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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淑兰把一串钥匙压在录用通知上,金属齿正好盖住外地报到地址。她看着陈越,连询问都省了:“行李别往外地寄。十二天后,直接搬到姑姑家。”
陈越的手还搭在通知边缘,没来得及抽回来。陈淑兰已经替他算好:“住我这里不用交房租,你每月给我两千生活费,买菜水电都够了。”
周敏端着汤碗停在桌边,先把碗放稳,再从钥匙下面抽出通知,递回儿子手里。
“你可以给自己的晚年做打算,不能替我儿子把一辈子安排了。”
饭桌上静了一瞬。陈淑兰脸上的笑没收,只把钥匙往陈越面前又推了半寸:“怎么就是一辈子?我给他省房租,他顺手照应我,两边都得利。”
婆婆立即按住周敏准备收走钥匙的手:“一家人说什么安排不安排?你真要让建平的姐姐以后老死在屋里,几天都没人知道?”
陈越低头攥着通知,纸角被捏出一道白痕。周敏把婆婆的手轻轻挪开:“今天说的是他去哪里工作,不是谁会不会死在屋里。”
陈建平像没听见争执,拿起汤勺给姐姐盛了一碗汤。汤沿洒在桌布上,他抽纸擦了两下,始终没抬头。
陈淑兰接过汤,语气更缓:“小越,你那份工作一个月才多少?扣掉外地房租、吃饭、来回车票,还剩什么?留在本市至少有套房给你住。”
“那不是给他的房,是你的房。”周敏说,“他住进去要交钱,还要随叫随到,这和你刚才说的免费不一样。”
“两千块算什么钱?”婆婆皱眉,“他姑姑将来这套房还不是想着他?年轻人别只盯着眼前那点工资。”
陈淑兰随即点头:“我没孩子,房子往后给谁,不就是给自家侄子?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事,你还拦着。”
周敏没有接这份含糊的许诺。她转向陈越:“录用通知上写的报到日期,你自己念一遍。”
陈越刚张口,婆婆便抢道:“日期又不是不能商量。让他打个电话,说家里有老人要照顾,晚几天怎么了?”
“妈,我问的是陈越。”周敏把通知按平,“还有十二天,他要不要去,先让他自己说。”
陈越看了父亲一眼。陈建平仍在擦那块早已擦干净的桌布,仿佛只要不抬头,决定就不会落到他身上。
“我本来打算去。”陈越说得很轻,“公司那边已经帮我留了员工宿舍,前三个月——”
“宿舍能住一辈子?”陈淑兰截住他,“你从小没吃过苦,不知道跟陌生人挤屋子多难。我那边朝南的房间一直空着,比你们家这间还大。”
周敏把儿子的身份证袋从餐边柜上拿过来,连同通知一起装进去:“证件先收好。今晚不搬家,也不交钥匙,其他话等他自己想明白再说。”
陈淑兰终于沉下脸:“周敏,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算计你儿子?五万块毕业红包我给得痛快,现在让他陪我住,你倒防成这样。”
陈越肩膀一紧,伸手去碰钥匙:“妈,要不先听姑姑把话说完。那五万块我确实收了。”
周敏按住的不是他的手,而是证件袋:“红包可以退,人情也可以认,但不能拿一份红包换走工作的决定。两件事分开谈。”
婆婆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说得倒轻巧。淑兰年轻时怎么照顾建平的,你进门晚,不知道。现在她就要一个亲人在身边,你处处算账。”
“我不知道的旧事,可以让建平自己还。”周敏看向丈夫,“但陈越二十二岁,不是你们姐弟之间的一笔账。”
陈建平这才抬头:“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姐只是先提个办法,又没逼谁。”
“钥匙压着录用通知,报到日期不让他说完,每月多少钱也定好了。”周敏问,“这叫随口提个办法?”
陈淑兰冷笑了一声:“建平早就点过头,说小越留在本市,家里会管我。现在你当众翻脸,是要他在亲妈和亲姐面前没脸。”
陈越猛地看向父亲。婆婆也松开了压着钥匙的手,像是没想到女儿会把私下的话直接摊开。
周敏没有替丈夫遮掩:“他说的‘家里会管’,具体包括什么?住过去、每月两千、放弃外地工作,哪一样是他答应的?”
陈建平嘴唇动了动:“我就是跟姐说,有事不会不管。她最近要做眼部手术,一个人在家确实不方便。”
“手术是哪天?需要陪几天?原来有没有请人?”周敏连续问了三句,“这些都能解决,为什么最后变成陈越不能去报到?”
陈淑兰端起汤碗,手指却扣得发白:“因为外人拿钱办事,时间到了就走。亲人才不会把我一个人扔下。”
“那就把照料的事单独列出来。”周敏起身收走陈越面前的钥匙,又放回陈淑兰手边,“今晚谁也不靠一串钥匙替他定去留。”
婆婆拦着不让散席:“话没谈完,谁都不许走。周敏,你今天非要拆这个家是不是?”
周敏把陈越的外套递给他:“你先回家,把证件和入职材料放好。行李今晚留在自己房间,任何人叫你搬,都先告诉我。”
陈越站起来时,椅脚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看看姑姑,又看看父亲,最终接过外套,低声说:“我先回去。”
陈淑兰盯着他的背影:“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说姑姑没给过你机会。”
陈越脚步顿了一下。周敏拉开门,没有催他,也没有替他回应,只等他自己迈出去。
门关上后,周敏拿起自己的包,对陈建平说:“你留下。姐姐说你早已点头,那就由你把答应过什么说清楚。”
“你呢?”陈建平急忙站起。
“我回去看陈越的入职材料。”周敏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你今晚面对的不是我的态度,是你没问过妻儿就许出去的话。”
她离开时,屋里没有人再提搬行李。陈建平被母亲和姐姐一左一右盯着,手里还握着那把盛汤的勺子。
陈建平回家已近十点,进门第一句话便是:“我姐就是随口一提,你当着妈的面何必把她逼成那样?”
周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陈越的录用通知和手机。陈越房门紧闭,门缝里还亮着灯。
“随口一提不会先配钥匙,也不会把两千块和房间都定好。”周敏说,“把你们前后的聊天给我看完。”
陈建平把外套挂了又取,迟迟不掏手机:“夫妻之间查手机,有意思吗?我都说了,我只答应手术前后帮忙。”
“我不查别的,只看你和姐姐谈照料的那段。”周敏把自己的手机推过去,“家族群里已经有人说,陈越以后就是他姑姑的依靠。话不是今天才有的。”
群聊截图停在三天前。堂弟说“淑兰姐总算有人管了”,婆婆回了一个笑脸,陈建平既没否认,也没告诉妻儿。
陈建平扫了一眼,脸色发窘:“群里人爱开玩笑,你还当真?”
“那是谁通知陈越不用准备出远门?”周敏问,“你说姐姐只是提议,可今天她连他不去报到后的住处都收拾好了。”
“没人通知他。”陈建平答得太快,随即把手机扣在掌心,“我只是说外地工作没那么好,让他多考虑。”
周敏没有跟他争语气:“解锁。把前面的话一起看完,看完我就只处理眼前的空缺,不翻旧账。”
陈建平僵坐了片刻,终于把手机放到桌上。聊天记录里,陈淑兰先发来手术日期,又发了一张临时陪护的名片。
再往下,是她问:“这人一天四百,还不住家。既然小越不走,还用不用她?”
陈建平回的是:“先退了吧,自家人能照应,钱没必要让外人赚。”
第二天,陈淑兰又问:“小越那边确定了?”陈建平只回了四个字:“我来做工作。”
周敏把屏幕推回去:“这不是‘有事会管’,是你让她先取消服务,再去做儿子的工作。她当然以为你已经替家里定了。”
陈建平揉着额头:“她做白内障手术,医生说头几天看不清。两年前姐夫走了,她身边连个能签字的人都没有,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说你去,可以请人,也可以问陈越愿不愿意陪几天。”周敏说,“唯独不能先取消,再让所有人觉得他不留下就是害了姑姑。”
陈建平盯着那行“四百一天”,声音低下来:“我姐十七岁就去厂里上班。那时候我读高中,她每月工资先给家里,连我的车票都是她掏的。”
他父亲住院那年,陈淑兰白天上班,晚上睡在走廊长椅上。陈建平考到外地,她又把攒下的布票和钱塞进他的行李。
“我每次看她一个人,就想起以前。”他说,“她没跟我算过,我现在怎么张口说不?”
周敏沉默了几秒:“你不敢对她说不,所以对我和儿子说了一个没商量过的‘可以’。这不是还情,是把开口的难处转给我们。”
陈建平伸手去拿手机:“现在陪护已经退了,手术就在下周。临时再找,不一定找得到。总不能真没人管她。”
“把名片给我。”周敏说,“谁取消的,为什么取消,先核实清楚。能不能恢复,问过才知道。”
陈建平不情愿地转发了号码。周敏当着他的面拨过去,开了免提,没有提家庭争执,只报出陈淑兰的姓名和原定日期。
对方很快认出这单:“是家属取消的,说已经有侄子接班,不需要我们了。我那几天后来接了半天的单,晚上还能协调。”
周敏追问:“原来约定的服务包括哪些?现在能恢复多少?”
“手术当天接送,前三晚留宿,之后四天每天上门六小时。全恢复不行,但我可以联系同组的人,把白天和夜里拆开。”
陈建平听见“已有侄子接班”,脸色一点点灰下去。他显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句含混的答应已经被转述成了陈越的承诺。
周敏记下可协调的时段:“请您先别替我们保留,明早九点前给答复。取消造成的差额由取消的人承担。”
挂断后,她把纸推到陈建平面前:“缺的是手术当天和前三晚。你能承担哪几段,明早告诉对方。剩下的再请人,不够才问陈越。”
“你就不能让小越先住两晚?”陈建平抬高声音,“那是他亲姑姑,不是陌生人。”
房门忽然开了。陈越站在门口,显然已经听了许久:“我可以去住两晚,反正离报到还有十二天。”
周敏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行或不行:“哪两晚?做什么?两晚之后谁接?你先把这些问清楚。”
陈越被问得一怔:“就是陪姑姑。她看不清的时候,帮她拿药、做饭,晚上有事能叫到人。”
陈建平像抓住了救命的绳子:“你看,孩子自己愿意。两晚又不耽误什么,何必非得请外人?”
“他愿意的两晚可以谈,但不能因此取消其余安排。”周敏说,“更不能把‘暂住两晚’改成‘不去外地’。”
陈越望着父亲:“爸,你真的跟姑姑说我不会走?”
“我没说死。”陈建平避开他的眼睛,“我觉得那工作不稳定,你姑姑又正好需要人,就想先把你留下来再慢慢看。”
“公司让我十二天后报到。”陈越说,“我连宿舍用品都买了,你为什么跟她说要做我的工作?”
陈建平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欠你姑姑的。”
“那不是我欠的。”陈越声音很轻,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手术那两晚,我可以帮,是我自己答应的。”
周敏点头:“你可以自己决定帮忙,也要自己说清边界。明天当着奶奶和姑姑的面,把临时照料、长期养老、去外地工作分开。”
陈建平皱眉:“还要当面说?今天已经闹得够难看了。”
“因为你的承诺是当面对她生效的,撤回也要当面对她生效。”周敏说,“不能回家承认无权做主,转头让姐姐继续等陈越搬过去。”
她把陪护可协调的时段发给陈建平:“明早九点前,你先恢复服务。费用你和姐姐商量,不能再拿服务已经取消当理由逼儿子补位。”
陈建平盯着信息看了很久,终于回复对方:“请按能协调的部分恢复,差额我承担。”
手机提示发送成功,陈越却没有松口气。他捡起桌上的录用通知,低声问:“明天我只答应两晚,她会不会觉得我收了五万块却不肯管她?”
周敏说:“她怎么想,由她说。你做什么,由你亲口选。只是每一个‘多留一天’,都要先看报到日期,不要把代价藏在以后。”
陈越把通知折好,回房前停了一下:“那两晚以后,你们来接我。别让我一个人临走时再解释。”
“我按约定时间去接。”周敏答应下来,“但到时候要不要上车,你自己说。”
第二天下午,陈建平约母亲和姐姐在陈淑兰家见面。周敏与陈越到时,门边已经摆着一双崭新的男式拖鞋。
婆婆没让他们坐稳便开口:“今天谁也别吵。周敏先给淑兰道个歉,昨天她当众拿走钥匙,实在太伤人。”
周敏把随身带来的照料时段表放在茶几上,却没有为自己辩解:“今天先让建平说。他答应了什么、现在能做到什么,由他说明白。”
婆婆脸一沉:“又拿男人挡在前面。这个家闹成这样,不就是你一句话太硬?”
“妈,是我先答应错了。”陈建平忽然开口,“你让她说完,也让我把话说完。”
陈淑兰坐在沙发另一头,手边放着那串钥匙。她没有看弟弟,只问:“你昨天说会处理,处理的结果就是带她来审我?”
“我跟你说‘家里会管’,还说我去做小越的工作。”陈建平两手压着膝盖,“这些话都没问过他,也没问过周敏。”
“所以呢?”陈淑兰抬起眼,“你现在要说自己没答应,让我一个人去做手术?”
陈建平把时段表推过去:“陪护已经恢复。手术当天我请假接送,前三晚我守第一晚,另外两晚小越自愿陪。白天缺的时间请人上门。”
陈越接道:“姑姑,我答应的是术后两晚。到约好的时间,我妈来接我,我回家准备报到。”
婆婆立刻说:“你姑姑眼睛要是还没好呢?恢复又不是钟表,说两晚就两晚。”
陈越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接话。陈建平深吸一口气:“如果两晚后还有亲属必须在场的事,我来调整。不能因为恢复时间不确定,就让他放弃工作。”
陈淑兰终于看向弟弟:“你小时候发高烧,我背你走三里地去卫生所。爸住院时,也是我一个人在床边守。现在轮到我,你跟我按晚数?”
陈建平眼眶发红,却没有改口:“那些事我记得,所以我答应我能做的探望和陪护。但我没权替儿子答应长期住这里,更没权让他不去报到。”
屋里静了下来。婆婆嘴唇抖了几下,责怪的话最终没能越过儿子这句承认。
周敏等陈建平说完,才开口:“服务空缺已经补上。费用怎么分,你们姐弟再商量。陈越愿意陪两晚,我们不拦;长期养老今天不由他签收。”
陈淑兰把时段表扫到一旁:“说到底,你们宁肯花钱请外人,也不肯让我有个家里人。外人会在我半夜摔倒时管我吗?”
“固定上门、紧急呼叫、亲属探望,都可以安排。”周敏说,“但‘有人管’不能只有一种答案,更不能只等于陈越放弃外地生活。”
“你当然说得轻巧。”陈淑兰站起身,“房子是我的,退休金也是我的。我不是养不起自己,我要的是一个靠得住的人。”
她转向陈越,语气忽然软下来:“你跟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看完你再决定,别总让你妈替你说。”
陈越看了母亲一眼。周敏只说:“你可以去看。我不替你拒绝,也不替你答应。”
陈淑兰拿起钥匙,带他穿过客厅。婆婆也跟着起身:“去看看就知道你姑姑多疼你,哪有长辈会害自己孩子。”
朝南的卧室门一打开,陈越愣在原地。旧床已经换成一米八的新床,窗帘是深灰色,墙边摆着尚未拆膜的书桌。
衣柜里空出大半,另一侧却挂着几件按他尺码买的新衬衫。最上层放着崭新的被褥,包装袋上还压着一张宽带安装单。
“你小时候每次来,都说这间房太阳好。”陈淑兰把另一把钥匙放在书桌上,“姑姑记得。你留下,这里就一直是你的家。”
陈越伸手摸了摸桌沿:“这些是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就订了。”陈淑兰说,“你爸告诉我,你那份外地工作未必去。我想着年轻人需要自己的地方,就提前收拾。”
跟进来的陈建平脸色变了:“姐,我那时只说劝劝,没说他确定留下。”
“你不劝,他怎么会留下?”陈淑兰反问,“难道我花钱收拾房间,还成了我的错?”
陈越看着衣柜里的衣服:“如果我住进来,除了每月两千,我要做什么?”
陈淑兰像早已准备好答案:“平时一起吃晚饭,陪我去医院,家里水电坏了你处理。我岁数再大些,你晚上尽量别不回家。都是一家人,不必列得那么细。”
“那我谈恋爱或者结婚呢?”
“这房子够住。以后真结婚,再看你对象懂不懂事。”陈淑兰笑了笑,“只要她愿意把我当长辈,我不会亏待你们。”
陈越的手从桌沿收了回来。他没说拒绝,却也没去拿钥匙:“姑姑,我先陪你做手术。住不住的事,我现在不答应。”
陈淑兰脸上的笑淡了:“你妈教你把话说得真周全。五万块收的时候,怎么没说先考虑?”
“那五万块是毕业时你说给我的红包。”陈越耳根发红,“如果它附带这些条件,我可以还,只是我现在没有一次还清的钱。”
婆婆赶紧拉住女儿:“你提钱干什么?孩子不懂事,慢慢教。小越,你先住进来,处出感情就不会算这么细了。”
周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拉人:“陈越,十分钟后我们走。手术当天的接送时间已经写在表上,两晚后的晚上八点,我到楼下接你。”
陈淑兰盯着她:“你连他陪我时什么时候走都规定好了?”
“这是我和陈越约好的接人时间。”周敏说,“到时他若要改变,就由他亲口说,并且自己核对报到会受什么影响。”
陈越点了点头:“我知道。”
陈建平走到书桌边,拿起那把新钥匙,想交还姐姐,又停在半空:“姐,房间是你的心意,但别再把房子和养老绑在一起。他不拿房,也可以来看你。”
陈淑兰没有接钥匙:“说得好听。没了房子拴着,他去了外地,一年能回来几次?”
“那也比让他为了房子留下,往后天天怨你强。”陈建平把钥匙放回桌上,“我答应过的探望,我自己来做。”
婆婆气得拍了一下衣柜门:“你们一个个都被周敏带坏了,亲情也要分得清清楚楚。淑兰白疼你这个弟弟!”
陈建平没有反驳,只把陪护时段表重新捡起来,抚平折角:“手术当天早上七点,我来接。其他长期安排,等手术后再谈,但不再替小越答应。”
陈淑兰背过身去整理衣架。衬衫被她拨得来回晃动,她说:“随你们。到时候别看我真出事了,又来哭着说后悔。”
没有人再接这句威胁。陈越把录用通知从包里拿出来,对照手机里的宿舍清单,问父亲哪里能买到便携插线板。
婆婆瞪着他:“你还真准备走?你姑姑房间都给你弄好了。”
“还有十一天报到。”陈越说,“我答应陪两晚,不等于不去上班。”
周敏拿起包往外走,把房门口的位置让给他:“我们在楼下等,你自己收尾。”
陈越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跟上。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了坐,又用手掌量了量桌面到墙边的距离。
陈淑兰看见这个动作,眼里重新浮出一点期待:“尺寸正好吧?你那台电脑搬来,靠墙放,另一边还能摆书。”
陈越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只记下书桌的尺寸,却没法给另一笔账标价:陪诊、晚归、恋爱,以及十一天后要去报到的工作。
周敏站在玄关,没有回去替他结束这场犹豫。她只看了一眼时间,提醒道:“还有八分钟,车在楼下。”
门外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响起。陈越仍坐在朝南的光里,手指沿着书桌边缘缓慢划过,第一次没有立即跟母亲离开。
电梯门合上前,陈越终于从卧室里出来。他没拿桌上的钥匙,却把书桌尺寸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回家的车上,他一直在看租房软件。几次点开外地公司的宿舍照片,又切回姑姑家那间朝南卧室。
周敏没有问他在算什么,只提醒:“手术后第二晚,八点。我到楼下,你自己收拾好东西。”
陈越嗯了一声,把手机扣在腿上:“我只是觉得,有房住和没房住,起点差太远了。”
“确实差很多。”周敏说,“所以你更要看清,省下的房租是用什么换的。”
手术当天,陈建平早上七点接姐姐去医院。过程顺利,下午回家时,陈淑兰眼上罩着纱布,情绪却比出门前更紧张。
第一晚由陈建平守着。第二天傍晚,陈越带着换洗衣物住进去,上门人员刚做完晚饭,正在分装药盒。
陈淑兰听见侄子的声音,立即从沙发上坐直:“小越来了就行,今晚不用麻烦你了。”
上门人员解释自己还有两小时服务,陈淑兰却摆手:“家里有人,你把注意事项留下吧。外人总不如亲人贴心。”
陈越看过药袋,发现服药时间、滴眼次数和复诊日期都贴好了标签,冰箱里也备着三天的饭菜。
他这才知道,自己需要做的并没有姑姑说得那么多。可陈淑兰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仍不肯让上门人员多留。
“她坐在这里,我连话都不好说。”陈淑兰压低声音,“你陪着我,我心里才踏实。”
陈越替她签了当日服务记录。门一关,陈淑兰便说第二天想吃巷口那家豆浆油条,叫他早些起床去买。
第二天清早,陈越排了半小时队把早餐买回去。陈淑兰只喝了半碗豆浆,又说屋里闷,想下楼走一圈。
“医生让你少见风。”陈越翻出注意事项,“上面写着这两天尽量在家休息。”
“就在楼下,不走远。”陈淑兰已经扶着墙去换鞋,“你牵着我,有什么可怕的?”
陈越只好陪她下楼。十分钟的散步拖成半小时。每碰见一个熟人,陈淑兰都停下来介绍:“这是我侄子,以后住我这里。”
第一次,陈越张了张嘴;再有人问起,他看见她眼上的纱布,又把否认咽了回去。回到家时,他原定修改求职资料的时间已经过去。
上门人员中午准时到达,给陈淑兰测了血压,又准备午饭。陈越刚打开电脑,姑姑便从客厅叫他出来。
“你别总把自己关在屋里,人家来了,你得帮我看着。”陈淑兰说,“贵重东西都在家,不能什么都交给外人。”
陈越坐到沙发旁,看着上门人员熟练地清洗灶台、记录饮食。对方离开时还留下紧急联系电话,没有一项需要他补做。
下午,陈淑兰的一位老同事带着水果来探望。陈越刚戴上耳机准备线上填写入职信息,又被叫去泡茶。
客人见到他便笑:“淑兰,你这下有福了。房子留给侄子,身边也有人,比生个不孝顺的强。”
陈淑兰笑着拍了拍陈越的手:“他懂事,我没白疼。”
陈越端着茶壶站在两人中间,电脑屏幕上的资料页面因为超时,刚填的一半内容已经清空。
客人坐了两个小时。陈淑兰让他洗水果、找相册、送人到电梯,最后又叫他把礼物逐样收进柜子。
等屋里安静下来,陈越重新打开电脑。陈淑兰在卧室问了三次几点,每次他都要停下来回答。
晚上,上门人员来换药。陈越忍不住问:“这些服务都按次数收费吗?”
对方点头:“你姑姑原先约的是一周。退休金支付日常上门没问题,她主要担心夜里没人应声。”
陈越看向陈淑兰。她显然听见了,却把脸转向窗户:“有钱请人,不代表我愿意把命交给陌生人。”
第三天傍晚,周敏按约到楼下。她没有上楼催,只给陈越发了一条信息:“我到了,你把返程打算亲口告诉姑姑。”
十分钟后没有回复。周敏又等了二十分钟,才接到陈建平的电话:“姐刚哭过,你上来看看吧。”
周敏进门时,陈淑兰坐在沙发上,纱布已经拆掉一层,眼圈却是红的。陈越的旅行袋仍放在朝南卧室。
茶几上摆着一张本地公司的名片。陈淑兰说:“我老同事的女婿认识人,小越要是留下,可以帮他问本地工作。”
陈越立刻补充:“姑姑不是非让我放弃。要是本地也有差不多的岗位,我就不用租房,还能照顾她。”
周敏问:“对方说的是正式岗位,还是可以帮忙打听?”
陈淑兰皱眉:“人情要一步一步走,哪有没见面就把合同摆出来的?至少比跑到外地举目无亲强。”
陈越拿起名片,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期待:“我想等姑姑问清楚。外地那边还有几天,我先不急着走。”
“今晚是我们约好的接人时间。”周敏看着他,“你若留下,就自己说要留到哪天,也自己承担少掉的准备时间。”
陈淑兰低下头:“不用为难他。我一个人也不是活不了,只是刚拆纱布,屋里一暗就害怕。你们走吧。”
她话音刚落,眼泪又掉下来。陈越握紧那张本地公司的名片,把已经拉到门边的旅行袋重新推回朝南卧室。
“妈,你先回去吧。”他说,“我再陪姑姑几天,等本地工作的消息,也等她能自己下楼。”
周敏没有替他找一个更体面的说法:“这是你改变了约定,不是我没来接。外地公司的时间,你今晚就确认。”
陈越脸色微僵:“我知道,你不用每句话都提醒后果。”
“好。”周敏把备用门卡放回包里,“什么时候回家,你自己联系。需要我接,可以说,但我不会再替你向姑姑解释。”
她独自走进电梯。门合上前,陈越仍站在姑姑身后:一只手攥着本地公司的名片,另一只手扶着刚被他推回去的旅行袋,没有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