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初冬冷风卷着灰沫,刮在泥泞杂乱的棚户区巷口。
陆远舟死死攥着兜里那半块蓝底白碎花布,指节泛白发颤。
翻倒的破缝纫机旁,瘦骨嶙峋的妇人跪在烂泥里,惊恐地把残疾畸形的右手往破棉袄袖管深处藏,死死埋着头不敢看他。
薛德成手里的钢管重重跺在水泥地上,狞笑着踩住妇人拼死护着的生锈铁盒:“给你脸不要脸!老子今天就砸了你娘留下的这副棺材底!”
“砰”的一声闷响,锈死的盒盖被生生撬裂崩开。
陆远舟刚要上前,目光猛地落向那道缝隙,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第01章
我踩着没过脚踝的碎砖烂瓦,皮鞋边缘蹭上一圈发黑的泥水。
初冬的寒风裹着拆迁工地的石灰沫子,刮在脸上像钝刀子拉肉。
随行的项目总监小心翼翼递过来安全帽,指着前面歪斜错落的预制板房:“陆总,这片城东棚户区是咱们基建一期的硬骨头,违建多,住的大多是外来打工的下苦人,年前要是清不干净,工期真得往后拖了。”
我没接安全帽,目光掠过两旁贴满红色大字“拆”的破土墙,随手按了按随身公文包的内衬。
那里面隔层很厚,藏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全是毛茬的半块蓝底白碎花细布。
二十八年了,从豫南老家那个饿死人的灾荒年头,到如今我名下资产过千万,这半块布角从没离开过我的贴身提包。
正往前走着,前面逼仄潮湿的巷口突然炸开一阵尖锐的碎裂声。
“老绝户!给你脸你不要脸是不是?这违建棚子占了规划红线,公家给的腾退款早定死了,你那死鬼老娘留下的破烂,老子今天全给你扬了!”
暴躁的吼骂声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
我停住脚步,皱眉朝巷子深处看去。
几个光着膀子、臂膀刺着刺青的壮汉正围着一个搭在垃圾堆旁的简易油布棚。
为首的男人四十出头,嘴里叼着烟卷,右腿微瘸,手里拎着根空心钢管,正冲着地上蜷缩的身影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是薛德成。
本地有名的土霸王,靠着早年在乡下倒买倒卖起家,如今盘踞在棚户区干些逼迁放贷的营生。
地上跪趴着一个女人。
她身上套着一件油渍斑斑、棉花翻出破口的蓝布棉袄,背脊佝偻得吓人,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副支在破布里的骨架。
她的整条右臂似乎使不上力,软软地耷拉着,只能用左手死命护着怀里的一样东西,整个人伏在冰冷的泥水里,任由泥浆溅得满头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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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哥……求求你……老宅的底子不能给……”
女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粗砂纸在磨石板,“我妈走前……死前交代的……那不是借款……我没欠你的钱……”
“没欠?当年你妈病得快断气,谁借的钱抓药?白纸黑字盖着手印!”
薛德成冷笑着抬起皮鞋,一脚踹在女人的肋骨上。
女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翻在泥水洼里。
她怀里的东西终于脱了手,骨碌碌滚到墙角——那是一个表面生满暗红色铁锈、用铜锁头死死锁住的长方形铁盒。
“给我砸开!”
薛德成用钢管指着铁盒大喝,“我倒要瞧瞧陈素芳死前到底瞒了什么宝贝!房契要是藏在里头,今天你们娘俩就彻底给老子滚蛋!”
一个黄毛打手应声抄起半块青砖,对准锈迹斑斑的铁盒就往下砸。
“别碰它!”
女人疯了一样用膝盖往前爬,右手畸形地扭曲着拖在泥里,左手拼命去抓黄毛的裤脚,“那是我妈的命……你们不能砸……不能砸啊!”
黄毛一脚将她甩开,女人额头重重磕在砖头上,暗红的血顺着灰白的鬓角立刻流了下来。
“住手!”
我心头腾起一股无名火,快步穿过泥泞冲进窄巷。
项目总监和两名随行保镖见状,急忙跟在我身后冲了上去。
薛德成听见动静,扭头斜眼打量我,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羊绒大衣和身后的保镖身上,嘴角的烟卷抖了抖,皮笑肉不笑地抱拳:“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宏远建设陆总吗?大老板怎么亲自下这脏泥坑了?我们料理自家的陈年烂账,没碍着您的工程吧?”
我没理会薛德成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那个满脸是血的女人身旁,蹲下身去扶她:“大姐,伤得重不重?”
女人浑身剧烈颤抖,在我伸手碰到她胳膊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着了一般,猛地向后缩成一团。
她急忙扯起衣领死死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甚至把那只扭曲残疾的右手死命往破烂的袖口深处藏。
“没……没事……老板行行好,别看我……别看我……”
她头垂得极低,额头几乎贴到满是污水的冻土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那声音,沙哑中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尖细音调,让我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
我下意识打量着她身后那个被砸烂的油布棚。
棚子底下,摆着一台锈迹斑驳的老式飞跃牌脚踏缝纫机,机头漆皮剥落大半,底下的传动带早就断了,用细铁丝粗糙地拧在一起。
而在那台破烂缝纫机的木质台板左上角,一枚生锈的图钉死死按着一块布。
那是一块被剪刀斜着剪开、边缘参差不齐的细布。
深蓝色的底子,上面印着极淡、极细碎的白色梅花样碎点。
风猛地吹起,那块泛白的布角在破缝纫机上猎猎作响,露出一道弯曲锯齿状的剪切裂痕。
那道裂痕的弧度,竟与我公文包内衬里贴身藏了二十八年的残布,分毫不差。
第02章
我的皮鞋重重踩在满是污泥与烂菜叶的脏水坑里,浑浊发臭的泥水溅起,打湿了定制西裤的裤脚,我却丝毫没有察觉。
冷风夹杂着棚户区特有的煤烟味与铁锈腥气直往领口里灌,我站在原地,右手抖得几乎抓不住公文包的提手。
拉开最内层那道暗拉链时,拉链齿卡在发涩的衬布上,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我屏住呼吸,手指伸进最深处的夹层,指尖终于触到了一层发脆、干燥却被体温暖了二十八年的柔软织物。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抽了出来。
这是一块洗得几乎褪尽了原色、四角早已经磨出毛边的深蓝色碎花细布。
布料被剪刀斜斜地一裁两半,断口处是一道参差不齐、极不规则的锯齿形弧度。
整整二十八年,从一九九六年我离开豫南老家去省城读中专,到后来在漫天黄沙的工地上搬砖、当泥瓦匠、拉工程队,再到如今建立起横跨数省的建工集团,走南闯北三千里,这半块布始终贴着我的胸口,藏在皮夹与贴身衣袋里,从没有离过身一天。
我跨过脚边散落的碎砖块与折断的毛竹竿,一步冲到了那台被砸烂油布罩着的破旧缝纫机前。
这是一台最老式的飞跃牌脚踏缝纫机,机头漆皮剥落殆尽,露出灰黑色的斑驳生锈铁皮,传动带早就磨断了,被人用细铁丝歪歪扭扭地绞合在一起。
而在那被机油浸得发乌的木质台板左上角,一枚锈死的图钉死死按着一块布。
我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将掌心里珍藏了二十八年的那半块布,缓缓贴合了上去。
深蓝色的底子,极淡极细的白色梅花碎点,还有那道因钝剪刀撕扯而留下来的弯曲锯齿断口——两块布的接缝,在跨越了漫长的光阴之后,严严实实、分毫不差地咬合在了一起。
哪怕岁月流转让两块布料褪色的深浅略有差异,可每一道断裂的经纬线、每一撮毛茬与歪斜的走势,都完全吻合。
这块布,原本是当年何小满的母亲陈素芳亲手从陪嫁的蓝布包袱皮上裁下来的。
一九九三年深秋,豫南大地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河床干裂得能卡死大牲口的蹄子,地里的庄稼焦枯成灰,家家户户断炊绝粮。
那时候我家穷得只剩四壁漏风的土坯屋,多病的父亲陆建国拖着残腿,和我一起在后山坡上刮榆树皮充饥,刮得满手是血,胃里泛着树浆的苦涩与火烧般的痉挛。
就在我饿得在课桌上几乎昏厥、几近辍学的那个早晨,坐在身边的同桌何小满,第一次把这块花布塞进了我的书桌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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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摸上去是滚烫温热的,里面层层裹着一个细软香甜的红薯馍。
从初三那年的秋天开始,一直到一九九六年夏天的中考结束,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不论是数九寒天的暴雪,还是风雨大作的清晨,只要早自习的铁钟敲响,我拉开抽屉,里面必定躺着这么一个带着体温的红薯馍。
当年的何小满总是梳着两根细细的麻花辫,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做卷子。
我满心愧疚地追问她这细粮是从哪儿来的,她只把冻得通红的脸埋在旧棉袄领口里,小声说她家地窖里还有地瓜干,她母亲陈素芳蒸得多吃不完,顺手带给我充饥。
那三年的红薯馍,硬生生吊住了我陆远舟的一条命,让我有力气熬过饥荒考上省城中专。
可就在中考放榜那一天,何小满的课桌空了,何家村头的土屋挂上了生锈的铁锁,母女俩连夜离乡,从此人间蒸发。
我苦苦寻找了她整整二十八年。
我缓缓转过身,视线死死落向身后烂泥地里蜷缩着的那个妇人。
刚才恶霸薛德成那一脚踹得极重,将她整个人掀翻在泥汤里,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被扯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干瘪瘦弱的肩膀。
那肩膀太窄小了,窄小得像是一个长年营养不良的十一二岁孩童。
她的脊柱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与前倾,背部高高隆起,两条腿枯瘦如柴,甚至连一个正常成年女人最基本的骨架轮廓都没有。
当年坐在我身旁、眉眼清秀的何小满,即便身形娇小,又怎么会萎缩退化成眼前这副畸形佝偻的模样?
“小满?”
我往前迈了一大步,喉咙像是被滚烫的干泥硬生生堵死,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何小满……是不是你?”
蜷缩在烂泥里的妇人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天灵盖。
她不仅没有抬头,反而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与羞辱,伸出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发了疯似地将沾满脏污的旧棉领往上撕扯,死死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与此同时,她拼命把那只扭曲坏死、五指痉挛成鸡爪状的残疾右手,用力塞进打满补丁的棉裤深处,不愿让我看到分毫。
“认错了!老板,你认错人了!”
她发出的声音尖利而沙哑,带着刻意压低的粗粝,拼命别过头去:“我不姓何……我就是一个要饭的!我就是个逃荒来这里缝补破烂的外地残废!我不认识什么小满!你快走……别踩脏了我的地摊,快走啊!”
她越是这般惊惶抗拒,那凌乱干枯的灰白发丝滑落间,右耳垂下方露出的那颗暗红小痣就越发刺痛我的双眼。
那颗小痣如同一滴干涸的血,与我记忆中分毫不差。
“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眼眶滚烫,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一把指着缝纫机台板上并拢的两块细布,“这块蓝花布,普天下只有你我手里各拿一半!二十八年前你每天早自习塞进我桌斗里的救命红薯馍,就是用它包着的!何小满,你看着我!”
地上的妇人肩膀剧烈抽搐起来。
她死死咬紧毫无血色的下唇,竟将干裂的嘴角生生咬出了血,暗红的血珠滚落下来,混进泥水里。
她整个人伏在冰冷刺骨的污水中,将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声发闷的钝响。
“真不是我……求求你别问了……”
她发出绝望的呜咽,眼泪混着泥污把整张蜡黄干瘪的脸冲刷得斑驳不堪,可那只早年在机械厂被绞断神经、萎缩畸形的右手,哪怕隔着粗布磨得指节咯咯作响,也死死压在身下,绝不肯抬起来,“陆老板……大老板,我知道你是大人物,求你行行好,别认我这下贱胚子,给我和孩子留一条活路吧……”
她喊出了“陆老板”。
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可她宁愿当着满街泼皮流氓的面自轻自贱地在泥地里磕头,宁愿一身残疾挨打受辱,也死活不肯认我这个老同学,不肯让我看清她满身的疮痍。
站在三步开外的薛德成见状,嘴角猛地咧开一抹阴鸷至极的狞笑。
他甩了甩手里那根沾着泥浆的沉重钢管,晃晃悠悠地跨步上前,三角眼里满是贪婪与算计。
“哟,陆大老板,原来您跟这街头捡破烂的残废还是旧相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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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德成掂着脚,从脏兮兮的后腰处摸出一个被撬得凹凸不平、满是黄锈的四方旧铁盒,在掌心里沉甸甸地颠了两下,“既然是老相好,那正好!这破烂户欠着老子的陈年烂账,她妈陈素芳当年咽气前留下的这盒棺材本,您是打算出大价钱替她赎回去,还是打算亲眼看着老子当场把它砸个稀巴烂?”
第03章
我一把推开身前挡着的安保人员,跨步挡在何小满身前,指着薛德成的鼻尖厉声喝道:“薛德成,你动她一下试试!”
跟在我身后的两个随行安保立刻大步跨上前来,身材魁梧的汉子往巷道中间一堵,薛德成手底下那几个混混顿时被逼得连连后退,手里拎着的钢管也虚晃着垂了下去。
可跪在泥水里的何小满却慌了神。
她那只残疾变形的右手死命往破烂棉袄里缩,仅剩完好的左手神经质地抓着我被泥水溅脏的裤脚,指甲缝里渗着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悲鸣:“陆老板……你快走,你别管我!薛瘸子不是人,他手里有刀,你别惹祸上身……我不认得你,我真的不认得你啊!”
她越是这般卑微退缩,我心口的绞痛就越发翻江倒海。
当年初中三年大旱,我每天从抽屉里摸出温热的红薯馍带回家,父亲陆建国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半块蓝底白碎花布,脸色沉重得像结了霜。
老父亲一辈子挺直腰杆,却在那三年里无数次逼问我,这馍到底是谁给的、有没有偷人家一粒粮食。
那段日子,父亲长吁短叹、沉重沉默的目光,曾让我以为自己受了何家多大的恩惠施舍。
我一直以为何家条件好,可眼前缩成一团的何小满,成年后的骨架矮小单薄得异乎寻常,背脊佝偻得像个被重担压垮的老人,哪里有半分家境宽裕的痕迹?
薛德成见我带了保镖,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市井泼皮的无赖劲压了下去。
他从棉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粗黄草纸,当空抖得哗哗作响。
“陆大老板,你家大业大,也不能不讲王法!”
薛德成扯着破锣嗓子喊叫,“何小满的死鬼老娘陈素芳,当年咽气前为了买救命药,白纸黑字按手印借了我两万块!利滚利到现在,连本带利十八万!老子要的是她们老宅拆迁的腾退抵押款,这铁盒里装着她家的确权底子,不还钱,老子今天就把这遗物当场砸烂!”
“我妈没借你的高利贷……那是你当年硬塞的……字条是假的……”
何小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了命想往前扑,却被薛德成一脚踹开。
薛德成狞笑着扬起手里的实心钢管,对准脚下那个被砸得凹陷的铁盒狠狠砸了下去。
铜锁本就老旧松垮,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盒盖被当场掀翻脱落。
我看到那只被钢管生生砸裂的生锈铁盒里,滚出来的根本不是房产确权底子,也不是钞票,而是一本用麻线穿订、散发着刺鼻霉味的泛黄旧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