急诊登记本上撕下来的那页,上面写着孙明德的名字。
两张纸,两个方向。他站在中间,哪边都没迈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万川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他往门诊楼走。明天还有门诊,还有四十个病人在等他。但今晚他得先想清楚一件事——陈知薇走了,他在省三院就真的一个人了。一个人,意味着没有人在凌晨接他电话,没有人帮他顶麻醉,没有人在食堂角落听他说“我是不是变了”。
他推开门诊楼的门,走廊里的灯亮着。值夜班的护士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走进值班室,在折叠床上坐下来。
枕头底下那张名片还在。他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空白。翻回正面,沈万川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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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枕头底下。
明天再说。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医疗情节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文中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陈知薇说“我可以在台上保你,但我保不了自己一辈子”——你觉得她离开,是逃避还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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