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发了二十年横财,我把爷爷的命书翻到他那页,吓得我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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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爷爷下葬那天,伯父家的电话响了一整天。

我在灵前跪着,看他一趟趟起身,走到檐下去讲电话。

爷爷的棺材还没出门,他就把县里那单工程定下了。

挂了电话回来接着哭,嗓子一点没哑,眼泪收放自如。

镇上人说,陈家的运,起在长子这辈。

没人晓得,祖上传下的那本命书,从那天起就没再翻开过。

我守着爷爷留下的命馆,只算,不改。

二十年后,伯父把祖宅的地契拍在我桌上,求我救他儿子。

我说,命能算,不能改。

他说,那本命书,你到底翻没翻过。

1.

我姓陈。镇上那条老街的尽头,那间挂着陈先生招牌的命馆,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这间命馆往上数还有两辈,最早是爷爷的师父盖的。

传下来的家当简单,一副旧铜罗盘,几本磨破边的字帖,一口樟木柜。

爷爷守着这些物件过了大半辈子,自己没盖过一间新房,攒下的那点钱,大半都替镇上人跑了腿。



谁家孩子半夜发烧,来敲门问是不是冲了什么,他裹上衣服就去,回来一分不收。

他说,算命这碗饭,挣的是明白钱,糊涂钱挣不得,摊上走投无路的人,收了他的钱,等于又添他一道坎。

我们家做的是批字的营生。

排四柱,看手相,替人算一生的大运小运。

哪年进财,哪年犯口舌,哪年要进一趟医院,都写在纸上。

来的人多半不识字,我念给他听,念完再收他两块五块。

这行当有个讲究。

批的是命。

命是路,运是车,车可以快可以慢,路是定死的,你想掉头,掉不了。

爷爷立过一条规矩,是从他师父那辈传下来的。

命能算,不能改,改要还。

他这一辈子,只破过一次例。为我伯父。

破例的代价,是他自己。

我第一次跟爷爷学看手,才七岁。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用食指顺着掌心的纹路走,说这一条是命根,这一条是运根。

命根长的人命稳,运根乱的人一辈子颠簸。

他问我,你看你自己的运根,顺不顺。我说不顺,中间有个叉。

爷爷笑了一下,说那双叉是挑人的,你没摊上它,是你的福。

爷爷走得那年六十二。算不算寿终,镇上人说法不一。

他身子骨一直硬朗,六十岁那年还能一口气把装命书的那口樟木柜从堂屋挪到里屋,脸不红气不喘。

可五十九那年,他忽然就垮了。

咳血,吃不下饭,人一天比一天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分一分地收走。

他躺在里屋那张板床上,把我叫到跟前。

那年我十岁。我站在床边,他伸手够我的头顶,手是凉的,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他说,记住了,命可以给人算,不能给人改。

我说,记住了。

他又说,堂屋里那口樟木柜,最底下那本蓝布皮的,是命书。

我说,知道了。

他闭上眼歇了一歇,再睁开,说,锁起来,别让你伯父进堂屋。

那时候我不懂,只知道点头。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爷爷是当天夜里走的。

我们这地方讲规矩,白事上不兴接电话,实在要接,也得压着嗓子躲到一边。

伯父不管,一个人站在檐下,讲了小半个钟头,中间还压着笑了一声,我在灵前听得清清楚楚。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有压不住的喜气,凑到伯母耳边说,成了,那单活拿下了,三百万,够咱们翻个身。

我娘在草席这头,伸手拽了我一把,不让我往那边看。

出殡那天落着细雨。

我们这儿有个说法,下葬遇雨是天给洗路。

伯父全程站在最前头,抹眼泪的时候拿袖子挡着脸,挡完了接着跟来吊唁的老板们握手,一张脸转得比谁都快。

爷爷这一辈子给人算了多少命,数不清。

十里八乡,娶媳妇看八字,盖房看日子,孩子起名要讨个水字火字,都来找他。

人进门先不说话,把手一摊。

爷爷看手,看纹,看掌心的沟,看完再问生辰。

他有句话我记到今天。

他说手掌是天地的缩影,一个人这辈子走什么路,手心里早写好了。

爷爷批命,先排四柱,再对节令。

一个人什么时辰落地,落在什么节气上,差一个时辰,命就差一截。

他排完盘,看完手,落笔之前还要问一句,你这辈子,最想要什么。

有人说想要钱,有人说想要个儿子,也有人说想要个平安。

爷爷听完,才下笔。

他跟我说,这一问不能省。

人的命里都有个结,你得先知道他的结在哪,批的字才落得下去。

他给谁算过,都往那本命书上记。一排八字一行字,一行字一句话,写完按个手印。

那本命书锁在樟木柜最底下。爷爷走后,钥匙挂到了我脖子上。

我长大以后,接了命馆。

镇上人都晓得陈家的规矩,来算命的不少,求改命的更多。

改命这行当来钱快,比批字快十倍不止。

以前的老先生不是没人动过心,动过心的,后来都不大好。

有人不服,我就把爷爷那句原话摆出来。应期的账,都在命书上记着。

我接手头一个月,来了个做木材生意的老板,姓黄。

他一进门也不寒暄,往灶边的小板凳上一坐,摊开手掌,说,先生给我看看。

我看了。

他掌心那条线,起头很猛,半道上忽然断了一截,接上去的地方颜色发暗。

我问他生辰,他报了。

排完四柱我心里就有数了,他命里这年有一劫,生意上要栽跟头,约莫在秋后。

我说,黄老板,你秋后有一笔钱收不回来,数目不小。

你现在把它挪开,兴许还能保住一半。

他脸色变了,说,那先生给我破一破。

我说,破不了。我只能告诉你在哪个月,多的我不管。

他拍桌子站起来,说别人都能破,你爷爷当年也破过。

我说,我爷爷破过一次,人没了。

你真要破,出门右拐,街口还有个刘半仙,他要的钱比我少。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临出门回头撂下一句,说陈家是越传越回去了。

我没接话。爷爷教过,算命的跟人争理,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陪他吵。

来命馆的人,我见得多了。

有揣着怨气来的,把你当出气筒;有揣着心事来的,坐半天不开口;也有纯粹来讨个吉利的,进门先说先生给我批个好字。

爷爷教过我,人报生辰的时候,眼神骗不了人。

报自己生辰的,多半信;报别人生辰的,心里另有一本账。

这句话我用了很多年。

那天后晌,我关了命馆的门,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

堂屋正中供着爷爷的牌位,牌位旁边是那口樟木柜。

柜子锁了多年,锁头起了绿锈,钥匙挂在我脖子上,贴着胸口,是凉的。

柜门后头最底下一层,是那本蓝布皮的命书。

我伸手摸了摸柜子,木头上落了一层薄灰,一指头下去就是一道印子。

爷爷在的时候,这柜子三天两头擦。

他走后我娘也不碰,她说这里头的东西她看不懂,看着心慌。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车声。

一辆黑得发亮的车停在我家门口,喇叭按得又急又长,一声叠着一声,像是生怕里头的人听不见。

2.

车停稳,伯父从后座下来,皮鞋踩着门口的泥地,眉头皱了一下。

他这些年发福了,肚子把衬衫扣子绷得紧,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

镇上人如今不叫他陈国富,叫他陈老板。

他进门没看我,先扫了一圈堂屋,目光在爷爷的牌位上停了一停,没停久,就落到那口樟木柜上。

他说,这柜子还搁这儿呢。

我说,搁这儿怎么了。



他说,搁这儿占地方。这房子原该是一家人的。爷爷走了这些年,也该分一分了。

我说,分什么。

他说,你说分什么。

他这趟是为祖宅来的。

宅子当年写的是爷爷的名,谁也没提过要分。

爷爷走后第二年,伯父就张罗着翻修祖屋,说长子该住正房,把我娘赶到了东边那间偏屋。

翻修请了木匠泥瓦匠,把正屋的梁换了一根,把雕花的窗棂拆了,说老气。

我娘的东西,他一件一件往外搬,搬到东偏屋。

有一口我爹当年给她打的樟木箱,沉,伯父嫌占地方,叫两个小工抬着往偏屋扔,磕在门槛上,箱角崩了一块。

我娘蹲下去,摸着那块崩掉的地方,没出声。

偏屋漏雨。我娘自己拿盆接,接了一夏天,没跟人诉过一句苦。

伯父见我不接话,也不恼,背着手在堂屋里踱,像在盘算哪面墙该拆。

他说,你娘一个人住偏屋也清静。正屋我修好了,接你堂弟一家回来住。

我说,那是祖宅。你一家搬进来住,算什么。

他说,我是长子。长子住祖宅,天经地义。

我说,爷爷的治病钱呢。

他脚步顿了一下。

爷爷最后那两年病着,药钱是该有的。

他给自己存了一笔养老钱,压在炕席底下,说谁也不许动。

他走后,那笔钱不见了。

我问过伯父,他说没见过,说爷爷那个记性,许是自己花光了。

我说,爷爷的药钱,你拿去添进那单工程了吧。

他脸沉下来,说,你这孩子,一张嘴就乱咬人。我当着你的面说,我一个子儿没拿。

他说得响,堂屋里荡着回音,像是说给牌位听的。

我娘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往他面前一放,说,大哥,喝茶。

伯父看都没看那碗茶,说,弟妹,你也是这个家的老人了,把话说清楚,正屋到底谁住。

我娘不吭声,垂着眼。

我说,娘,你别说话。

我娘退回里屋去了,茶还搁在桌上,伯父没碰。

那天他在堂屋站了很久,临走丢下一句,过年祭祖,正屋摆席,你们娘俩莫错过。

祭祖那天,正屋摆了三桌。

我娘和我坐在最靠门那一桌的边上。

伯父那桌在上首,坐着镇上的书记,几个包工的老板,还有他新请的司机。

酒过三巡,伯父举杯站起来,声音压过满屋的喧闹。

他说,这些年陈家的运,起在长子这辈,起在我这边。

我爹当年看走了眼,把命馆留给了老二家的。

可老天爷公道,该起来的还是起来了。

满桌人跟着笑,跟着敬酒。

我娘握着筷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按住她的手。

席间有个包工的老板,端着酒杯走到我们这桌,跟我说,小伙子,你伯父这条路子,你们家要是早跟上,也不至于守一间命馆。

我娘低着头。

我说,各人有各人的路。

那人笑了笑,说年轻人,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听着耳熟,想起伯父也说过类似的话。

原来这世上的道理,到了有钱人嘴里,都是一个说法。

散席以后,我没回家,一个人回了命馆。

我拔下脖子上的钥匙,开了那口樟木柜,把最底下那本命书抱出来。

蓝布皮,线装,四角磨得起了毛。一翻开,一股陈年的纸味混着潮气扑上来。

头几页记的是爷爷自己那一辈的八字。

再往后,是镇上人家的。

谁家孩子起名,谁家老人走了,都有一行。

我翻到伯父那一页。

这一页的纸比别页黄些,边上有点卷。

我小时候见过爷爷翻这一页,翻到的时候总要停一停,看完拿手压一压纸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按平。

那时候我以为他看的是长子这个名分。

现在想起来,他按的是那一行多出来的字。

他的八字我认得。

旁边爷爷用蝇头小楷批了一行,写着,此命初薄,中运能起,宜稳,宜守,忌锋芒。

我又往下看。就在这行小楷底下,还有一行字。

那行字比爷爷的笔迹粗,比爷爷的笔迹急,笔画是新的,把爷爷原来批的半句话给盖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把那页凑近了看,衣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伯父打来的。他声音头一回没了平时的底气,发飘。

他说,你堂弟出事了,人在医院。

3.

堂弟陈磊是夜里出的事,自己开车,撞上了高架桥的护栏。

人没死,腿断了,脊背也伤着,躺在县医院的床上,一条腿架着,人不太清醒。

我去医院看过他。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直勾勾看天花板。

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问我,哥,我是不是要瘸了。

我说,先养着。

他说,我爸说请了先生,能好。

我说,能好就好。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说,哥,我这两天老做一个梦,梦见有人在山里追我,我跑不动,腿像灌了铅。

我说,梦而已。

伯母在病房外哭得直不起腰,看见我,扑过来拽我的袖子,说,娃,是不是咱们家犯了什么,你给看看。

我说,先救人。

伯父把她拉开,脸上一片灰败。

那几天他老得特别快,原先梳得油亮的头发塌下来,露出里头一片白。

堂弟住院第三天,伯父来了命馆。

他这回没摆架子,进门先把一沓钱压在桌上,说,你开个价。

我给他倒了一碗茶,他没喝。

他坐在从前爷爷常坐的那张太师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指节发白。

我这一年见他不多,每见一次,都觉得他比上一次虚。

他年轻时候那股横劲,好像从堂弟出事那天起,就被人抽走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堂弟这个,命里是不是有坎。你给我改一改。

我说,命能算,不能改。

他说,我知道你爷爷的规矩。可他都走这么多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说,规矩是死是活,我说了不算,命书说了算。

他笑了一声,笑得不好看,说,命书命书,你天天把命书挂在嘴上,你知道那本命书里写的什么吗。

我没答。

他说,磊磊的八字你算过没有。

他这辈子的运,要是就这么断在一条腿上,陈家往后靠谁。

我说,我算过。

堂弟的命底子不坏,只是他半生的运跑得太顺,顺得不像他这个八字该有的样子。

这种顺,是有借有还的。

伯父的脸皮抽了一下。

他说,什么借。

我说,欠了东西的运,早晚要还。还的时候,先紧着家里最顺的那个人收。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把桌上的钱收了回去。

他说,你这就是不肯帮。

我说,我帮。

你让堂弟安分养伤,往后三年别做大生意,别碰横财,这笔账还能慢慢还。

他说,慢慢还。你堂弟的腿等得起吗。

我说,那我没别的法子。

他站起来,把椅子带得哐当一响,说,你守着这间破馆装什么清高。

你爷爷要是在,肯定有办法。

我说,我爷爷要是在,他也会跟你说同一句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说,行,我自己有办法。

这世上有本事的先生,不止你一个。

他走后,我把门闩上,回到堂屋。

伯父这些年在镇上,人缘是一半买的,一半压的。

买的那半,靠酒桌和工程;压的那半,靠他时不时露出的一点横。

他横起来的时候,谁的话都听不进。

堂弟出事以后,他那点横劲忽然没了着落,人像被抽了主心骨。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爷爷临走那句话,别让你伯父进堂屋。

爷爷防了这么多年,防的就是这一天。

我娘在里屋问我,是不是你伯父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他是不是又要你去改命。

我说,没有,他就是来看看。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娃,你爷爷那本命书,你好好收着,别让他翻。

我说,他一直惦记着呢。

我娘说,你爷爷走的前一晚,还念叨过一句。

他说这笔账,他记了一半,剩下一半谁来收,看命书的应期。

我说,什么应期。

她说,你爷爷没说。他把话咽下去了。

那晚我没睡好。

半夜起来,我把命书从柜子里取出来,拿一个旧布包好,塞到灶膛后头的夹缝里。

伯父要是再来,我不能再让他有机会摸到那口柜。

我以为他会消停几天。

没承想过了不到一个礼拜,他就把吴半仙请进了陈家。

4.

吴半仙是我爷爷那一辈的人,早年间也在这条街上摆过摊。

后来听说去了南方,混得人模狗样,回来就自称半仙,一身灰袍,手里一把罗盘,走到哪儿都端着。

伯父把他请回来那天,正是堂弟出院的日子。伯父说,要给磊磊接一接运。

地方就设在老宅的正屋。

堂屋正中摆了张八仙桌,桌上铺黄布,黄布上供着一尊神像,香炉,黄纸,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水。

吴半仙绕着桌子转,嘴里念念有词。

伯父把镇上有点头脸的人都请来了,说是给磊磊讨个吉利。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是要当众做个声势,让人晓得陈老板家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请吴半仙,也不全是为了堂弟的腿。

他是要把这二十年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找个由头盖住。

他越是有钱,越怕那点东西翻上来。

吴半仙来得正是时候,替他把这顶帽子扣到别人头上,扣到我这个守着命馆、不肯替他改命的侄子头上。

我本不该去。

我娘拽着我说,别去,去了没你的好。

我说,我得去。他在老宅动这些,我得看着。

我和我娘到了正屋门口,就被伯父拦住了。

他指着我娘说,弟妹在外头等。

我说,娘跟我进去。

伯父说,进去添什么乱。

吴半仙这时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娘,笑了笑。

他那一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他对伯父说,陈老板,这两位是。

伯父说,我弟弟家的。

吴半仙哦了一声,走到我跟前,捏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我的掌心。

他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细,眉头越蹙越紧。

然后他放下我的手,转头对满屋子的人说,陈老板家这两年不顺,根子不在命里,在人身上。

满屋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伯父说,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吴半仙捻着胡子说,这一位命里带煞,煞气相冲,冲的正是长房的气运。

陈老板这些年发的财,也是被他在暗处一分一分泄的。

我说,放屁。

伯父说,闭嘴,先生说话,有你插嘴的分吗。

我看着吴半仙,说,你连我的八字都没问,就说我命里带煞。

你这手相是看纹路,还是看人下菜。

吴半仙不慌不忙,说,看相看到这个份上,不必问八字。

你掌心这条线,从根上就是断的。

这在我这一门里叫断门煞,最克近亲。

他绕着桌子走一圈,忽然停下,问伯父,家里可有近亲。伯父说有,就一个侄子。

吴半仙说,长房的运,最怕近亲里有人犯太岁。

你这些年顺,是长房的气压住了他。

他一旦翻身,你的气就泄。

伯父听得脸色发紧,问怎么办。

吴半仙说,不急,先把这个人的根钉住。

满屋子窃窃私语。

有个常年替伯父家跑腿的后生,在旁边凑趣,说陈老板家早该请先生来看看了,这些年那点怪事谁没听说。

旁边有人问什么怪事。

那后生压低声音,说,陈老板家养的狗,养一条死一条。

前两年他院里那口井,半夜自己冒过水。

伯母在旁边抽起了鼻子,说,先生,那怎么办,磊磊的腿是不是就是被他克的。

吴半仙说,有一部分是。

我娘脸都白了,越过我,冲着吴半仙说,你别胡说,我儿子从小没害过人。

伯父一把把我娘拽出去,说,弟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娘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

我上去把我娘扶住,回头看着伯父,一字一句地说,你请的这位先生,连我爷爷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伯父说,你爷爷有本事,你怎么没本事。你要真有本事,你别看着你堂弟躺床上。

我娘拽着我的衣角,把我往外拉。

我们娘俩退出去,站在院里的老槐树底下。

屋里头重新响起了念念有词的声音,混着伯父的笑声。

我娘的手一直在抖。

院子里挤了半院子看热闹的人。镇子小,一点风吹草动就满城风雨。

有人在后头交头接耳,说陈老板家这几年是不大顺,那狗养一条死一条的事,早传开了。

也有人说,陈家老二家的孩子,从小就不大合群,见了人不爱说话,怪。

我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朵,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爷爷说过,当众被人泼了脏水,最忌讳当场跳起来。

你跳得越高,人家越觉得脏水泼得对。

过了小半个时辰,吴半仙出来了,伯父陪着。

吴半仙走到我跟前,停下,说,法子倒是有。

我说,什么法子。

他说,你堂弟这个煞,要拿一样东西去挡。

挡得住的,得是跟他命格相合的人。

一个替身。

他顿了顿,看着我,又看看我娘,说,陈老板,这个人选,我替你留意。

他说完,袖子里那本黄纸册子角上露出半截,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5.

替身这两个字,我爷爷教过我。

命理里的替身,是拿一个活人的命,去替另一个活人扛灾。

扛得住,说明这人八字够硬。

扛完了,这人的运就折一截。

有的人折几年,有的人折一辈子,折得狠的,连人一块儿折进去。

这法子,行当里叫借。借命,借运,借寿。

借多少,还多少。

爷爷说过,做替身的,从来不是自愿的。

替身这个讲究,讲究在一双鞋上。要的是替身平日里穿旧的那双。

旧鞋底子踩过替身大半年的路,通着那人的命。

法事做起来,把旧鞋往替身家里一供,灾就顺着鞋底引过去。

爷爷讲这一节的时候特意停了停,说,所以你看,做替身的人,鞋不能随便给人穿。

我那时候小,只当是句讲究。到吴半仙开口要鞋那天,我才明白这话的分量。

那天夜里,伯父家的灯亮到很晚。

我娘那一夜的脸,我忘不了。

她坐在灶边,一句话不说,把她那双穿了多年的布鞋脱下来,又穿上,穿上又脱下来。

我问她做什么。

她说,她想让我第二天别去。

她说,娃,娘这条命不值钱,可你是陈家的独苗。

我说,娘,正因为你是陈家的人,我才更不能让他们动你。

这个家谁都能商量,就是你不行。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老宅。

这回是伯母亲自上门叫的,说先生有话说,请我务必去一趟。

我娘不让。我说,我不去,伯父会更记恨。我去了,看着他们怎么摆这个局。

那间正屋,我小时候跟着爷爷进去过一次。

那时候屋里供的是陈家祖先的牌位,堂前挂着一幅很旧的对联。

如今牌位都被挪到了偏屋的角落,正屋正中的位置,让给了一尊不知从哪请来的神像。

神像的脸看着不大对,眼睛似睁似闭。

我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心里说,这尊神像,不是我们家请的。

还是老宅的正屋。

八仙桌没撤,只是桌上又添了不少东西。

一只白瓷碗,一碗米,几枝柳条,还有一张写满名字的黄纸。

黄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两列。

吴半仙站在桌后,见我们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说,到齐了。

伯父坐在上首。堂弟也在,被人扶着坐在轮椅上,腿还架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吴半仙说,陈老板家里,论命格相合的,得从自家人里挑。

我排了三天的盘,圈出了几个。

他伸手点着那张黄纸,一个一个往下念。

头一个名字是伯母。他念完摇头,说,大娘这一年身子本就不好,扛不住。

第二个是伯父家的一个远房侄儿,在外地。他说,太远,气接不上。

第三个名字念出来,是我。

我站在门口,没动。

吴半仙说,这一位煞气重,本是最合的,煞对煞,能挡。

只是他这煞克长房,拿他去挡,等于引火烧身,不妥。

满屋的人都看着我。

伯父的喉结动了一下。

吴半仙的指尖从我的名字上挪开,往下移,移到黄纸最后一行。

他清了清嗓子,说,还有个最合的。

他低下头,念那行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他说,陈门李氏。

陈门李氏,是我娘。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吴半仙说,大娘这一年命宫正缺,按说最弱。

可她跟磊磊的八字,一个水一个木,水生木,正是当替身的最好一档。

她替磊磊挡这一劫,磊磊的腿就能转,气也就顺了。

伯父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我娘的手被我攥着,她整个人僵住了。

吴半仙说,只消三样东西,一双鞋,一件穿过的旧衣,一个生辰八字。

人不用受苦,坐在家里,我这个法事做上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这笔灾就挪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伯父,说,陈老板,只要点个头,我这就起局。

伯父放下茶碗,说,起。

吴半仙转身去取那碗水,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在那张黄纸上,把我娘的名字圈住。

他圈到第三个字,笔尖还没落下,我一步跨过去,伸手把他的手按住了。

我的声音很平。

我说,你这个法事,谁都别想在我娘身上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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