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包被倒扣在茶几上,零钱、钥匙、超市小票撒了一地。
小姑子唐惠珍尖着嗓子喊,百万存折没了,家里就我一个外人。
丈夫唐永强冲过来,一巴掌扇得我耳朵嗡嗡响,逼我当众跪下认错。
客厅坐满亲戚,婆婆抹泪,公公闷头抽烟。
我膝盖发软,七岁儿子唐果躲在门后,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我弯下腰时,门后突然冲出一个瘦小身影。
满屋人像被掐住脖子,一点声音都没了。
没人知道,唐果手里攥着的不是玩具,是三天前从姑姑车里捡到的一张银行回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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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本存折,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擦灶台,听见婆婆许玉萍在卧室里跟小姑子说话。
门虚掩着,声音压得低,可厨房跟卧室就隔一道墙,油烟气里夹着只言片语飘过来。
“妈,放你枕头底下,我放心。”
“这么多钱,你搁家里干啥?存银行去。”
“你不懂,我有用处。”
我没往心里去。
唐惠珍离婚三年,分了笔钱,这事儿全家都知道。
她做服装生意,手里攥着几十万周转,说话向来硬气。
婆婆偏心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习惯了。
那天晚上吃饭,唐惠珍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说生意上要进货,手头紧。
婆婆当场从兜里摸出张卡推过去。
唐永强闷头扒饭,眼皮都没抬。
我夹了筷子青菜放唐果碗里,小孩七岁,瘦得跟豆芽似的。
“嫂子,”唐惠珍突然冲我笑,“你超市这个月发多少钱?”
“两千八。”
“哟,那够干啥的。”
我笑笑,没接话。唐永强把碗往桌上一墩:“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唐惠珍撇撇嘴,低头玩手机。
唐果忽然拽我袖子,小声说:“妈妈,姑姑今天翻奶奶柜子了。”
唐惠珍猛地抬头:“小崽子你胡说什么?”
唐果往我身后缩。
婆婆打圆场:“孩子看花眼了,吃饭吃饭。”唐永强瞪了唐果一眼。
我把儿子搂过来,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快吃饭,吃完写作业。”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唐永强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衣柜顶上的旧皮箱。
那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三张存单,加起来不到六万。
二十年了,就攒下这么点。
唐果在隔壁咳嗽了两声,我起身去看。
小孩被子踢到脚底,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银行回单,皱巴巴的,像被人揉过又展开。
借着走廊夜灯,我看清了上面的字:转账,二十万,收款人萧景铄。
签名是唐惠珍。
我把回单叠好,塞进自己裤兜。唐果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妈妈。我拍拍他后背,心说这事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超市上班。
路过银行,我在ATM机上查了查自己的工资卡,余额没动。
郭婷跟我搭班理货,看我一上午心不在焉,把我拽到仓库。
“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我犹豫了一下,把回单掏出来给她看。郭婷眯着眼端详半天:“唐惠珍的?转给谁了?”
“她男朋友,萧景铄。”
“二十万?”
“嗯。”
郭婷把回单还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玉华,你听我一句。这钱的事你别掺和,把回单放好。你那个小姑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没说话。仓库里堆着成箱的酱油和醋,一股咸酸味。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发晕。我想起唐惠珍昨天说“手头紧”,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晚上回家,唐惠珍正坐在客厅涂指甲油。
婆婆在厨房炖汤,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唐果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秃了,拿小刀削。
我换了鞋进厨房帮忙。
婆婆头也不回:“惠珍说明天要搬回来住段时间,她那个房子租期到了。”
“哦。”
“你把主卧让出来给她。她东西多,主卧宽敞。”
我切菜的刀顿了一下:“妈,主卧是我跟永强的……”
“你懂什么,惠珍离了婚,在外面不容易。你是嫂子,让着点。”
我没再吭声。
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刀刃磕在砧板上咚咚响。
唐果探头进来:“妈妈,姑姑又翻奶奶柜子了。”婆婆手一抖,汤勺磕在锅沿上。
唐惠珍在客厅喊:“小崽子你再胡说八道,我撕你嘴!”
唐果缩回去。
婆婆沉着脸:“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我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唐惠珍正襟危坐,指甲油涂了一半,十根手指头翘着,像十根红辣椒。
“惠珍,”我说,“唐果说看见你翻妈的柜子,到底怎么回事?”
唐惠珍眼皮一翻:“嫂子,你什么意思?那是我妈,我翻她柜子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问问。”
“问问?你这语气跟审贼似的。”
唐永强正好推门进来,听见最后一句,鞋都没换就冲我来了:“你又找惠珍麻烦?”
“我没找麻烦。”
“惠珍刚离婚,你就不能让着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没劲。
唐果从房间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受惊的小猫。
我走过去把他按回书桌前,低声说:“写作业。”
那天晚上唐惠珍还是搬进了主卧。我跟唐永强挤在次卧的小床上,他打呼噜,我一夜没合眼。
02
唐永强晋升失败的消息,我是从郭婷嘴里知道的。
那天中午在超市食堂,郭婷端着饭盒坐我对面,压低声音:“我老公跟唐永强一个车间,说这次提班长,本来定的是他,结果被一个刚调来的大学生顶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他没跟你说?”
我扒拉着米饭,菜是昨晚的剩茄子,油汪汪的。唐永强这人,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就摔摔打打。怪不得这两天他看谁都不顺眼。
“玉华,你留个心眼。男人工作不顺,回家容易找茬。”
“我知道。”
下午下班,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唐永强。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脚底一堆烟头。看见我,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
“回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梯间灯坏了,黑漆漆的。唐永强忽然开口:“惠珍说你想把她赶走。”
“我没说过这话。”
“她说你跟妈提了,让主卧还回来。”
“唐永强,我什么时候提过?”
他站住了,在黑暗里回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惠珍说的。”
“她说你就信?”
“她是我妹。”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推门进屋,唐惠珍正跟婆婆在客厅说话。茶几上摊着几张纸,像是什么表格。唐惠珍看见我,飞快地把纸收起来。
“嫂子回来啦。”
唐果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个纸飞机。那纸有点眼熟,我还没看清,唐惠珍已经一把夺过去。
“这哪来的?”
“我捡的。”唐果躲到我身后。
唐惠珍把纸飞机展开,脸色变了。那正是我藏在裤兜里的银行回单。我摸了摸口袋,空的。早上换衣服忘掏出来,让唐果翻着了。
“嫂子,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你东西。这是唐果捡的,在你自己车里。”
唐惠珍脸一阵白一阵红。婆婆站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唐惠珍把回单揉成团塞进兜里,“小孩子乱拿东西。”
唐永强从厕所出来,看见这阵仗:“又怎么了?”
“问你媳妇。”唐惠珍扭头进了主卧,摔上门。
唐永强盯着我。我拉着唐果进厨房,把门关上。小孩仰头看我:“妈妈,姑姑为什么生气?”
“没事,吃饭。”
我煮了锅面条,给唐果卧了个荷包蛋。唐永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被婆婆叫进卧室说话。隔着门我听不清,只听见“二十万”
“萧景铄”几个词。唐果吸溜面条,嘴角沾着蛋黄。我心里翻江倒海,手上给他擦嘴,面上装作没事。
那天晚上唐永强回次卧睡觉,破天荒没打呼噜。他在黑暗里忽然说:“惠珍那二十万,是借给萧景铄做生意的。”
“你别跟妈说。妈血压高。”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我。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把衣柜的影子拉得老长。
二十万。
借给男朋友做生意。
那张回单上的签名,笔画潦草,像被人逼着写的。
第二天我上班路过银行,又查了一次工资卡。
还是那点钱。
郭婷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见唐惠珍从银行出来,手里捏着张单子,神色慌张。
我没叫她,躲在ATM机后面。
她走了以后,我进去问了柜员。
柜员说,唐女士刚办了一笔挂失。
挂失。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空调冷气吹得我胳膊起鸡皮疙瘩。挂失存折,意味着旧存折作废。那本在婆婆枕头底下的存折,已经是一张废纸了。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把青菜,两个西红柿。唐果爱吃西红柿炒蛋。走到楼下,我看见婆婆在阳台上收衣服,唐惠珍站在旁边打电话,笑得前仰后合。
我拎着菜站在单元门口,忽然不想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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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存折失踪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傍晚,婆婆忽然在卧室里叫起来:“存折呢?我枕头底下的存折呢?”声音又尖又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正蹲在阳台上择菜,手里的韭菜根没掐干净。唐惠珍从主卧冲出来,拖鞋都跑掉一只。唐永强在厕所刮胡子,下巴上还糊着泡沫。
“妈,你好好找找。”
“找了!没了!我天天放枕头底下,从来没动过!”
唐惠珍站在卧室门口,脸色铁青:“妈,那存折里可是我的全部家当。”
婆婆跌坐在床沿上,手在枕头下面来回摸,摸了一遍又一遍。唐永强进去帮着翻,被子掀了,床单揭了,连床板都抬起来看。没有。
唐惠珍的目光从卧室门口扫到客厅,扫到阳台,最后落在我身上。
“嫂子,你今天进过妈房间没有?”
“没有。”
“那存折怎么没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唐惠珍走过来,步子很慢,像猫盯老鼠。唐果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停在本子上不动。婆婆在卧室里哭,声音一抽一抽的。
“嫂子,家里就你一个外人。”
我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唐永强从卧室出来,下巴上的泡沫还没擦,眼睛瞪着我:“你拿没拿?”
“我没拿。”
“你进过妈的房间。”
“我天天进妈房间打扫,你是今天才知道?”
唐惠珍冷笑:“打扫的时候看见存折了呗。”
我盯着她。她的指甲油是新涂的,大红色,亮得晃眼。我忽然想起那天她在银行挂失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唐惠珍,你确定存折还在?”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你说存折在妈枕头底下,那你怎么知道今天不见了?”
“我……我今天问妈要存折看看,妈说找不着了。”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下午。”
“下午几点?”
“嫂子你审我呢?”唐惠珍嗓门拔高,“现在是我存折丢了,你倒问起我来了?”
唐永强上前一步,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你少扯别的。拿没拿?”
“没拿。”
“那你把包打开。”
我看着这个男人。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像看一个贼。
我转身进次卧,把帆布包拎出来,倒扣在茶几上。
零钱、钥匙、超市小票、半包纸巾、唐果的橡皮擦,哗啦啦撒了一地。
没有存折。
唐惠珍蹲下去翻了两下,站起来拍拍手:“不在包里,不代表没拿。说不定藏别处了。”
唐永强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婆婆从卧室出来,眼睛哭得通红,指着我:“玉华,你拿就拿了,还回来。那是惠珍的钱,不是咱家的。”
“妈,我没拿。”
“那你让我们搜?”
我没说话。唐永强一把拽住我胳膊,往主卧推:“进去,让惠珍看看你藏没藏。”
“唐永强!”
他把我推进主卧。
唐惠珍跟进来,翻了我的衣柜,掀了床垫,连唐果的书包都倒空了。
没有。
她站在房间中间,咬着嘴唇,忽然看见床头柜上我的旧皮箱。
“打开。”
“那是我私人东西。”
唐永强上前把皮箱拽下来,扣锁啪地弹开。
里面三张存单掉出来,两万、一万、三万。
唐惠珍捡起来看了看,哼了一声:“六万。嫂子,你一个月两千八,攒这六万不容易吧。”
“没什么意思。”她把存单扔回皮箱,“我存折里一百万,你攒二十年才六万。嫂子,人穷志不能短。”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唐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铅笔。
他看看我,看看唐惠珍,忽然说:
“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