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人聊第一次鸦片战争,总习惯性把胜负归结在枪炮优劣、将领才干或是国际大势。可翻开张集馨的《道咸宦海见闻录》,我们会看见一个更触目惊心的答案:战争的溃败,并不单单发生在厦门、定海的海疆战场,而是早已埋藏在地方官场的腐朽、基层社会秩序的崩塌之中。张集馨由山西朔平知府调任福建汀漳龙道,亲身踏上前线,他留下的一手见闻,就是道光年间大清东南腹地最真实的切片。
1841年,张集馨筹措路费南下赴任,这笔路费大半需要借贷,足见晚清官员赴任应酬成本之沉重。等他抵达漳州之时,前任闽浙总督颜伯焘主导的厦门之战已经落幕。彼时颜伯焘是坚定主战派,一心要依托海口炮台重创来犯英军。清军火炮笨重,搬运、装填都极为耗费人力,下属建议打造炮车提升机动能力,方便打完一轮后撤补给。可颜伯焘满心轻敌,一句“一炮即可灭贼,何须再装药也”,道尽了当时很多高层官僚的狂妄。
结局不出意外,清军首轮炮击没能命中英舰,反被对方炮火轰塌城墙,防线瞬间崩溃,颜伯焘孤身出逃。革职之后再谈及此战,他又彻底转向悲观,直言英夷船坚炮利,清军无力抗衡。从速胜幻想直接滑向全盘绝望,从头到尾都没有静下心研判敌我态势。这样摇摆短视的封疆大吏,怎么承担起海防重任。
接替他的怡良,又是另一重官场现实。张集馨前去拜见,怡良特意叮嘱他,万万不要想着立功启衅。一旦福建主动作战,英军就会从浙江移兵南下,等于福建替浙江承受战火。在这些地方大员心中,没有举国御侮的大局,只有一己官位与地方安危的小算盘。人人避战自保,朝廷自然无法调动整合全部力量,形成统一的抗敌部署。
前线军队的状态,更让人寒心。漳州城外的战船厂归汀漳龙道管辖,专门为水师修造战船。可海疆烽火连天之际,福建水师拿到战船,不去筹备海防,反倒把船租给商人贩运货物、供给往来的差官牟利。更荒诞的是水师与海盗纠缠在一起,父子分属两边,一人入水师、一人做海盗,互通消息、合伙牟利。这样一支官匪纠缠的队伍,根本没有直面外敌的勇气与能力。
官场溃烂之外,漳州地方社会早已秩序崩坏。漳州毗邻粤东潮州,群山阻隔,官府的治理力量难以深入乡土。民间遇有纠纷,不靠官府断案,转而依靠宗族械斗解决。龙溪、漳浦、云霄三地械斗之风最烈,大姓举红旗、小姓举白旗,动辄聚众厮杀,无事时也绑架勒索,早已固化成地方习俗。宗族征募械斗壮丁,战死便赔付银洋、供养家属,甚至出现父子各为不同宗族卖命,对阵沙场的奇观。
械斗结束之后,官府并不主持公道,反而向涉事宗族收取所谓械斗费,拒不缴纳就派差役下乡拆房伐树、劫掠财物。地方官府非但不维护秩序,反倒把民间暴力冲突当成敛财的生意,官府公信力荡然无存。人命也变得廉价,花钱即可私了命案。道光十年到二十一年,短短十二年漳州累计命案九千余起,绝大多数私下拿钱了结,凶手依旧正常行走街市。
基层治理彻底失效,赋税体系自然随之崩坏。漳州大量田产买卖并不办理官方过户,很多田籍上登记的,甚至还是明代人名。官府每年地丁银征收,只能收到不足六成。底层小吏若是去找实际耕种的农户催税,甚至会遭到殴打。法纪松弛、土地账册混乱,国家难以从基层汲取资源,战时动员更是无从谈起。
张集馨虽看清种种弊病,却无力改变。他在漳州任职仅有三个月,几件摆在眼前的难事,一件都无法根治。当地娼馆赌坊遍布,依靠衙役差役充当保护伞,按月输送陋规。这笔规费送到张集馨府上,收则有损清誉,不收便会得罪一众同僚。两难之下,他只能收下钱款,转拨造船厂补贴开支,本质上仍是向官场潜规则妥协。
前总督颜伯焘被革职返乡途经漳州,随从、仆役、兵役接近三千人。地方为接待一行人,置办四百余桌宴席,十余日耗费白银上万两。巨额开销造成地方财政缺口,张集馨只能动用空额乡勇,申领空饷填补亏空。整个体系的陋规盘根错节,单靠一个有心的道台,根本无力撼动。
军事谋划层面,张集馨同样跳不出时代局限。他判断英军擅长海战,登陆之后战力便会衰减,于是在海澄布置伏击,计划以锣鼓呐喊引诱敌舰靠近,再以老弱士兵诱敌上岸,引入包围圈聚歼。这套战术适合古代冷兵器作战,放在热兵器时代,完全脱离现实。更荒唐的是,城守营游击向他举荐方术,声称能将牛皮缩成芥子大小,混入白面卖给英军,吃下之后便可发作伤人。张集馨竟信以为真,安排人筹备施法,寄望依靠术法退敌。
作为翰林出身的地方官员,张集馨能看清地方的种种弊病,却跳不出时代认知的牢笼,既不了解海外世界,也缺乏近代科学常识。当他向林则徐请教福建海防困局,林则徐也只能长叹,就算诸葛亮复生,对此局面也束手无策。
鸦片战争的失败,绝不能简单归结于武器代差。从顶层督抚的心态分裂,到军队的腐化牟利,再到基层宗族乱斗、官府以乱敛财,整个大清已经陷入系统性的衰败。器物落后只是表象,组织能力、社会秩序、认知眼界全方位的崩塌,才是战败的根源。零星的胜仗只能是侥幸,在这套腐朽体系之下,很难形成稳定、可持续的御敌力量。旧的框架已经无法自我修复,唯有打碎旧有体系,重建全新秩序,才有出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