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我拨通徐威的电话。
响了两声,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笑,很轻,像针尖划过耳膜。
我没出声,直接挂断。
沙发扶手上还搭着他出差前换下的衬衫,领口有一圈淡黄的汗渍。
我盯着那圈汗渍看了很久,起身打开电脑,把离婚协议发到他邮箱。
手在鼠标上停了停,又点了发送。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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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陈桂花是三天前摔的。
那天下午她去菜市场捡便宜鸡蛋,踩到一片烂菜叶,整个人往右一歪,右手撑地,腕骨裂了条缝。
邻居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她正坐在菜市场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嘴里骂骂咧咧,说卖菜的缺德,说地面太滑,说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扶到旁边的小诊所,手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徐威,他忙。
我没听她的,还是打了。
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这回直接转到语音信箱。
婆婆坐在诊所的硬板床上,左手托着右手,眼睛看着墙上贴的预防高血压宣传画,嘴角往下撇。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个儿子白养了。
我没说话,去交了钱,拿了药,叫了辆车把她送回家。
晚上徐威回了个电话,说在开会,手机静音。
我说妈摔了,腕骨裂了。
他沉默了几秒,问严重吗。
我说打了石膏,要养一个月。
他说那我明天回来一趟。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说那辛苦你了。
然后挂了。
我们之间就是这样。二十二年了,话越来越少,像两截被水泡久的木头,外面看着还连在一起,里面早就烂空了。
第二天我收拾他书房,想找婆婆的医保卡。
徐威的书桌抽屉没锁,医保卡压在几张发票下面。
我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银行转账回单。
五万。
收款人程思琪。
转账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那天他跟我说去南京出差。
我把回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白的,什么都没有。
又翻回正面,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
程思琪,三个字打得很清晰,不像手写那么模糊,让你还能骗自己看错了。
我把回单放回原处,医保卡拿走了。
晚上徐威回来,在婆婆房间待了半小时就出来了,说公司有事,明天一早的飞机去广州。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他走到厨房门口,说了句,妈那边你多费心。
我说嗯。
他说那我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我没回头。过了一阵,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
儿子徐子轩从房间里探出头,妈,我爸又走了?
他说我爸怎么老出差。
我说你爸忙。
他说那你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啊。
我说习惯了。
他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徐威没喝完的半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透了。
我拿起杯子,把凉茶倒进垃圾桶,杯子放进水槽。
然后去他书房,打开那个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张回单。
程思琪。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感觉,像念一个陌生人。
转身的时候碰掉了书架上的一本书,里面飘出一张纸。
我捡起来,是一张汇款单,邮局的,很旧了,边角发黄。
收款人姓程,名字被水渍晕开了,只能看清第一个字是“英”。
金额是八百块。
汇款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
汇款人署名:赵玉璎。
我想起来了。
十年前我还在纺织厂上班,厂里组织结对助学,我认领了一个山区的孩子,每年汇八百块,汇了三年。
后来厂子倒闭,我下了岗,这事就断了。
汇款单上那个被晕开的“英”字,我当年问过邮局的人,说是对方名字里有个英。
程英才?
还是程英什么?
我记不清了。
我把汇款单夹回书里,书放回书架。没多想。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程思琪的父亲就叫程英才。
02
徐威走后的第二天,我给他收拾出差要带的换洗衣服。
他走得急,衣柜里还挂着他前天换下来的一件深灰夹克。
我掏口袋,左边是空的,右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支口红。
金属管身,牌子我不认识,但颜色是正红,很艳。
我拧开看了看,膏体用了一截,顶端是斜的,像是经常涂的人才会有的弧度。
我没用过这种颜色。我平时只抹一点润唇膏,冬天嘴干的时候。
我把口红放回口袋,夹克挂回衣柜。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叮叮响。我坐了大概十分钟,起身去拿手机。
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笑。
那笑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就在电话旁边。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
笑声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我没出声。直接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我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四十五岁,眼角有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离婚协议的模板是去年帮闺蜜苏玉珍下载的,她当时闹离婚,后来没离成,文件一直存在桌面上。
我打开,把名字改成赵玉璎和徐威,财产分割那栏填了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儿子已经成年不涉及抚养权。
然后点了发送。
徐威的邮箱是结婚纪念日,他一直没换过。
发完邮件,我把电脑关了。手机开始响。徐威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响了七次。第八次的时候我关了机。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地好,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早上六点,门铃响了。
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
徐威站在门口,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他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你听我解释。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早上的楼道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我说,她是谁。
徐威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的手从拉杆上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我等他说话,等了大概半分钟。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俩站在暗处。
他没有说话。
我退回屋里,从玄关柜里拉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咕噜咕噜的。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香水味,很淡,但不是我用的那种。
婆婆的电话在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追来了。
铃声在楼道里回响,我接起来。
婆婆的声音尖而急,玉璎你搞什么名堂,徐威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要离婚,你是不是疯了,都四五十岁的人了还作,你让子轩怎么想,你让亲戚们怎么看。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中间不带喘的。
我等她说完,说了一句,妈,您手还没好,别动气。
电梯到了。我拉着箱子进去,按了一楼。徐威没有追上来。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站在家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头低着。
他身后的门里,鞋柜上放着那张我昨天忘收的汇款单,一角露在外面,被早晨的光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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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玉珍在事务所楼下等我。她穿一件墨绿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看见我拖着箱子过来,什么也没问,接过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让我上去。
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先住我那儿,别的回头再说。
我说好。
车子开上高架,她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经。苏玉珍伸手关掉了。
你给徐威发离婚协议了?
发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苏玉珍是我在纺织厂时候的同事,后来厂子倒了,她去读了夜校,考了会计证,现在自己开事务所。
我下岗后在家待了十二年,伺候婆婆,照顾儿子,给徐威当后勤。
她劝过我无数次,让我出来做事,我总说等子轩考上大学。
去年子轩考上了,我又说等徐威这轮项目结束。
这一等,等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苏玉珍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她一个人住。
她把次卧收拾出来给我,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有洗衣液的香味。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三十七条未接来电,全是徐威的。
还有两条短信。
第一条:思琪是助理,她父亲病了,我借钱给她。
第二条:电话里是她在旁边说事,你别误会。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下午苏玉珍去事务所,我一个人在家。
我打开她的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了程思琪三个字。
第一条就是徐威公司的官网,团队介绍里有一张照片,第二排最右边,一个年轻女人,圆脸,眼睛很大,笑的时候嘴角有个梨涡。
照片下面一行小字:销售助理,程思琪。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很年轻,最多二十七八岁。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关了电脑,我去厨房煮了碗面。苏玉珍的冰箱里只有鸡蛋和挂面,我下了两把面,卧了个荷包蛋。面煮好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徐子轩。
我接起来。
子轩的声音闷闷的,妈,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我爸说你要离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高兴就行。
我攥着筷子,面条从筷尖滑下去,掉进碗里,溅了一点汤在灶台上。
我说,你好好上课,别管大人的事。
他说,我二十了,不是小孩。
我没说话。他又说,妈,我爸那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你别光看表面。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觉得我爸不是那种人。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面已经坨了,我扒了两口,倒掉了。
晚上苏玉珍回来,带了一摞文件,说是事务所的客户资料,让我帮忙整理。
她知道我在家待不住。
我翻着那些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的,眼睛有点花,但脑子反而静下来了。
苏玉珍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萧翔那边你帮我盯着点。
萧翔。
这个名字我听过。
徐威公司的副总,好几年前跟徐威争过部门经理的位置,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降了职。
徐威提过一次,说这个人不地道,让我别跟公司的人多来往。
我继续翻报表,心里却把这个名字和那张转账回单放在了一起。五万块,程思琪,萧翔。这三个词像三颗珠子,我找不到那根串它们的线。
04
一个星期后,我约徐威见面谈离婚的事。地点选在小区门口的咖啡馆,公共场合,谁都不用大声说话。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来,衬衫领子空了一圈。
他坐在对面,面前的美式一口没动,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杯垫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我说,房子归我,存款对半,车你开走。没意见就签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皮。他说,玉璎,那五万块,是程思琪父亲的手术费,她爸以前在工地上救过我。
我说,那是你的事。钱你愿意给谁给谁,我不追究。离婚协议上只写现有的。
他说,电话里真的是她在旁边,她爸刚做完检查,她在跟我说结果,你听到的是她跟护士说话。
我说,徐威,我跟你过了二十二年,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你工作上的事,你什么时候让我见过你任何一个同事。
你手机设密码,银行卡不让我碰,出差从来不告诉我住哪个酒店。
现在你跟我说是一个助理在跟你汇报工作。
你让我怎么信。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那杯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桌面上,一小滴一小滴的。
过了很久,他说,你不信我,我解释也没用。
我说,对。
他从包里拿出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推给我,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了。
他走的时候带倒了那杯美式,杯子在桌上滚了半圈,咖啡洒出来,淌过桌面,滴到地上。
服务员赶紧过来擦。
我坐在那里,看着咖啡渍在白色桌面上漫开,像一幅乱七八糟的地图。
那天晚上,程思琪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我的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阿姨,徐总对我很好,你别怪他。
我没回。把手机放下,继续帮苏玉珍整理报表。
第二天,苏玉珍说她路过徐威公司楼下,看见程思琪挽着徐威的胳膊从大楼里出来,两个人上了一辆车。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继续翻报表,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那是一家建材公司的应付账款明细,公司名叫“翔宇建材”,法人代表:萧翔。
我看了很久,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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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威签完字的第三天,我接到他公司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很急,说徐总在办公室晕倒了,已经叫了救护车,让我赶紧过去。
我到医院的时候,徐威躺在急诊的推床上,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瓷砖,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医生说肺部有阴影,要等进一步检查。
他闭着眼睛,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慢得像在数时间。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下巴上的胡茬灰白一片。
我跟他过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的脸。
原来他老了这么多。
程思琪也在。
她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
看见我,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像背了很重的东西。
徐威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住院手续办好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我说医院打的电话。他哦了一声,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说,医生说肺部有阴影,要等检查结果。
他说,没事,可能是炎症。
我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折了几折,递给我。是离婚协议的副本,他的那份。他说,签完了,你收好。
我接过来,放进包里。然后说,你公司那边,萧翔举报你挪用公款。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五万块?
他说,是我自己的钱。查吧,查完就清楚了。
护士进来换药,我退到走廊上。
走廊尽头有个自动贩卖机,蓝幽幽的光照着一排排饮料。
我投了枚硬币,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靠在墙上,想起苏玉珍说的那句话:萧翔那边你帮我盯着点。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盯萧翔。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徐威被停职了。
公司发了内部通报,说销售总监徐威涉嫌挪用公款,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通报发出来的当天,程思琪给我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说阿姨,徐总是冤枉的,那五万块是他自己的钱,是萧总让他转给我的,说这样查起来就是挪用公款。
我说,你慢慢说。
她说,萧总让我爸住进他安排的医院,说只要我配合他,就帮我爸付手术费。
电话里那个笑,是他让我笑的。
他让我在徐总接电话的时候笑,说这样徐总老婆就会离婚,徐总就会乱,一乱就会出错。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程思琪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下去。我等她哭完,问了一句,你爸叫什么名字。
她说,程英才。
我闭上眼睛。十年前那张汇款单上被水渍晕开的那个字,终于清晰地浮出来。程英才。原来是他。
06
我去徐威公司拿他的私人物品。
前台让我在会议室等,说有人帮我收拾。
我坐在会议室里,墙上挂着一排公司高管的照片。
第二排第三个是萧翔,五十来岁,国字脸,笑得一脸和气。
照片下面一行小字:副总经理,萧翔。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支录音笔。
那是前几天程思琪送还徐威外套时,我在口袋里发现的。我一直没打开听。
我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的质量不太好,声音有点闷,但能听清。
先是萧翔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他说,你就笑,他老婆打电话来你就笑,别的不用管。
然后是程思琪的声音,带着哭腔,萧总,我干不了这个。
萧翔说,你爸的手术费还想不想要了。
沉默了几秒,程思琪说,我笑。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有一段新的。
这次是徐威的声音,很低,很沉。
他说,萧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