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爷爷下葬那天,伯父家的电话响了一整天。
我在灵前跪着,看他一趟趟起身,走到檐下去讲电话。
爷爷的棺材还没出门,他就把县里那单工程定下了。
挂了电话回来接着哭,嗓子一点没哑,眼泪收放自如。
镇上人说,陈家的运,起在长子这辈。
没人晓得,祖上传下的那本命书,从那天起就没再翻开过。
我守着爷爷留下的命馆,只算,不改。
二十年后,伯父把祖宅的地契拍在我桌上,求我救他儿子。
我说,命能算,不能改。
他说,那本命书,你到底翻没翻过。
1.
我姓陈。镇上那条老街的尽头,那间挂着陈先生招牌的命馆,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这间命馆往上数还有两辈,最早是爷爷的师父盖的。
传下来的家当简单,一副旧铜罗盘,几本磨破边的字帖,一口樟木柜。
爷爷守着这些物件过了大半辈子,自己没盖过一间新房,攒下的那点钱,大半都替镇上人跑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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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孩子半夜发烧,来敲门问是不是冲了什么,他裹上衣服就去,回来一分不收。
他说,算命这碗饭,挣的是明白钱,糊涂钱挣不得,摊上走投无路的人,收了他的钱,等于又添他一道坎。
我们家做的是批字的营生。
排四柱,看手相,替人算一生的大运小运。
哪年进财,哪年犯口舌,哪年要进一趟医院,都写在纸上。
来的人多半不识字,我念给他听,念完再收他两块五块。
这行当有个讲究。
批的是命。
命是路,运是车,车可以快可以慢,路是定死的,你想掉头,掉不了。
爷爷立过一条规矩,是从他师父那辈传下来的。
命能算,不能改,改要还。
他这一辈子,只破过一次例。为我伯父。
破例的代价,是他自己。
我第一次跟爷爷学看手,才七岁。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用食指顺着掌心的纹路走,说这一条是命根,这一条是运根。
命根长的人命稳,运根乱的人一辈子颠簸。
他问我,你看你自己的运根,顺不顺。我说不顺,中间有个叉。
爷爷笑了一下,说那双叉是挑人的,你没摊上它,是你的福。
爷爷走得那年六十二。算不算寿终,镇上人说法不一。
他身子骨一直硬朗,六十岁那年还能一口气把装命书的那口樟木柜从堂屋挪到里屋,脸不红气不喘。
可五十九那年,他忽然就垮了。
咳血,吃不下饭,人一天比一天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分一分地收走。
他躺在里屋那张板床上,把我叫到跟前。
那年我十岁。我站在床边,他伸手够我的头顶,手是凉的,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他说,记住了,命可以给人算,不能给人改。
我说,记住了。
他又说,堂屋里那口樟木柜,最底下那本蓝布皮的,是命书。
我说,知道了。
他闭上眼歇了一歇,再睁开,说,锁起来,别让你伯父进堂屋。
那时候我不懂,只知道点头。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爷爷是当天夜里走的。
我们这地方讲规矩,白事上不兴接电话,实在要接,也得压着嗓子躲到一边。
伯父不管,一个人站在檐下,讲了小半个钟头,中间还压着笑了一声,我在灵前听得清清楚楚。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有压不住的喜气,凑到伯母耳边说,成了,那单活拿下了,三百万,够咱们翻个身。
我娘在草席这头,伸手拽了我一把,不让我往那边看。
出殡那天落着细雨。
我们这儿有个说法,下葬遇雨是天给洗路。
伯父全程站在最前头,抹眼泪的时候拿袖子挡着脸,挡完了接着跟来吊唁的老板们握手,一张脸转得比谁都快。
爷爷这一辈子给人算了多少命,数不清。
十里八乡,娶媳妇看八字,盖房看日子,孩子起名要讨个水字火字,都来找他。
人进门先不说话,把手一摊。
爷爷看手,看纹,看掌心的沟,看完再问生辰。
他有句话我记到今天。
他说手掌是天地的缩影,一个人这辈子走什么路,手心里早写好了。
爷爷批命,先排四柱,再对节令。
一个人什么时辰落地,落在什么节气上,差一个时辰,命就差一截。
他排完盘,看完手,落笔之前还要问一句,你这辈子,最想要什么。
有人说想要钱,有人说想要个儿子,也有人说想要个平安。
爷爷听完,才下笔。
他跟我说,这一问不能省。
人的命里都有个结,你得先知道他的结在哪,批的字才落得下去。
他给谁算过,都往那本命书上记。一排八字一行字,一行字一句话,写完按个手印。
那本命书锁在樟木柜最底下。爷爷走后,钥匙挂到了我脖子上。
我长大以后,接了命馆。
镇上人都晓得陈家的规矩,来算命的不少,求改命的更多。
改命这行当来钱快,比批字快十倍不止。
以前的老先生不是没人动过心,动过心的,后来都不大好。
有人不服,我就把爷爷那句原话摆出来。应期的账,都在命书上记着。
我接手头一个月,来了个做木材生意的老板,姓黄。
他一进门也不寒暄,往灶边的小板凳上一坐,摊开手掌,说,先生给我看看。
我看了。
他掌心那条线,起头很猛,半道上忽然断了一截,接上去的地方颜色发暗。
我问他生辰,他报了。
排完四柱我心里就有数了,他命里这年有一劫,生意上要栽跟头,约莫在秋后。
我说,黄老板,你秋后有一笔钱收不回来,数目不小。
你现在把它挪开,兴许还能保住一半。
他脸色变了,说,那先生给我破一破。
我说,破不了。我只能告诉你在哪个月,多的我不管。
他拍桌子站起来,说别人都能破,你爷爷当年也破过。
我说,我爷爷破过一次,人没了。
你真要破,出门右拐,街口还有个刘半仙,他要的钱比我少。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临出门回头撂下一句,说陈家是越传越回去了。
我没接话。爷爷教过,算命的跟人争理,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陪他吵。
来命馆的人,我见得多了。
有揣着怨气来的,把你当出气筒;有揣着心事来的,坐半天不开口;也有纯粹来讨个吉利的,进门先说先生给我批个好字。
爷爷教过我,人报生辰的时候,眼神骗不了人。
报自己生辰的,多半信;报别人生辰的,心里另有一本账。
这句话我用了很多年。
那天后晌,我关了命馆的门,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
堂屋正中供着爷爷的牌位,牌位旁边是那口樟木柜。
柜子锁了多年,锁头起了绿锈,钥匙挂在我脖子上,贴着胸口,是凉的。
柜门后头最底下一层,是那本蓝布皮的命书。
我伸手摸了摸柜子,木头上落了一层薄灰,一指头下去就是一道印子。
爷爷在的时候,这柜子三天两头擦。
他走后我娘也不碰,她说这里头的东西她看不懂,看着心慌。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车声。
一辆黑得发亮的车停在我家门口,喇叭按得又急又长,一声叠着一声,像是生怕里头的人听不见。
2.
车停稳,伯父从后座下来,皮鞋踩着门口的泥地,眉头皱了一下。
他这些年发福了,肚子把衬衫扣子绷得紧,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
镇上人如今不叫他陈国富,叫他陈老板。
他进门没看我,先扫了一圈堂屋,目光在爷爷的牌位上停了一停,没停久,就落到那口樟木柜上。
他说,这柜子还搁这儿呢。
我说,搁这儿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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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搁这儿占地方。这房子原该是一家人的。爷爷走了这些年,也该分一分了。
我说,分什么。
他说,你说分什么。
他这趟是为祖宅来的。
宅子当年写的是爷爷的名,谁也没提过要分。
爷爷走后第二年,伯父就张罗着翻修祖屋,说长子该住正房,把我娘赶到了东边那间偏屋。
翻修请了木匠泥瓦匠,把正屋的梁换了一根,把雕花的窗棂拆了,说老气。
我娘的东西,他一件一件往外搬,搬到东偏屋。
有一口我爹当年给她打的樟木箱,沉,伯父嫌占地方,叫两个小工抬着往偏屋扔,磕在门槛上,箱角崩了一块。
我娘蹲下去,摸着那块崩掉的地方,没出声。
偏屋漏雨。我娘自己拿盆接,接了一夏天,没跟人诉过一句苦。
伯父见我不接话,也不恼,背着手在堂屋里踱,像在盘算哪面墙该拆。
他说,你娘一个人住偏屋也清静。正屋我修好了,接你堂弟一家回来住。
我说,那是祖宅。你一家搬进来住,算什么。
他说,我是长子。长子住祖宅,天经地义。
我说,爷爷的治病钱呢。
他脚步顿了一下。
爷爷最后那两年病着,药钱是该有的。
他给自己存了一笔养老钱,压在炕席底下,说谁也不许动。
他走后,那笔钱不见了。
我问过伯父,他说没见过,说爷爷那个记性,许是自己花光了。
我说,爷爷的药钱,你拿去添进那单工程了吧。
他脸沉下来,说,你这孩子,一张嘴就乱咬人。我当着你的面说,我一个子儿没拿。
他说得响,堂屋里荡着回音,像是说给牌位听的。
我娘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往他面前一放,说,大哥,喝茶。
伯父看都没看那碗茶,说,弟妹,你也是这个家的老人了,把话说清楚,正屋到底谁住。
我娘不吭声,垂着眼。
我说,娘,你别说话。
我娘退回里屋去了,茶还搁在桌上,伯父没碰。
那天他在堂屋站了很久,临走丢下一句,过年祭祖,正屋摆席,你们娘俩莫错过。
祭祖那天,正屋摆了三桌。
我娘和我坐在最靠门那一桌的边上。
伯父那桌在上首,坐着镇上的书记,几个包工的老板,还有他新请的司机。
酒过三巡,伯父举杯站起来,声音压过满屋的喧闹。
他说,这些年陈家的运,起在长子这辈,起在我这边。
我爹当年看走了眼,把命馆留给了老二家的。
可老天爷公道,该起来的还是起来了。
满桌人跟着笑,跟着敬酒。
我娘握着筷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按住她的手。
席间有个包工的老板,端着酒杯走到我们这桌,跟我说,小伙子,你伯父这条路子,你们家要是早跟上,也不至于守一间命馆。
我娘低着头。
我说,各人有各人的路。
那人笑了笑,说年轻人,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听着耳熟,想起伯父也说过类似的话。
原来这世上的道理,到了有钱人嘴里,都是一个说法。
散席以后,我没回家,一个人回了命馆。
我拔下脖子上的钥匙,开了那口樟木柜,把最底下那本命书抱出来。
蓝布皮,线装,四角磨得起了毛。一翻开,一股陈年的纸味混着潮气扑上来。
头几页记的是爷爷自己那一辈的八字。
再往后,是镇上人家的。
谁家孩子起名,谁家老人走了,都有一行。
我翻到伯父那一页。
这一页的纸比别页黄些,边上有点卷。
我小时候见过爷爷翻这一页,翻到的时候总要停一停,看完拿手压一压纸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按平。
那时候我以为他看的是长子这个名分。
现在想起来,他按的是那一行多出来的字。
他的八字我认得。
旁边爷爷用蝇头小楷批了一行,写着,此命初薄,中运能起,宜稳,宜守,忌锋芒。
我又往下看。就在这行小楷底下,还有一行字。
那行字比爷爷的笔迹粗,比爷爷的笔迹急,笔画是新的,把爷爷原来批的半句话给盖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把那页凑近了看,衣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伯父打来的。他声音头一回没了平时的底气,发飘。
他说,你堂弟出事了,人在医院。
3.
堂弟陈磊是夜里出的事,自己开车,撞上了高架桥的护栏。
人没死,腿断了,脊背也伤着,躺在县医院的床上,一条腿架着,人不太清醒。
我去医院看过他。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直勾勾看天花板。
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问我,哥,我是不是要瘸了。
我说,先养着。
他说,我爸说请了先生,能好。
我说,能好就好。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说,哥,我这两天老做一个梦,梦见有人在山里追我,我跑不动,腿像灌了铅。
我说,梦而已。
伯母在病房外哭得直不起腰,看见我,扑过来拽我的袖子,说,娃,是不是咱们家犯了什么,你给看看。
我说,先救人。
伯父把她拉开,脸上一片灰败。
那几天他老得特别快,原先梳得油亮的头发塌下来,露出里头一片白。
堂弟住院第三天,伯父来了命馆。
他这回没摆架子,进门先把一沓钱压在桌上,说,你开个价。
我给他倒了一碗茶,他没喝。
他坐在从前爷爷常坐的那张太师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指节发白。
我这一年见他不多,每见一次,都觉得他比上一次虚。
他年轻时候那股横劲,好像从堂弟出事那天起,就被人抽走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堂弟这个,命里是不是有坎。你给我改一改。
我说,命能算,不能改。
他说,我知道你爷爷的规矩。可他都走这么多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说,规矩是死是活,我说了不算,命书说了算。
他笑了一声,笑得不好看,说,命书命书,你天天把命书挂在嘴上,你知道那本命书里写的什么吗。
我没答。
他说,磊磊的八字你算过没有。
他这辈子的运,要是就这么断在一条腿上,陈家往后靠谁。
我说,我算过。
堂弟的命底子不坏,只是他半生的运跑得太顺,顺得不像他这个八字该有的样子。
这种顺,是有借有还的。
伯父的脸皮抽了一下。
他说,什么借。
我说,欠了东西的运,早晚要还。还的时候,先紧着家里最顺的那个人收。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把桌上的钱收了回去。
他说,你这就是不肯帮。
我说,我帮。
你让堂弟安分养伤,往后三年别做大生意,别碰横财,这笔账还能慢慢还。
他说,慢慢还。你堂弟的腿等得起吗。
我说,那我没别的法子。
他站起来,把椅子带得哐当一响,说,你守着这间破馆装什么清高。
你爷爷要是在,肯定有办法。
我说,我爷爷要是在,他也会跟你说同一句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说,行,我自己有办法。
这世上有本事的先生,不止你一个。
他走后,我把门闩上,回到堂屋。
伯父这些年在镇上,人缘是一半买的,一半压的。
买的那半,靠酒桌和工程;压的那半,靠他时不时露出的一点横。
他横起来的时候,谁的话都听不进。
堂弟出事以后,他那点横劲忽然没了着落,人像被抽了主心骨。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爷爷临走那句话,别让你伯父进堂屋。
爷爷防了这么多年,防的就是这一天。
我娘在里屋问我,是不是你伯父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他是不是又要你去改命。
我说,没有,他就是来看看。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娃,你爷爷那本命书,你好好收着,别让他翻。
我说,他一直惦记着呢。
我娘说,你爷爷走的前一晚,还念叨过一句。
他说这笔账,他记了一半,剩下一半谁来收,看命书的应期。
我说,什么应期。
她说,你爷爷没说。他把话咽下去了。
那晚我没睡好。
半夜起来,我把命书从柜子里取出来,拿一个旧布包好,塞到灶膛后头的夹缝里。
伯父要是再来,我不能再让他有机会摸到那口柜。
我以为他会消停几天。
没承想过了不到一个礼拜,他就把吴半仙请进了陈家。
4.
吴半仙是我爷爷那一辈的人,早年间也在这条街上摆过摊。
后来听说去了南方,混得人模狗样,回来就自称半仙,一身灰袍,手里一把罗盘,走到哪儿都端着。
伯父把他请回来那天,正是堂弟出院的日子。伯父说,要给磊磊接一接运。
地方就设在老宅的正屋。
堂屋正中摆了张八仙桌,桌上铺黄布,黄布上供着一尊神像,香炉,黄纸,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水。
吴半仙绕着桌子转,嘴里念念有词。
伯父把镇上有点头脸的人都请来了,说是给磊磊讨个吉利。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是要当众做个声势,让人晓得陈老板家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请吴半仙,也不全是为了堂弟的腿。
他是要把这二十年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找个由头盖住。
他越是有钱,越怕那点东西翻上来。
吴半仙来得正是时候,替他把这顶帽子扣到别人头上,扣到我这个守着命馆、不肯替他改命的侄子头上。
我本不该去。
我娘拽着我说,别去,去了没你的好。
我说,我得去。他在老宅动这些,我得看着。
我和我娘到了正屋门口,就被伯父拦住了。
他指着我娘说,弟妹在外头等。
我说,娘跟我进去。
伯父说,进去添什么乱。
吴半仙这时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娘,笑了笑。
他那一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他对伯父说,陈老板,这两位是。
伯父说,我弟弟家的。
吴半仙哦了一声,走到我跟前,捏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我的掌心。
他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细,眉头越蹙越紧。
然后他放下我的手,转头对满屋子的人说,陈老板家这两年不顺,根子不在命里,在人身上。
满屋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伯父说,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吴半仙捻着胡子说,这一位命里带煞,煞气相冲,冲的正是长房的气运。
陈老板这些年发的财,也是被他在暗处一分一分泄的。
我说,放屁。
伯父说,闭嘴,先生说话,有你插嘴的分吗。
我看着吴半仙,说,你连我的八字都没问,就说我命里带煞。
你这手相是看纹路,还是看人下菜。
吴半仙不慌不忙,说,看相看到这个份上,不必问八字。
你掌心这条线,从根上就是断的。
这在我这一门里叫断门煞,最克近亲。
他绕着桌子走一圈,忽然停下,问伯父,家里可有近亲。伯父说有,就一个侄子。
吴半仙说,长房的运,最怕近亲里有人犯太岁。
你这些年顺,是长房的气压住了他。
他一旦翻身,你的气就泄。
伯父听得脸色发紧,问怎么办。
吴半仙说,不急,先把这个人的根钉住。
满屋子窃窃私语。
有个常年替伯父家跑腿的后生,在旁边凑趣,说陈老板家早该请先生来看看了,这些年那点怪事谁没听说。
旁边有人问什么怪事。
那后生压低声音,说,陈老板家养的狗,养一条死一条。
前两年他院里那口井,半夜自己冒过水。
伯母在旁边抽起了鼻子,说,先生,那怎么办,磊磊的腿是不是就是被他克的。
吴半仙说,有一部分是。
我娘脸都白了,越过我,冲着吴半仙说,你别胡说,我儿子从小没害过人。
伯父一把把我娘拽出去,说,弟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娘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
我上去把我娘扶住,回头看着伯父,一字一句地说,你请的这位先生,连我爷爷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伯父说,你爷爷有本事,你怎么没本事。你要真有本事,你别看着你堂弟躺床上。
我娘拽着我的衣角,把我往外拉。
我们娘俩退出去,站在院里的老槐树底下。
屋里头重新响起了念念有词的声音,混着伯父的笑声。
我娘的手一直在抖。
院子里挤了半院子看热闹的人。镇子小,一点风吹草动就满城风雨。
有人在后头交头接耳,说陈老板家这几年是不大顺,那狗养一条死一条的事,早传开了。
也有人说,陈家老二家的孩子,从小就不大合群,见了人不爱说话,怪。
我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朵,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爷爷说过,当众被人泼了脏水,最忌讳当场跳起来。
你跳得越高,人家越觉得脏水泼得对。
过了小半个时辰,吴半仙出来了,伯父陪着。
吴半仙走到我跟前,停下,说,法子倒是有。
我说,什么法子。
他说,你堂弟这个煞,要拿一样东西去挡。
挡得住的,得是跟他命格相合的人。
一个替身。
他顿了顿,看着我,又看看我娘,说,陈老板,这个人选,我替你留意。
他说完,袖子里那本黄纸册子角上露出半截,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5.
替身这两个字,我爷爷教过我。
命理里的替身,是拿一个活人的命,去替另一个活人扛灾。
扛得住,说明这人八字够硬。
扛完了,这人的运就折一截。
有的人折几年,有的人折一辈子,折得狠的,连人一块儿折进去。
这法子,行当里叫借。借命,借运,借寿。
借多少,还多少。
爷爷说过,做替身的,从来不是自愿的。
替身这个讲究,讲究在一双鞋上。要的是替身平日里穿旧的那双。
旧鞋底子踩过替身大半年的路,通着那人的命。
法事做起来,把旧鞋往替身家里一供,灾就顺着鞋底引过去。
爷爷讲这一节的时候特意停了停,说,所以你看,做替身的人,鞋不能随便给人穿。
我那时候小,只当是句讲究。到吴半仙开口要鞋那天,我才明白这话的分量。
那天夜里,伯父家的灯亮到很晚。
我娘那一夜的脸,我忘不了。
她坐在灶边,一句话不说,把她那双穿了多年的布鞋脱下来,又穿上,穿上又脱下来。
我问她做什么。
她说,她想让我第二天别去。
她说,娃,娘这条命不值钱,可你是陈家的独苗。
我说,娘,正因为你是陈家的人,我才更不能让他们动你。
这个家谁都能商量,就是你不行。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老宅。
这回是伯母亲自上门叫的,说先生有话说,请我务必去一趟。
我娘不让。我说,我不去,伯父会更记恨。我去了,看着他们怎么摆这个局。
那间正屋,我小时候跟着爷爷进去过一次。
那时候屋里供的是陈家祖先的牌位,堂前挂着一幅很旧的对联。
如今牌位都被挪到了偏屋的角落,正屋正中的位置,让给了一尊不知从哪请来的神像。
神像的脸看着不大对,眼睛似睁似闭。
我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心里说,这尊神像,不是我们家请的。
还是老宅的正屋。
八仙桌没撤,只是桌上又添了不少东西。
一只白瓷碗,一碗米,几枝柳条,还有一张写满名字的黄纸。
黄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两列。
吴半仙站在桌后,见我们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说,到齐了。
伯父坐在上首。堂弟也在,被人扶着坐在轮椅上,腿还架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吴半仙说,陈老板家里,论命格相合的,得从自家人里挑。
我排了三天的盘,圈出了几个。
他伸手点着那张黄纸,一个一个往下念。
头一个名字是伯母。他念完摇头,说,大娘这一年身子本就不好,扛不住。
第二个是伯父家的一个远房侄儿,在外地。他说,太远,气接不上。
第三个名字念出来,是我。
我站在门口,没动。
吴半仙说,这一位煞气重,本是最合的,煞对煞,能挡。
只是他这煞克长房,拿他去挡,等于引火烧身,不妥。
满屋的人都看着我。
伯父的喉结动了一下。
吴半仙的指尖从我的名字上挪开,往下移,移到黄纸最后一行。
他清了清嗓子,说,还有个最合的。
他低下头,念那行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他说,陈门李氏。
陈门李氏,是我娘。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吴半仙说,大娘这一年命宫正缺,按说最弱。
可她跟磊磊的八字,一个水一个木,水生木,正是当替身的最好一档。
她替磊磊挡这一劫,磊磊的腿就能转,气也就顺了。
伯父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我娘的手被我攥着,她整个人僵住了。
吴半仙说,只消三样东西,一双鞋,一件穿过的旧衣,一个生辰八字。
人不用受苦,坐在家里,我这个法事做上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这笔灾就挪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伯父,说,陈老板,只要点个头,我这就起局。
伯父放下茶碗,说,起。
吴半仙转身去取那碗水,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在那张黄纸上,把我娘的名字圈住。
他圈到第三个字,笔尖还没落下,我一步跨过去,伸手把他的手按住了。
我的声音很平。
我说,你这个法事,谁都别想在我娘身上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