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假刚过，就吃土了？

前两天放假，同事老刘自驾游足玩了一圈，假期结束后回到办公室，看着自己的银行账单宣布：接下来的日子，自己怕是要“吃土”了。

哭穷归哭穷，大家都明白，老刘口中的“吃土”只是一个比喻，而在地中海之滨的直布罗陀，有一群猴子正在真吃土。

它们掰下路边的土块，认认真真放进嘴里咀嚼、咽下，表情管理相当到位。

不久前，剑桥大学科学团队研究证实：直布罗陀猴群吃土的频率，与游客来的频率高度相关。

老刘节后“吃土”是因为囊中羞涩，而地中海的猴子吃土，则完全相反，都怪游客们太“壕”了。

“丘吉尔的猴”，集体啃马路？

先认识一下本文的主角：地中海猕猴。

它们原产于北非的阿特拉斯山脉，主要分布于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猕猴在这些地区至少生活了600万年，当北非的气候反复从热到冷、从湿到干波动时，它们总是尽力地利用各种变化的机会。

如今，在欧洲南端的直布罗陀，分布着总数约230只的地中海猕猴群体，它们被分为8个稳定的群体，是目前欧洲唯一一种野生灵长类动物，这部分猕猴又被称为巴巴里猕猴。

直布罗陀海峡是大西洋和地中海之间唯一的海上通道。直布罗陀位于直布罗陀海峡北岸、南欧伊比利亚半岛南端，扼大西洋和地中海的咽喉，具有重要战略意义。从几个世纪前，西班牙和英国就在争夺直布罗陀的归属。

新华社曾于2004年报道，英国一直流传着一个关于直布罗陀的传说：倘若当地的地中海猕猴全部消失，英国就会失去对直布罗陀的控制权。

1954年5月11日，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在直布罗陀上岩自然保护区指向一只巴巴里猕猴 图/视觉中国

英国国家档案馆解密文件显示，时任英国首相丘吉尔曾对传说十分重视，甚至郑重向直布罗陀当地官员下令要求维持当地地中海猕猴的数量，并要求当地官员每6周向伦敦提交有关地中海猕猴的报告，内容包括每只猴子的姓名、年龄和健康状况。

正因如此，在当时，巴巴里猕猴又称为“丘吉尔的猴”。

相关文件记载，1971年，活跃在地中海的猕猴达到37只，其中有19只雌猴与18只雄猴，当地官员甚至为新出生的雌猴取名为“罗斯玛丽”。

事实上，“罗斯玛丽”是当地最高长官妻子的名字。

2022年8月至2024年4月，剑桥大学生物人类学家西尔万·勒穆瓦纳（Sylvain Lemoine）团队在直布罗陀通过600多小时的研究，记录下了44只猕猴的46次吃土行为。

通过研究猴，西尔万认为，地中海猕猴吃土的行为或与人类的投喂相关。

吃土吃土，排毒还是进补？

动物吃土，看过动画片《黑猫警长》的友友们不会陌生。

动物们用红土筑起的坚固围墙，夜里就被啃坏。黑猫警长查明真相：是大象、河马和野猪偷吃了红土。

动画片《黑猫警长》 图/视频截图

学术上将此行为定义为“食土癖”（geophagy），指动物故意摄入土壤。目前，科学家在至少136种哺乳动物和55种鸟类中发现过类似行为。

但直布罗陀当地的情况，还是有些特殊性的。

新华社于今年5月报道，2025年全年直布罗陀共接待游客约984万人次，由于当地不设增值税，烟酒、电子产品、化妆品等价格相对便宜，大量西班牙边境居民也会来到直布罗陀消费。

随着游客数量与日俱增，游客们发现了盘踞在此的地中海猕猴，随后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投喂活动。

游客们特别青睐的是岩石顶部区域生活的猕猴，“住高层”的这批猴子食用垃圾食品的概率是其他猕猴的两倍多，它们吃土的量也最大。

越是旅游旺季，猴子吃土就越多，相反，旅游淡季时，猴子吃土的行为就减少了。

西尔万调查发现，当地猕猴每日摄入食物的约五分之一来自游客投喂的垃圾食品，其中包含但不限于：花生豆、巧克力棒、薯片、面包、干意面、可乐、橙子、M&M's巧克力豆、冰激凌……

在论文中西尔万特别说明，当地猕猴尤其喜欢冰激凌，以“某龙”和“某爱多”尤甚。

西尔万·勒穆瓦纳（左）与地中海猕猴 图/西尔万·勒穆瓦纳个人社交媒体

研究人员发现，很多时候，猴子会在刚刚吃完冰激凌、饼干、面包后不久就啃食土壤。最快的一次，一只猴子吃完冰激凌随即去吃土的间隔只有7分钟。

地中海猕猴吃冰激凌 图/剑桥大学

在科学家看来，直布罗陀的地中海猕猴似乎在通过食用土壤的方式来缓冲消化系统，以应对已知会导致某些灵长类动物肠胃不适的高热量、低纤维零食和垃圾食品。

说得再简单一些，就是猴子拿土当“蒙脱石散”用了。

喝完牛奶，乳糖不耐受怎么办？吃土。

吃完冰激凌，胃部不适怎么办？吃土。

胡吃海喝吃太多，缺乏胃动力怎么办？吃土。

当猴子摄入太多并非自己食谱中的食物后，会发生肠道菌群紊乱、消化道激惹，而土壤恰好可能起到多重缓冲作用：在消化道内壁形成物理屏障，限制有害化合物的吸收，缓解从恶心到腹泻的症状；土壤还可能带来有益微生物，帮着重建被垃圾食品折腾乱的肠道菌群。

在全球其他灵长类动物研究中曾有科学家提出过灵长类动物会通过吃土“补充营养”的假说，认为部分灵长类动物会寻找富含钙、铜、锌、铁、锰、钠等元素的土壤来补充体内的矿物质。

但西尔万研究后，排除了直布罗陀地中海猕猴吃土是为“进补”的可能性。因为当地孕期和哺乳期的母猴吃土频率并没有升高，吃土更多还是为了“排毒”。

吃土不是新鲜事，但冰激凌还是别喂了

多年来，郑州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田军东一直致力于太行山猕猴的社会生物学与人类干扰影响的研究。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吃土其实是猴子自然的行为，只不过在人为干扰的情况下看起来更容易被发现。

几年前，田军东就和学生一同研究过活跃在我国太行山一带的猕猴吃土行为以及可能的机制。

田军东团队研究发现，由于我国太行山的土壤偏碱性，并且含有镁、铁等元素，当地猕猴吃土的行为支持“中和胃酸假说”“补充矿物质假说”以及“吸附植物次生代谢物假说”，并且与季节性繁殖和食物组成有关。

“不能排除猴子存在学习行为，使得吃土的行为在社群中扩散的可能性。”田军东说。

西尔万研究发现，直布罗陀的猴子吃土是一个集体行为，小猴子自幼就看着家里的长辈吃土，有样学样，吃土行为兼具功能性和文化性。

不仅如此，直布罗陀的猕猴吃土还吃出了门派，虽然83%的猕猴选择吃当地特有的红黏土，但有一群住在西坡的猴子口味清奇，对于该区域沥青路面坑洞内拌有焦油的土情有独钟。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猴。

事实上，虽然猴子吃土是一种较为普遍的自然行为，但是直布罗陀地中海猕猴的吃土行为，已经超过了单纯的自然行为范畴。

猴子吃的垃圾食品对肠道菌群的长期破坏、乳糖不耐受带来的消化负担，以及高热量导致的肥胖风险，并不会被吃掉的几口土抹平。

地中海猕猴吃薯片 图/剑桥大学

这事很好理解，吃土要是真的好使，还要“蒙脱石散”干啥呢？咱也吃土呗。

直布罗陀当地并非不明白游客投喂猴子的后果，到处立着禁止投喂的告示，上面写着：违者最高罚款4000英镑。

但每天游客如织，猴子体重可达15公斤、动作敏捷，明抢暗偷防不胜防，猴子们食物充足，但游客们还是觉得“自己手里这口更香”。

论文发表后，西尔万提出了自己的两个担忧：一方面怕自己的研究太火，引发更多游客为了欣赏“猴子吃土”而蓄意增加投喂行为；另一方面则认为，当地猴子吃土已经被写入了当地猴群的文化基因，即便有朝一日游客停止投喂，“吃饭配土”的食谱也会被传承下去。

说到底还是那句老话，你以为的爱心投喂，在动物体内会演变成一场代谢灾难，无论是直布罗陀猴子手里的冰激凌，还是漂在四川宜宾翠屏区合江门江面上的馒头，这些都不是动物应该吃的东西。

所以，长假过后，哪怕真到了“吃土”的月底，也请记住两件事：管住自己的钱包，也管住自己的手。

看动物就看动物，别喂。

参考资料

1.《Monkeys learn to eat soil so they can tolerate high-calorie junk food》剑桥大学

2.《为啥与游客接触越多，这帮猴子越爱吃土？》博物杂志

3.《丘吉尔关心猴子“夫妻生活”》新华社

记者：胡克非

编辑：胡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