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子鉴定报告被甩在餐桌上,纸角弹了一下,压住我早上没洗的碗。
张伟泽没看我,转身进卧室,拉出行李箱。
拉链声很响,像把什么活活扯开。
三天前,我为了气他,说女儿张念的眼睛像前男友马黎昕。
他当时只是放下筷子,什么也没说。
现在他回来了,用一张纸把七年婚姻钉在桌上。
我盯着报告封皮,手指发凉。
他经过我身边,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门关上的那一声,把女儿吓哭了。
我没敢翻开,我怕里面写着我不认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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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会定在城南那家老火锅店,叶昕怡非拉我去。
她说我整天围着灶台转,再不去见见人,身上那股油烟味就洗不掉了。
我换了件三年没穿的连衣裙,腰身有点紧,站在镜子前吸了口气。
火锅店包间里坐满了人,有些面孔得想半天才叫得出名字。马黎昕坐在靠窗那桌,穿件深蓝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见我,站起来点了下头。
我坐到了叶昕怡旁边,隔着两张桌子。
席间有人起哄,说当年马黎昕追我的时候,天天在宿舍楼下弹吉他,被宿管大妈泼过洗脚水。
我低头涮毛肚,辣锅翻腾的红油呛得眼睛发酸。
马黎昕端着酒杯过来,在我旁边空位坐下。
他说听说你结婚了,孩子多大了。
我说五岁,女孩。
他笑了笑,说自己去年再婚了,媳妇是儿科护士,脾气好,不嫌他挣得少。
我说那挺好。他又说,你老公是开汽修厂的吧,我车上次在城西那家修的,不知道是不是他。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应该是。
他没再往下问,碰了下我的杯子走了。
我坐在那儿,筷子夹着片冬瓜,半天没往嘴里送。
叶昕怡凑过来,说马黎昕现在混得不错,在城南开了家建材店。
我嗯了一声。
回到家快十点,张伟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没声音。我换鞋的时候,他头也没抬。我说同学会,叶昕怡非拉着去。他说嗯。
我去厨房倒水,路过他身边,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烟草。
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我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放下手机,说念念睡了。我说知道。他又说,明天幼儿园交活动费,你记得。我说钱呢。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放茶几上,起身去了卫生间。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看到银行短信提醒,下午有一笔两万的转账,收款人是我婆婆苏苑。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上个月我妈生病住院,我跟他提借钱,他说手头紧。
卫生间水声停了,他擦着头发出来。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没问。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叶昕怡发来的照片,同学会合影,马黎昕站在我斜后方,笑得很客气。
我放大了看,又关掉。
第二天早上,张伟泽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弯腰把念念掉在地上的发卡捡起来,放鞋柜上,走了。
念念坐在餐桌前喝粥,抬头问我,爸爸怎么不亲我就走了。我蹲下来给她擦嘴,说爸爸上班要迟到了。她哦了一声,继续喝粥。
我送完念念去幼儿园,回来收拾屋子,在张伟泽床头柜最里面那层,摸到一个白色药瓶。
没有标签,瓶身上用记号笔写着“每日一次”。
我拧开闻了闻,一股苦味。
我把它放回原处,手有点抖。他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吃的什么药,我一无所知。
下午叶昕怡打电话来,问我昨天回去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你老公那人就是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马黎昕加我微信了,问你好不好。
我说别理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幼儿园的滑梯。
念念在里面玩,笑声一阵阵传上来。
我攥着手机,想起张伟泽床头那瓶药,想起那两万块钱,想起他捡发卡时弯下的腰。
傍晚去接念念,幼儿园老师说孩子今天有点咳嗽。
我摸她额头,不烫。
回家路上念念说想吃草莓,我拐去超市买了一盒。
结账时手机响了,张伟泽发的微信,就三个字:晚点回。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塞进口袋。念念扯着我衣角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说瞎说,爸爸最喜欢你。
晚上给念念洗完澡,哄她睡下。
我坐在客厅等,等到十一点,门锁响了。
张伟泽换鞋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我说吃了没。
他说吃了。
然后进卧室拿了睡衣去洗澡。
我坐在那儿,听见水声哗哗响,想起药瓶,想起转账,想起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那些话堵在嗓子眼,像一团湿棉花。
02
念念的咳嗽拖了三天,我带着去了社区医院。
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开了点糖浆。
排队拿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张伟泽又转了一万给苏苑。
我站在取药窗口前,攥着那张处方单,指甲掐进纸里。前面的大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松开手,单子已经皱了。
回家路上,念念趴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到底给家里贴了多少钱。
结婚这些年,汽修厂的账我从没过问,他每月给我生活费,剩下的自己管。
我从没查过,觉得两口子不该分那么清。
可我妈住院,他推三阻四。婆婆那边,一声不吭就是三万。
晚上念念睡下后,我坐在餐桌前,把手机银行打开,一笔笔往前翻。
转给苏苑的记录,从去年就开始了,少则三五千,多则一两万,加起来快十万。
我盯着那些数字,手心全是汗。
张伟泽回来的时候,我还坐在那儿。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厨房倒水。我听见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很轻。
我问他,妈那边,你给了多少。他说没多少。我说我都看见了。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喝了一口水,才说,我弟要买房,妈开口了。
我说我妈住院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他说那不一样。我问哪不一样。他没回答,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念念在卧室咳了两声,我起身去看。
推开门,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给她掖好被角,站在床边,听见客厅里张伟泽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
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我回到客厅,他已经进了卧室。餐桌上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我坐在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手贴在上面,还有点温。
第二天送完念念,我去了趟婆婆家。
苏苑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我说妈,伟泽给您的钱,是给伟诚买房的吧。
她放下水壶,说老大帮衬弟弟,天经地义。
我说我妈住院,他一分没出。苏苑说,你妈有你弟。我说我弟刚毕业。她哼了一声,说那你们自己商量,找我有什么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头老太太打太极。
苏苑进屋去了,端了杯茶出来,放在我手边,说嘉怡,伟泽那人闷,有话你跟他好好说,别动不动甩脸子。
我没喝那杯茶。走的时候,苏苑站在门口,说念念咳嗽好点没。我说好多了。她说那就好,有空带她来玩。我嗯了一声,下楼。
回家路上经过汽修厂,我远远看了一眼。
张伟泽正蹲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后背的工装被汗洇湿了一片。
他旁边站着朱俊捷,两人说着什么。
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我转身走了。
晚上他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念念坐在儿童椅上,拿勺子敲碗沿。他坐下,给念念夹了块排骨。我扒了两口饭,说今天去妈那儿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吃。我说你弟买房,差多少。他说差二十万。我说你打算全出。他说没那么多,先给十万。
我把碗放下,说张伟泽,我妈住院你连五千都不肯借。他抬头看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念念看看我,又看看他,勺子掉在桌上。
我弯腰去捡,发现桌腿边滚着一粒药片,白色,跟我之前在他床头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捡起来攥在手心,直起身的时候,他已经端着碗去了厨房。
那晚念念睡着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手里那粒药片被我捏碎了,粉末沾在掌纹里。
我盯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想起结婚前,张伟泽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他精子活性低,可能不好要孩子。
我当时说没关系,慢慢来。后来有了念念,他高兴得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把护士都走烦了。这些年他疼念念,疼得有点过分,要什么给什么。
我摊开手掌,碎药片被汗浸湿了。他到底在吃什么药,吃了多久,我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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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结婚纪念日是周五。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买了牛排、红酒、蜡烛,还特意去理发店修了刘海。念念送到我妈那儿,说好晚上去接。
周五下午,我把牛排腌上,蜡烛摆好,换了件酒红色毛衣。
六点,他没回。
七点,菜凉了,我热了一遍。
八点,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四声被挂断。
九点,念念在电话里问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说马上。把蜡烛吹灭,牛排倒进垃圾桶,换鞋出门。
到妈那儿接了念念,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妈披着衣服出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加班。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抱着念念回家,在楼下看见客厅灯亮着。推开门,张伟泽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领口敞着,身上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很浓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我把念念放床上,出来站在客厅中间。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说你喝酒了。他说嗯。我说客户是女的。他说嗯。
我盯着他领口,那里有一道浅红印子。我什么都没问,转身进厨房倒水。手在抖,水洒了一台面。
他跟进来,靠在门框上,说今天谈了个大客户,女老板,做化妆品代理的,要修三辆车。我说那挺好。他说嗯,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台面上的水顺着边沿滴到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我拿抹布擦,越擦越湿。
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我还没起。
念念跑进来,手里拿着个手机,说妈妈,爸爸手机忘拿了。
我接过来,屏幕亮着,是微信界面。
最上面一条备注“刘总”,最新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张哥,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改天请你吃饭。”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大部分是工作,但夹杂着几条语音。我点开一条,女声,笑着说张哥你人真好。声音软绵绵的,像化开的糖。
我把手机放床头柜上,没删,没回。念念爬上来,窝在我怀里,说妈妈你眼睛红了。我说没睡好。
中午张伟泽回来拿手机,进门在茶几上翻了翻,拿起来就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说昨晚送你那个刘总,香水味挺重。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工作。
门关上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他翻乱的东西。
车钥匙、打火机、一包烟。
烟盒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我抽出来,是汽修厂的收据,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周三,男科,复查。
周三,就是前天。他去医院,没跟我说。
我攥着那张纸,坐在沙发上,直到念念午睡起来喊饿。我给她煮了碗面,自己一口没吃。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烟盒底下。
晚上他回来,我把饭端上桌。他吃了两口,说下周三要出差,两天。我说好。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意外我这么痛快。
我没告诉他,那张男科复查的单子,我拍照片发给了叶昕怡。
叶昕怡老公是医药公司的,帮我查了那家医院。
她说那是家私立男科医院,看男性不育和性功能障碍的。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张伟泽埋头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床头柜那瓶没有标签的药。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04
他出差那天,我把念念送到我妈那儿,一个人去了汽修厂。
朱俊捷在办公室算账,看见我有点意外。
我说伟泽让我来拿点东西。
他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按计算器。
我在张伟泽的办公桌抽屉里翻找,最底层摸到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日期是念念出生后三个月。结果:确认亲生。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把那份报告看了三遍。
纸已经有点发黄,边角卷起。
他从来没提过。
念念出生后他那么高兴,半夜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抱着她在阳台上看星星。
原来他偷偷去做了鉴定。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几张医院的收费单,男科,日期从三年前开始,断断续续。
最上面一张是上周的,项目写着“精液分析”。
下面压着一张药盒剪下来的说明书,我认出了那个药名,是治抑郁症的。
我把所有东西放回原处,文件袋搁回抽屉最底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朱俊捷抬头问我找到了吗。我说找到了。
走出汽修厂,阳光刺得眼睛疼。
我站在马路边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做亲子鉴定,他吃抗抑郁药,他去男科复查,他给婆婆转钱,他送女客户回家。
这些事堆在一起,像一堆碎玻璃,我不知道该先捡哪一块。
下午去接念念,我妈拉着我问,你跟伟泽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她说你眼睛肿的。我说昨晚没睡好。
念念在院子里跟邻居小孩玩,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后天。
她说我想爸爸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妈妈也想。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张伟泽穿西装,我穿白裙子,两个人笑得像傻子。我拿起来擦了擦,又放下。
手机响了,是张伟泽发来的微信:念念睡了吗。我回:睡了。他又发:我明天下午回。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好”。
他回来那天,我去幼儿园接念念,远远看见他站在门口。
念念扑过去喊爸爸,他弯腰把她抱起来,脸埋在她小肩膀上,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我站在几步外,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回家路上念念一手牵一个,蹦蹦跳跳。
张伟泽走在我左边,跟平时一样沉默。
到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我看见他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小小的白色方块,压在青紫的针眼上。
他挂水了。出差两天,他去医院挂了水。
念念跑进屋找玩具,我跟在后面,在玄关换鞋。他弯腰帮我拿拖鞋,后颈露出一截,瘦得骨头凸出来。我接过拖鞋的时候,碰了他的手,冰凉。
晚饭后念念缠着他讲故事,他坐在床边,声音低低的。
我站在门口听,讲的是小兔子找爸爸。
念念问,小兔子爸爸为什么走了。
他说,因为小兔子爸爸觉得自己不够好。
我转身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后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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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早上,念念去了我妈那儿。张伟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餐桌前剥豆子。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得他头发里几根白的格外扎眼。
我想起昨天在他口袋里摸到的男科复查单,想起文件袋里那份发黄的亲子鉴定,想起他手背上的输液针眼。嘴里的豆子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我说张伟泽,你上周三去医院了。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抬头,说常规检查。我说你查什么。他说没什么。
我把豆子扔进碗里,一颗豆子弹到桌上,滚了两圈。
我说你给妈转了三万,我妈住院你一分不出。
他说我弟买房急。
我说那我呢,念念呢,这个家呢。
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他说嘉怡,你想说什么。我说我想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他没回答,低头继续看手机。我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声音很响。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念念不是你的。
他手指停了。
我说你床头那瓶药,治什么的。
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说你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你精子活性低,你怕念念不是你的,你偷偷做鉴定,你吃抗抑郁药,你宁可跟你妈你弟过也不愿意跟我们娘俩过。
我把心里憋了这些天的话全倒出来,越说越快,越说越委屈。最后我说,你要是真觉得念念不像你,那我告诉你,她眼睛像马黎昕,像得很。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可嘴像被什么附了身,收不回来。我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眼眶发烫。
张伟泽看着我,就那样看着。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吼,没有问马黎昕是谁。他只是慢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
我听见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他打电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我站在客厅里,阳光晒得后背发烫,脚底却冰凉。
过了很久,他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颈那截骨头凸得更明显了。
我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剥完的豆子。
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让我心慌。然后他开门走了。
念念的玩具熊还扔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声音吵吵闹闹。
我坐在沙发上,把他刚才放手机的位置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茶几上他的水杯还在,杯口一圈水渍,我拿起来闻了闻,只有白开水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没回。我给念念打电话,我妈说念念睡了,问伟泽呢。我说他加班。我妈哦了一声,说别老让他加班,钱挣多少是个够。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已经自动关了,屏幕黑着。
我打开手机,翻到他的微信,打了几个字:你回来吧,我说气话的。
删掉。
又打:张伟泽,你什么意思。
最后什么也没发。
夜里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玄关他的拖鞋还摆在那儿,鞋尖朝外,跟他早上走的时候一样。我蹲下来,把拖鞋摆正,鞋尖朝里。
然后我坐在玄关地板上,后背靠着鞋柜,抱着膝盖。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就那么坐着,坐到天蒙蒙亮。
06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跟我在汽修厂抽屉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念念在我妈那儿,家里就我们俩。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坐。
我走过去,看见文件袋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他的字,很小,很工整。我把锅铲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揭那张便利贴。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行李箱从柜顶拿下来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我的手停在文件袋上,没有打开。
他拖着行李箱出来,箱子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
经过餐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文件袋旁边。
是家里的钥匙,还有一把车钥匙。
他拉着箱子往门口走,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响。我站在餐桌前,看着他弯腰换鞋,看着他握住门把手。我说张伟泽。
他停住,没回头。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你看看报告。然后门开了,他拉着箱子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轻得不像真的。
念念的玩具散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站在餐桌前,手按在文件袋上,迟迟没打开。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坐下来,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结果写着:支持张伟泽是张念的生物学父亲。
下面夹着几张纸,离婚协议书,他签了字。
还有一张便条,写着:房子留给你和念念,车我开走了。
抚养权的事,我们法庭上谈。
我盯着“法庭”两个字,手里的报告滑到桌上。他连抚养权都不肯让。念念是他亲生的,他还是要离。
我拿起手机拨他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再打,关机。
我翻开通讯录找婆婆的号,拨过去,苏苑接的。
我说妈,伟泽在你那儿吗。
她说没有啊,怎么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子他留下的东西。报告、协议书、钥匙、便条。还有他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印着他的唇纹。
我站起来,把家里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
卧室衣柜他的那半边空了,床头柜药瓶还在,我拿起来摇了摇,里面还剩几粒。
卫生间他的牙刷还在杯子里,毛巾挂在架子上,刮胡刀放在台面角落。
他什么都没带走,除了那个行李箱。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肿着,刘海乱糟糟的,嘴角往下撇。我伸手把刮胡刀拿起来,刀片是湿的,他早上用过。
那天晚上念念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七遍。
每一遍都在确认同一个结果:念念是他的。
每一遍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为什么。
半夜,手机亮了一下。张伟泽发来一条短信,就几个字:药在床头柜,帮我收好。
我回:你人在哪。
他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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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汽修厂。朱俊捷在院子里洗车,看见我来,手里的水管没停。我说伟泽呢。他说泽哥把厂子转给我了,昨天办的手续。
我站在水花溅不到的地方,看着他拿抹布擦车顶。他说泽哥让我跟你说,厂子的事你不用操心,该给念念的抚养费一分不少。
我说他人在哪。朱俊捷直起身,把抹布搭在肩上,说嘉怡姐,你别为难我。他不想见你。
我转身走了。
走到马路边上,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婆婆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一段,我又让司机掉头,去了城东那片老小区。
张伟泽之前提过,他有个朋友在那边有套空房子。
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一栋栋找。
老小区没电梯,六层楼,灰扑扑的外墙。
走到第三栋楼下,看见二楼阳台上晾着一件工装,蓝灰色,左胸口有块洗不掉的机油印。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阳台上那件工装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袖子一下一下拍着晾衣杆。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没人走动。
我没上去。转身走了。
下午去我妈那儿接念念,我妈说上午伟泽来过,给念念带了盒草莓,还有一袋零食。
念念跑过来,嘴里嚼着东西,说爸爸说他要出差很久,让我听妈妈话。
我蹲下来,把念念嘴角的饼干屑擦掉。她说妈妈,爸爸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没睡好。我说可能吧。
念念又说,爸爸抱我的时候哭了,眼泪掉在我脖子里,凉凉的。我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她抱起来,说爸爸是舍不得你。
我妈在旁边择菜,头也没抬,说嘉怡,伟泽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说没有。她说那怎么回事。我说妈你别问了。
晚上回家,念念睡着后,我在客厅里整理张伟泽留下的东西。
文件袋里除了报告和协议书,还有一张银行卡,背面贴了便签,写着密码和“每月十五号自动转抚养费”。
我把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回去。
打开手机,他依然关机。
我给他微信留言,发了很长一段话,从结婚说到念念出生,从汽修厂说到婆婆,最后说,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他把我删了。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手指在屏幕上停着。过了好久,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念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我走到阳台上,夜风有点凉。对面楼有户人家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摔了个什么东西。我站了一会儿,那户人家安静了,灯也灭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律所。
律师姓贾,四十来岁,说话很慢。
他看完协议书,说房子归你,车归他,抚养费每月两千,共同抚养。
我说他要抚养权。
贾律师说协议上写的是共同抚养,但他那张便条的意思,可能是想争。
我说他为什么要争。贾律师推了推眼镜,说孙女士,这个你得问他本人。
从律所出来,我给叶昕怡打电话。她说查到那家男科医院了,张伟泽的主治医生姓刘,看男性不育和抑郁症。她问我到底怎么了。我说见面说。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
叶昕怡听完,手里的吸管咬扁了。
她说嘉怡,你那句话太狠了。
她说男人最怕这个,何况他本来就有病。
她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想离。她说那你去跟他说清楚。我说他不见我,把我删了,厂子转了,房子租了,连药都留给我了。
叶昕怡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去找他妈。我说找了,他妈也不知道他在哪。叶昕怡说,那他总得看念念吧。
这句话提醒了我。
周五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念念,远远看见张伟泽站在马路对面。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青茬。
念念跑过去喊爸爸,他蹲下来抱住她,脸埋在她肩膀上。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没有过去。
他抱了念念很久,然后松开,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递给她。
念念举着糖跑回来,说妈妈,爸爸让我跟你说,明天下午三点,上岛咖啡。
我接过念念,抬头看对面。他已经走了,人行道上空荡荡的。
08
上岛咖啡在城西,我们以前谈恋爱时常去。
我到的时候,张伟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动。
我坐下来,服务员问喝什么,我说白水。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颧骨都出来了。手指搭在杯沿上,指甲剪得很短。我先开口,说念念最近挺好,幼儿园老师说进步很大。
他嗯了一声,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我打开,是修改后的离婚协议,抚养费从两千加到三千,房子加了一条,如果我再婚,房子要过户给念念。
我把协议放下,说张伟泽,我没打算再婚。他看着窗外,说以防万一。我说你到底为什么。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他说嘉怡,我累了。我说你累什么,家里的事哪样不是我。他说不是那个累。他顿了顿,说每次你说那些话,我晚上都要多吃一片药。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在抖。他说我知道你委屈,妈那边我确实给多了,你妈住院我没出钱是我不对。可我也有我的难处。
我说你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啊。
他说我说不出口。
我精子活性低,念念出生前我天天做噩梦,梦见她不是我的。
后来做了鉴定,知道是亲生的,高兴了没两天,又开始怕别的。
我说你怕什么。他说怕你嫌我,怕你后悔嫁给我,怕你哪天带着念念走。你每次说狠话,我就觉得那一天要来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白水杯握得发烫。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桌面,没看我。他说完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凉了。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要离。
他说因为那天你说念念像马黎昕,我忽然觉得,我再怎么努力,你心里还是有别人。
我说那是气话。
他说我知道,可气话也是心里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窗外有个小孩在哭,妈妈蹲下来哄。张伟泽看着那个方向,说嘉怡,我不是不爱你,我是爱不动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来。
我打开——
那行字撞击眼帘的瞬间,我顿时愣住了。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也在这一刻猛地停滞。
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张纸上写的竟是我完全没想过的内容——
”怎么会这样....."
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轰然炸响——
这!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