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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窗口前,沈禾把劳动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盖章的不是父亲所在的市公共服务中心,而是一家她从未听过的人力资源公司。
她又翻回首页:用工单位一栏同样陌生,工作地点却是市公共服务中心。税前月薪三千二,试用期两个月,整份合同没有“编制”或“转聘”两个词。
窗口里的人敲了敲玻璃:“签名按手印,后面还有人等。单位那边已经催过两次了。”
沈禾拿着合同追到楼梯间。沈建平正准备上楼开会,她刚问了一句这家公司和中心是什么关系,他便按住了她准备翻页的手。
“先进去再说。”
“可合同上不是你们单位。爸,你说的先跟岗,也没说是外包。”
沈建平扫了一眼楼梯口,压低声音:“工资谁发有什么要紧?你人在中心,接触的都是正式业务。先把位置占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戴工牌的年轻人探头喊:“沈禾到了没有?档案室等着接收,今天必须把单子走完。”
沈建平松开手,把笔塞回她掌心:“别第一天就让人觉得难安排。我还有会,你上去。”
沈禾回到窗口签下名字。工作人员收走一份合同,只给她留下盖过骑缝章的副本,顺手指了指电梯:“五楼项目组。”
五楼办公室没有空桌,组长许志远让人从杂物间搬出一张窄桌,塞在档案柜旁边。桌上的电脑开不了机,椅背还粘着半截快递单。
“先接旧档案,电脑下午再说。”许志远把一摞交接单放到她面前,“年底验收忙,你父亲也希望你尽快上手。”
那句“你父亲”让周围几个人同时抬头。沈禾把包放进抽屉,像没有听出话里的提醒,只问档案在哪里。
老合同工文姐从里间推来两辆铁皮车。纸箱上贴着三个项目名称,封口有的完整,有的已经松开,最上面压着一张填好的目录。
沈禾拿起交接单,发现“验收申请、施工影像、整改回执、专家签字表”后面全打了勾,接收人一栏空着,签名线旁还放着印泥。
“接收人签这里。”许志远用笔尖点了点末尾,“目录早核过了,你签完让文姐带你熟悉系统。”
沈禾没有落笔:“我先按目录清点。这里写了七册附件,箱子里看着没有这么多。”
许志远的笑淡了:“三年前的项目,都是按归档要求收的。你刚来,不必把简单事情弄复杂。”
“正因为我刚来,才要确认我接到了什么。”沈禾把交接单压平,“要是齐全,我清点完就签。”
办公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沈科长家的孩子就是认真,我们以前可没这个待遇。”
沈禾耳根发热。她原以为少说父亲、多做事情,就能把议论熬过去;现在才发现,她连认真都不能只算自己的。
文姐没有替她说话,只把铁皮车往前推了半步:“东西都在这儿。要清你就清,别挡过道。”
沈禾先核对盒号,再逐册查看页码。第一箱缺两份整改回执,第二箱的施工影像只有目录没有光盘,第三箱里那册专家签字表甚至只是空白模板。
她在目录相应位置写下“待核”,注明实物页数和清点时间。写到第三处时,许志远从她手里抽走目录,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谁让你往原目录上写的?”
“这是交给我的目录。实物不一致,我只能把差异记在同一页。”
“你可以另拿纸记。项目马上验收,原目录是正式材料,你写两个字,整个流程都要停下来等解释。”
沈禾伸手拿回目录:“如果不写,签完以后缺的东西就算我接收过。许组长,我可以承担接收后的保管责任,不能承担接收前已经缺失的材料。”
许志远把印泥盖重重扣上:“这里不是考场,不是谁把答案写得最细谁就有理。工作讲配合,你连交接都卡着,后面的活还怎么干?”
四周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几秒。刚才发笑的人低头整理文件,文姐靠在柜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有些附件可能放在备用库房。”
“钥匙呢?”沈禾立刻问。
文姐看了许志远一眼:“不在我这里。”
许志远拿起交接单:“那就等找到再说。今天办不完接收,系统权限也开不了。沈禾,你自己想清楚,是不是第一天就要让全组陪你耗着。”
他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关得很响。不到十分钟,负责设备的人也说电脑要等交接完成后才能登记,随后抱着主机走了。
沈禾没有追进去争辩。她把三只纸箱搬到窄桌旁,向文姐借了铅笔、便签和一把生锈的起钉器,从第一册重新清点。
文姐把东西递给她时低声说:“你爸安排你来,不是让你查我们的。你要是真想好好待,就别一上来把所有人的旧账都翻出来。”
“我没想查谁。”沈禾把松动的装订钉压平,“我只想知道,明天丢了东西,他们会找谁。”
文姐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回答,回到自己的工位。
下班前,其他人陆续离开。有人经过时提醒她关灯,有人故意把“沈科长千金第一天加班”说得很响,许志远始终没有再出来。
沈禾把每盒档案的实物数量标在复印目录上,又给缺失项逐一贴了便签。她不敢把原件带走,只用手机拍下自己写过“待核”的那一页和桌面全景。
档案柜最下层空着四格,标签却正好对应缺失附件所属的两个项目。她蹲下来摸了摸隔板,指尖沾到一层薄灰,靠里却有几道新鲜的拖痕。
手机在掌心震动。沈建平问:“第一天顺不顺利?许组长说你还没办完交接。”
沈禾看着空着的档案格,又看了一眼合同副本上那家陌生公司的印章。她有许多问题,最后只回答:“还没忙完。”
“别太较真。人家愿意接你进去,第一天先把关系处好。”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沈禾站起身,声音平静下来:“爸,我在收档案,明天再说。”
她挂断电话,把那张未签的交接单锁进桌下抽屉。门外已经没人替她解释,她至少不能先替别人承认材料齐全。
第二天早上,许志远把交接单重新放回沈禾桌上,原目录上的“待核”已被修正液盖住,纸背还能看见她落笔留下的凹痕。
“昨晚项目办确认过,附件只是临时借用,不算缺失。”他说,“你把字签了,今天就能开权限。”
沈禾摸出手机,调出昨晚拍的照片:“借给谁、什么时候借的?有借阅登记,我按登记接续保管;没有的话,我不能把‘临时借用’当成已经收到。”
许志远盯着屏幕,脸色发冷:“你还拍了照?”
“只拍了交接现场,没有拍涉密内容。”
“中心不是你自证清白的地方。照片删掉,单子签了。否则试用期考核怎么写,我没法保证。”
沈禾攥住手机,正要说去找分管领导问清规则,文姐忽然从身后按住她的文件夹:“跟我去拿装订线,库房快用完了。”
文姐一路把她带到消防通道,确认门外没人,才松开手:“先别叫你爸。你叫一次,别人就更有理由说我们两个合同工不懂流程,只会找靠山。”
“我不是想让他压人,我只是要问清楚。”
“在这里,谁听见你问不重要,谁替你问才重要。”文姐从兜里摸出一把小钥匙,“你要找证据,就找日常留下的东西,别先去找领导讲道理。”
沈禾想到空档案格上的拖痕:“你知道附件被借走了?”
文姐的目光落在楼梯扶手上:“我只知道项目办公室来取过一批材料。我当时口头跟许组长说过,他说项目自己用,不必走借阅。”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具体哪天我记不住。”
“那就找能记住日期的东西。”沈禾抬头看她,“门禁、钥匙领用、送件单,总会有一样。”
文姐嗤了一声:“你以为中心什么都有记录?”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带沈禾去了地下资料间。
资料间的门禁机早坏了,墙上的登记本只记人员姓名,不记取走内容。文姐翻到去年冬天,几页纸被水浸过,字迹晕成一片。
沈禾没有把整本登记拿走,只抄下了能辨认的日期和人员。返回办公室时,昨天嘲笑她的年轻人陈骁正倚着她桌沿等打印。
他瞥见她手里的日期,笑道:“真查案呢?地下室那本没用,项目办的人从来不亲自签。”
沈禾停下脚步:“那谁签?”
“司机或者收发室。大件档案得用推车,货梯要刷后勤卡。”陈骁见她认真看过来,收起笑意,“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写成我提供的。”
“货梯记录在哪里?”
“物业值班室。超过下班时间还要领货梯钥匙,老钟最烦人,连几时几分都记。”
文姐皱眉:“你怎么不早说?”
陈骁耸耸肩:“以前又没人问。再说许组长都说齐了,我犯得着掺和吗?”
沈禾把抄录纸折好:“谢谢。我只核对记录,不写你的名字。”
物业值班室不肯让她们带走登记本,但允许当场查看。
去年十二月十七日晚,项目办公室司机领过货梯钥匙,备注栏写着“旧项目档案六箱”,归还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分。
同一天的收发登记里还有一张内部流转条,接收地点是七楼项目办公室,经手人签名潦草,只能辨认出一个“罗”字。
沈禾把日期、登记簿编号和页码抄在工作记录上,请值班的老钟在“查阅属实”旁签了名字。
老钟犹豫半天,最后说只能证明她们看过记录,不能证明箱子里装了什么。
“这样就够了。”沈禾把笔递回去,“内容要靠其他记录核对。”
回到五楼,文姐翻出自己去年使用的工作台账。十二月十七日那一栏只写着“项目办取材料”,旁边还有许志远画的一个勾。
她把台账推给沈禾时,手指一直压在页角:“我留这个,是怕以后说不清。后来他们问过一次,我说材料被取走了,没人信。”
“不是没人信。”沈禾看着那个勾,“是有人知道,却不愿意让这件事留下来。”
中午,许志远召集组内短会。他没有提货梯记录,只说旧项目即将验收,任何人不得擅自复制内部台账,更不能为了个人免责扩大矛盾。
“这本来就是两个合同工之间的交接疏忽。”他把目光从文姐移到沈禾,“一个没说清,一个没听懂,补个说明就结束了。”
文姐的脸绷得很紧:“我说过项目办取走六箱,台账上还有你的确认。”
许志远翻了翻台账:“一个勾能代表什么?我每天要签多少材料,不可能记住你每句口头汇报。”
他抽出一张刚打印的情况说明,推到两人面前。上面写着文姐移交不细致,沈禾初次接触业务、理解有误,现已确认档案完整。
“你们都签了,这件事不追究。”许志远说,“合同工流动大,中心愿意给机会,就要懂得珍惜。”
沈禾没有碰那张纸:“我们还没见到缺失附件,怎么确认完整?”
“项目办说在,就是在。”
“那请项目办列明借走的盒号、册数和归还时间。”
许志远合上文件夹:“沈禾,你父亲替你找这个岗位不容易。不要因为几页旧材料,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会议散后,文姐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下午三点,人力公司发来通知,称因服务岗位调整,她的派驻将提前结束,三天内完成离岗交接。
通知上没有提档案争议,只写“项目需求变化”。文姐看完便开始收抽屉,把订书机、药盒和用了多年的水杯一件件装进纸袋。
沈禾站在她桌边:“这不是岗位调整。他们是要把缺失材料变成你的交接问题。”
“本来就会这样。”文姐没有抬头,“你把自己的责任摘干净就行,别再往下查。你爸至少能保住你,我没有人保。”
这句话把两人重新隔开:同样是合同工,沈禾背后还有父亲,文姐却没有人可找。
她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忽然明白,它们只够证明她报到时材料已经不在,却不能证明文姐没有弄丢。
如果她此刻签一份只为自己免责的说明,所有时间差都会被压成文姐离岗前的一次疏忽。她能留下,文姐却会带着责任走。
沈禾回到桌前,重新整理证据:她的报到时间、货梯登记、内部流转条、文姐的台账,以及许志远那个无法解释的勾。
她把每项材料只写客观内容,不推测箱子去了哪里,也没有写父亲的名字。末尾,她提出由项目办公室、档案组和物业共同参加责任说明会。
文姐看见她在参会人一栏添上自己的名字,立刻抽走纸:“你别陪我去。你刚来,还能说不知情。”
沈禾把纸拿回来,重新压平:“我已经看见记录了。现在装作不知情,才是在替他们选一个最好推的人。”
“你知道参加说明会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不能只让你签离岗交接。”沈禾在申请人处签名,“也意味着以后出了问题,我不能说自己什么都没做。”
申请送上去半小时后,许志远通知次日上午开会,并要求两人提前提交书面陈述。文姐的离岗手续仍未撤回,只暂停到说明会结束。
下班时,文姐没有再劝她。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门合上前,文姐忽然伸手替她挡住夹来的纸箱。
“明天会上别先讲你爸,也别讲你觉得谁有问题。”文姐说,“让我把那天的事从头讲完。”
沈禾点头:“你讲事实,我补记录。”
电梯缓缓下行。她们没有谁得到庇护,却第一次站到了同一份证据后面。
责任说明会安排在七楼小会议室。沈禾进去时,项目办公室已经坐了三个人,许志远面前放着那张被修正液覆盖过的交接目录。
沈建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没有名牌。他看见女儿,只轻轻皱了下眉,像是在提醒她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场合。
主持会议的是中心办公室副主任。他先说项目验收临近,争议应尽快内部解决,又强调会议只核实保管责任,不讨论无关问题。
许志远率先开口:“情况不复杂。文秀兰长期负责旧档案,交接时说明不充分;新来的沈禾业务不熟,对借用材料产生误解。”
“先让文姐讲完。”沈禾说。
许志远看向她:“会议有顺序。”
副主任抬了抬手:“既然是原保管人,就让她先陈述。文秀兰,你只说亲历事实,不作判断。”
文姐把纸质台账摆到桌上,双手放在膝头。她起初声音发紧,说到去年十二月十七日时,语速渐渐稳了下来。
“那天下午,项目办公室来电话,说验收整改急用原始附件。晚上六点左右,司机和一名项目人员来取走六箱,我推到货梯口,回来后向许组长报告。”
项目办公室的人打断她:“谁给你打的电话?没有姓名和书面借条,你怎么能把档案交出去?”
文姐看着对方:“座机打到档案室,对方说是罗总安排。取件的人拿着项目办公室盖章的流转条,我把编号抄进台账,许组长也看过。”
“你确认箱中就是现在所说的附件?”
“我确认盒号。箱子封着,我没有当场拆开。”
沈禾听见这句,立即在自己的陈述上划掉“附件被取走”,改成“对应盒号档案离库”。她不能让一个未经核实的细节,反过来毁掉整条记录。
许志远抓住空隙:“既然没拆箱,就不能证明缺失附件当时在里面。文秀兰的保管问题仍然存在。”
文姐脸色发白,却没有抢着辩解。她翻到台账那一页,把日期、盒号和流转条编号逐项读完,最后说:“我能证明的只有这些。”
轮到沈禾时,她没有复述文姐的话,而是把物业登记的页码、货梯钥匙领还时间和收发记录编号依次报出。
“我九月报到,争议盒号在去年十二月已经离开档案层。报到当天,我实际清点发现附件缺失,所以在目录上写了待核,没有签署齐全接收。”
项目办公室负责人敲着桌面:“这些记录只能证明有人运过箱子,不能证明项目办公室拿了缺失材料。”
“是。”沈禾回答,“所以我要求继续核对,而不是要求现在认定由谁拿走。我反对的是在材料尚未找到时,让两名合同工签字确认完整。”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沈建平终于开口:“小沈,注意表述。你刚到岗,对以前的业务不了解,不要把正常流转说成责任问题。”
他叫她“小沈”,像他们只是第一次在会上见面。沈禾看向他:“我没有认定责任。我只确认了我亲眼清点的结果。”
负责记录的小赵一直低头打字。沈禾侧过身时,看到屏幕上只有一句:“文秀兰称项目办曾取走材料,沈禾表示交接存在误会。”
她等文姐说完,才指着屏幕:“这句不准确。请写明对应盒号、登记日期和记录编号,也请保留我没有确认档案完整的意见。”
小赵有些为难:“会议纪要不可能逐字逐句都写。”
“不需要写所有对话。”沈禾把自己的证据清单递过去,“但这些是核实责任的依据。删掉日期和编号,就只剩两名合同工各说各话。”
许志远沉声道:“你是在指导办公室怎么做纪要?”
“我是在确认与我有关的陈述。”沈禾说,“如果纪要不记录,我申请把这份清单作为附件,注明会上提交。”
副主任接过清单看了半分钟,又让人拿来物业登记复印件。他没有立即表态,只问许志远:“台账上的勾是不是你画的?”
许志远拿起台账,反复看了两遍:“像是我的笔迹,但我不能确认当时勾的是哪项内容。”
“那就把这句话也记进去。”副主任说。
项目办公室负责人皱眉:“马上要进付款审批了,为几箱旧档案扩大核查,影响谁负责?”
副主任没有接话,只通知暂缓确认档案齐备,在两个工作日内调取项目办公室的流转底单。文姐的离岗安排同步暂缓,等责任核实后再处理。
文姐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她没有笑,只把那张提前结束派驻的通知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
小赵打印会议记录时,仍把“亲眼清点”改成了“经了解发现”。沈禾逐行看到那处,用笔圈起来:“这不是我的原话。”
“意思差不多。”小赵说。
“不一样。经了解可以是别人告诉我,亲眼清点是我自己打开档案盒核对。请改回去。”
沈建平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许志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阻止,小赵只好重新打印。
第二版记录附上了证据清单,写明材料离库记录早于沈禾报到,缺失附件去向待查。沈禾确认后才签字,文姐紧接着签在她下方。
散会时,项目办公室的人带走了流转条复印件,许志远留下原始台账。副主任明确交代,核查结束前不得销毁、涂改或另行补签交接材料。
回到五楼,文姐从颈间取下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她把钥匙放到沈禾掌心。
“备用库房的。”文姐说,“许组长一直说钥匙找不到,其实去年让我收着。里面大多是废旧装具,还有几柜没入账的散件。”
沈禾没有立刻收起:“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钥匙在我手里,里面少一样东西,第一个被问的还是我。”文姐苦笑,“今天你只说你亲眼看见的,没替我多说半句。我觉得这把钥匙可以交给你。”
“我们一起去开,叫办公室的人在场。”
“好。”文姐松开手,“别自己进去,也别相信谁说只是看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把沈禾当成沈建平安插进来的眼睛,也第一次把最可能伤到自己的东西交给她共同保管。
两人刚把备用库房联合开启申请填好,沈建平的秘书便来到门口:“沈禾,沈主任让你去一趟。其他人先下班。”
文姐看了沈禾一眼,把钥匙重新装进纸质封袋,和申请一起锁进抽屉:“我等你回来,不单独开。”
沈建平没有在自己办公室见她,而是在会议室旁的小接待室等着。门一关,他先拉上百叶窗,脸上的公事神情才垮下来。
“你今天非要当着那么多人顶许志远?”
“我只要求记录事实。文姐的离岗已经暂缓,项目办公室也会找流转底单,这说明那些记录有用。”
“你以为暂缓就是赢了?”沈建平压着嗓子,“项目原件的来历很复杂,不是你翻几本登记簿就能弄明白。现在停付款,多少人要被你拖进来?”
“缺的东西没查清,本来就不该确认齐全。”
沈建平走到她面前:“没人让你确认齐全。你只需要把陈述改一下,说那些缺失是听文姐转述,不是你亲眼核对。”
沈禾以为自己听错了:“档案盒是我一册册打开的,目录上的待核也是我写的。”
“你刚入职,连系统权限都没有,谁能证明你按规范核过?把它改成同事转述,对你最安全,也不会让文秀兰立刻担责。”
“会议记录已经签了。”
“可以补充说明。”沈建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就写报到当天对业务不熟,相关判断来自原保管人口头介绍。后面的事由中心核实,你不要再碰。”
纸上已经打印好了她的姓名和合同公司,只在末尾留着签字位置。
措辞看似替她卸责,却会把她亲眼看到的空档案格、缺失附件和清点结果全部变成文姐的一面之词。
沈禾没有接笔:“爸,你让我改的不是判断,是事实。”
“事实也要看你有没有资格确认。”沈建平的声音陡然严厉,“这个岗位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别人肯让你坐在会上说话,不代表你真能和他们一样承担后果。”
“所以岗位是你给我的,我就得替你说没看见?”
沈建平避开她的视线,把纸往前推了推:“我是怕你被人当枪使。罗康那边已经问到你了,他能让公司把你招进来,也能让公司说项目结束。”
这是沈禾第一次听父亲把承包商的名字和自己的合同直接连在一起。她低头看着合同公司的抬头,终于明白那枚陌生公章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用工手续。
“你说的退路,就是罗康给的岗位?”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沈建平握紧笔,“先把补充说明签了,剩下的我处理。”
沈禾想起楼梯间那句“先进去再说”。父亲所谓的以后再说,从来不是等她有资格选择,而是等每一项安排都变成她无法退出的筹码。
她把补充说明翻扣在桌上:“我不会签。备用库房明天要联合开启,我也会继续参加核对。”
沈建平盯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沈禾,你别逼我在单位和你之间做选择。”
“是你先把我放进了这个选择里。”她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会议记录里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改。”
走廊尽头,文姐还坐在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里等她。沈禾握住口袋里的合同副本,第一次没有把父亲的要求藏成一句“还没忙完”。
听见沈禾走近,文姐在黑暗里先问:“签了吗?”
“没有。”沈禾打开灯,把备用库房申请和封着钥匙的纸袋一起装进文件盒,“我爸让我把亲眼核对改成听你转述。”
文姐的手停在纸袋上:“那就不只是想让你少担责任。他们要把能作证的人,重新变成只听我说过话的人。”
“明天我们照申请开库房,办公室必须派人在场。”
文姐没有立即答应,只问:“你回家怎么办?”
沈禾想说和平常一样,可手机里已经有母亲的三条消息,最后一条只有六个字:早点回来,谈谈。
她把会议记录复印件锁进抽屉,证据清单拍照存好。原始台账仍由办公室保管,物业登记也没有离开单位,她手里只有自己参与核对后形成的材料。
家里饭菜已经摆好,周敏却没有动筷。沈建平坐在餐桌另一边,面前那碗汤没有热气,显然回来后谁也没说过话。
“单位的事就留在单位解决。”周敏先开口,“你爸是领导,你当着那么多人和他争,让别人怎么看这一家子?”
沈禾脱下外套:“我没有在会上叫他爸,也没有让他替我说话。是他会后让我改陈述。”
周敏转向丈夫:“改什么?”
沈建平夹了一筷子菜:“措辞不严谨,让她补充说明。她才上几天班,不能凭几只空盒子就认定项目档案有问题。”
“我认定的是附件没有交到我手里。”沈禾坐下,却没拿筷子,“还有,你为什么替罗康处理这些麻烦?”
沈建平脸色一变:“谁跟你说我替他处理?”
“你刚才说罗康已经问到我,还说他能让我进公司,也能让我走。一个承包商为什么能干预中心合同工的人事处置?”
周敏下意识替丈夫解释:“你爸为了你的工作找过人。你考了三次都没上岸,他不求人,难道真看着你一直在家?”
“我问的不是他求没求人。”沈禾看着母亲,“我问的是罗康凭什么一边做中心的项目,一边安排分管领导的女儿入职。”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沈建平看了一眼来电,端起手机走向阳台,关门前只说:“项目上的电话。”
玻璃门隔不住全部声音。沈禾听见父亲压低嗓音说“她没有签”,又说“先别停付款,明天我处理”。
周敏不再劝女儿吃饭。她手里还捏着抹布,刚擦到一半的水渍在桌上缓慢散开。
沈建平回来时,沈禾直接问:“是罗康吗?”
“你非要把家里的话问成审讯?”
“是不是他?”
沈建平把手机扣在桌上:“是。他负责的项目出了问题,问一句进展很正常。”
“他先问我有没有签,再问付款会不会停,这不是正常了解进展。”沈禾把父亲打印好的补充说明放到桌上,“这页也是他要的?”
周敏读完那几行字,终于停止收拾碗筷:“建平,这工作到底是谁给小禾找的?”
“人力公司招的,罗康帮忙递了话。”
“你以前只说是单位缺人。”
“单位当然缺人。她进去也是干活,又不是白拿工资。”沈建平烦躁地扯开领口,“税前三千二,一个外包岗位,能算什么好处?”
沈禾从包里取出合同副本:“工资低不等于没有交换。今天他们要我改陈述,已经在拿这个岗位跟我算账了。”
沈建平盯着她:“你不改,明天先别去单位。人力公司会通知你停岗,等事情平息了我再安排。”
“备用库房已经申请联合开启,文姐还在等我。”
“钥匙交给办公室,材料也交出去。你一个试用期合同工,没有资格继续参与核查。”
周敏握着那页说明,指节发白:“材料交给谁?就是今天让她改话的人?”
沈建平提高声音:“你也跟着她怀疑我?我是在保她!她真把项目付款搅黄,罗康第一个拿她的合同开刀。”
“可你不是说单位需要她吗?”周敏问完,餐桌旁忽然安静下来。
沈禾看着父亲,等他回答。沈建平却避开她的目光:“这两件事不冲突。”
“当然冲突。”沈禾把合同收回包里,“如果单位需要我,罗康就不能决定我明天有没有班上。现在他能决定,说明你给我的不是退路,是他拴在项目上的一个位置。”
周敏坐了下来,抹布仍攥在手中。她没有再说女儿不懂人情,只低声问丈夫:“除了求岗位,你还答应过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