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译文——《荀攸传》

体例说明：

黑色加粗：陈寿原文

【黑色加粗】：裴松之注文

不加粗：陈寿原文翻译

【不加粗】：裴松之注文翻译

（不加粗）：小凡读史加注

荀攸传

原文：荀攸字公达，彧从子也。祖父昙，广陵太守。【荀氏家传曰：昙字元智。兄昱，字伯脩。张璠汉纪称昱、昙并杰俊有殊才。昱与李膺、王畅、杜密等号为八俊，位至沛相。攸父彝，州从事。彝於彧为从祖兄弟。】攸少孤。及昙卒，故吏张权求守昙墓。攸年十三，疑之，谓叔父衢曰："此吏有非常之色，殆将有奸！"衢寤，乃推问，果杀人亡命。由是异之。【魏书曰：攸年七八岁，衢曾醉，误伤攸耳；而攸出入游戏，常避护不欲令衢见。衢后闻之，乃惊其夙智如此。荀氏家传曰：衢子祈，字伯旗，与族父愔俱著名。祈与孔融论肉刑，愔与孔融论圣人优劣，并在融集。祈位至济阴太守；愔后徵有道，至丞相祭酒。】

何进秉政，徵海内名士攸等二十馀人。攸到，拜黄门侍郎。董卓之乱，关东兵起，卓徙都长安。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谋曰："董卓无道，甚於桀纣，天下皆怨之，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今直刺杀之以谢百姓，然后据殽、函，辅王命，以号令天下，此桓文之举也。"

译文：荀攸，字公达，是荀彧的侄子。他的祖父荀昙，曾任广陵太守。【《荀氏家传》说：荀昙字元智。他的哥哥荀昱，字伯脩。张璠《汉纪》称荀昱、荀昙都是俊杰，有非凡才能。荀昱与李膺、王畅、杜密等人并称“八俊”，官至沛相。荀攸的父亲荀彝，任州从事。荀彝和荀彧是同曾祖的兄弟。】荀攸年少丧父。等到荀昙去世，旧属吏张权请求为荀昙守墓。荀攸当时十三岁，怀疑张权，对叔父荀衢说：“这个旧属吏神色反常，恐怕有什么奸邪之事！”荀衢醒悟，于是追查审问，张权果然是杀了人后逃亡的。

自此之后，人们认为荀攸很不寻常。【《魏书》记载：荀攸七八岁时，荀衢曾喝醉，误伤了荀攸的耳朵；但荀攸出入游玩，常常回避遮掩，不想让荀衢看见。荀衢后来听说此事，才惊叹他如此早慧。《荀氏家传》记载：荀衢的儿子荀祈，字伯旗，与族父荀愔都很有名。荀祈与孔融辩论肉刑，荀愔与孔融辩论圣人的优劣，文章都收录在孔融的文集里。荀祈官至济阴太守；荀愔后来被以有道科征召，官至丞相祭酒。】

汉灵帝驾崩后，何进掌权，征召天下名士荀攸等二十多人（189年）。荀攸到京后，被任命为黄门侍郎。董卓作乱，关东各路军队起兵，董卓迁都长安。荀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人谋划说：“董卓残暴无道，比夏桀、商纣还严重，天下人都怨恨他；他虽然倚仗强大的军队，实际上不过一个匹夫罢了。如今直接刺杀他，以向百姓谢罪，然后占据崤山、函谷关，凭借天子之命，来号令天下，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

原文：事垂就而觉，收颙、攸系狱，颙忧惧自杀，【张璠汉纪曰：颙字伯求，少与郭泰、贾彪等游学洛阳，泰等与同风好。颙显名太学，於是中朝名臣太傅陈蕃、司隶李膺等皆深接之。及党事起，颙亦名在其中，乃变名姓亡匿汝南间，所至皆交结其豪桀。颙既奇太祖而知荀彧，袁绍慕之，与为奔走之友。是时天下士大夫多遇党难，颙常岁再三私入洛阳，从绍计议，为诸穷窘之士解释患祸。而袁术亦豪侠，与绍争名。颙未常造术，术深恨之。

汉末名士录曰：术常於众坐数颙三罪，曰："王德弥先觉隽老，名德高亮，而伯求疏之，是一罪也。许子远凶淫之人，性行不纯，而伯求亲之，是二罪也。郭、贾寒窭，无他资业，而伯求肥马轻裘，光耀道路，是三罪也。"陶丘洪曰："王德弥大贤而短於济时，许子远虽不纯而赴难不惮濡足。伯求举善则以德弥为首，济难则以子远为宗。且伯求尝为虞伟高手刃复仇，义名奋发。其怨家积财巨万，文马百驷，而欲使伯求羸牛疲马，顿伏道路，此为披其胸而假仇敌之刃也。"

术意犹不平。后与南阳宗承会於阙下，术发怒曰："何伯求，凶德也，吾当杀之。"承曰："何生英俊之士，足下善遇之，使延令名於天下。"术乃止。后党禁除解，辟司空府。每三府掾属会议，颙策谋有馀，议者皆自以为不及。迁北军中候，董卓以为长史。后荀彧为尚书令，遣人迎叔父司空爽丧，使并置颙尸，而葬之於爽冢傍。】

译文：（谋诛董卓）将要成功时被察觉，董卓收捕何颙、荀攸，把他们关进监狱，何颙忧虑恐惧，自杀而死。【张璠《汉纪》记载：何颙字伯求，年轻时与郭泰、贾彪（大名士、太学领袖）等人在洛阳游学，郭泰等人与他志趣相投。何颙在太学扬名，因此朝中名臣太傅陈蕃、司隶校尉李膺等人都与他深相交结。等到党锢之祸兴起，何颙的名字也列在其中，于是改名换姓，逃亡藏匿在汝南一带，所到之处都与当地豪杰结交。何颙既已看出太祖曹操的不凡，又了解荀彧，袁绍仰慕他，与他结为奔走相助的朋友。

当时天下士大夫多遭党锢之难，何颙常常一年多次私自潜入洛阳，与袁绍商议谋划，替那些困窘的士人化解祸患。而袁术也以豪侠自任，与袁绍争夺名声。何颙不曾去拜访袁术，袁术对此深怀怨恨。

《汉末名士录》记载：袁术曾在众人聚坐时数说何颙的三条罪状，说：“王德弥是有先见之明的俊杰长者，名声德行高洁，而伯求疏远他，这是第一条罪。许子远（许攸）是凶暴放荡之人，品性不纯，而伯求亲近他，这是第二条罪。郭泰、贾彪贫寒，没有别的产业，而伯求却骑肥马、穿轻裘，光耀于道路，这是第三条罪。”陶丘洪说：“王德弥是大贤，却短于匡救时局；许子远虽然品性不纯，却能不惧沾湿双脚奔赴危难。伯求举荐贤善就以王德弥为首，解救危难就以许子远为宗。况且伯求曾替虞伟高手刃仇人，复仇的义名因而振奋。他的仇家积财巨万，有花纹的好马四百匹，却想让伯求骑瘦牛疲马，困顿伏倒在道路上，这等于剖开他的胸膛，再把刀刃交给仇敌。”

袁术心中仍愤愤不平。后来他与南阳人宗承在宫阙下相会，袁术发怒说：“何伯求，是个凶德之人，我要杀了他。”宗承说：“何生是英俊之士，您好好待他，让他把您的美名传扬于天下。”袁术这才作罢。后来党禁解除，何颙被征辟到司空府任职。三公府的掾属每次集会商议，何颙的谋略都绰绰有余，参与议论的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之后他升任北军中候，董卓任他为长史。后来荀彧任尚书令，派人迎取叔父司空荀爽的灵柩，让人把何颙的遗体一并安放，葬在荀爽墓旁。】

原文：攸言语饮食自若，会卓死得免。【魏书云攸使人说卓得免，与此不同。】弃官归，复辟公府，举高第，迁任城相，不行。攸以蜀汉险固，人民殷盛，乃求为蜀郡太守，道绝不得至，驻荆州。　　太祖迎天子都许，遗攸书曰："方今天下大乱，智士劳心之时也，而顾观变蜀汉，不已久乎！"於是徵攸为汝南太守，入为尚书。太祖素闻攸名，与语大悦，谓荀彧、锺繇曰："公达，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

建安三年，从征张绣。攸言於太祖曰："绣与刘表相恃为强，然绣以游军仰食於表，表不能供也，势必离。不如缓军以待之，可诱而致也；若急之，其势必相救。"太祖不从，遂进军之穰，与战。绣急，表果救之。军不利。太祖谓攸曰："不用君言至是。"乃设奇兵复战，大破之。

是岁，太祖自宛征吕布，【魏书曰：议者云表、绣在后而还袭吕布，其危必也。攸以为表、绣新破，势不敢动。布骁猛，又恃袁术，若纵横淮、泗间，豪杰必应之。今乘其初叛，众心未一，往可破也。太祖曰："善。"比行，布以败刘备，而臧霸等应之。】至下邳，布败退固守，攻之不拔，连战，士卒疲，太祖欲还。攸与郭嘉说曰："吕布勇而无谋，今三战皆北，其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夫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城溃，生禽布。

译文：荀攸说话、饮食一如平常（何颙吓得自杀，二人高下立判），恰逢董卓被杀，因而得以免罪。【《魏书》记载说，荀攸是派人向董卓求情才得以免罪，与本传记载不同（这种说法不靠谱，他们是要诛杀董卓，这个怎么能免罪？）。】他弃官回乡，又被公府征辟，考核列为优等，升任任城相，但没有赴任。荀攸认为蜀地险要坚固，人口众多、物产丰盛，于是请求担任蜀郡太守，因道路阻绝无法到达，便停留在荆州。

太祖曹操迎接天子、定都许县后，写信给荀攸说：“如今天下大乱，正是智者劳心用事的时候，你却只顾观望蜀汉的变化，不觉得太久了吗！”于是征召荀攸为汝南太守，又入朝任尚书。曹操一向听闻荀攸的名声，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对荀彧、钟繇说：“公达，不是寻常之人，我能与他共谋大事，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便任命他为军师。建安三年，荀攸随太祖征讨张绣。荀攸对太祖说：“张绣与刘表相互依靠，才显得强大，但张绣以流动作战的军队仰赖刘表供给粮草，刘表不可能长期供养，势必要分开。不如放慢进军、等待变化，可以把他引诱过来；如果逼得太急，他们势必相互救援。”

曹操没有听从，于是进军到穰县，与张绣交战。张绣情势危急，刘表果然前来救援，战事失利。太祖对荀攸说：“不听你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于是设下奇兵再战，大败张绣。这一年，太祖从宛城出发征讨吕布。【《魏书》记载：当时军中许多人认为刘表、张绣还在后面，却回军袭击吕布，必定危险。荀攸认为刘表、张绣刚被打败，势不敢动。吕布骁勇凶猛，又倚仗袁术，如果在淮水、泗水一带纵横驰骋，豪杰必定响应他。如今趁他刚刚反叛、人心尚未统一，前去可以击败他。太祖说：“好。”等到出发时，吕布已经打败刘备，而臧霸等人响应了吕布。】

曹操到达下邳，吕布败退坚守，攻打不能攻克，连续交战，士卒疲惫，太祖想要撤退。荀攸与郭嘉劝说道：“吕布勇猛而无谋略，如今三战都败，他的锐气已经衰退了。三军以主将为主心骨，主将锐气一衰，军队就没有奋战的意志。陈宫有智谋而决断迟缓，如今趁吕布的士气还没有恢复、陈宫的谋划还没有确定，急速进兵攻打他，吕布就可以攻取。”于是引来沂水、泗水灌城，城墙崩塌，活捉了吕布。

原文：后从救刘延於白马，攸画策斩颜良。语在武纪。太祖拔白马还，遣辎重循河而西。袁绍渡河追，卒与太祖遇。诸将皆恐，说太祖还保营，攸曰："此所以禽敌，奈何去之！"太祖目攸而笑。遂以辎重饵贼，贼竞奔之，陈乱。乃纵步骑击，大破之，斩其骑将文丑，太祖遂与绍相拒於官渡。军食方尽，攸言於太祖曰："绍运车旦暮至，其将韩{荀大}锐而轻敌，击可破也。"【臣松之案诸书，韩{荀大}或作韩猛，或云韩若，未详孰是。】

太祖曰："谁可使？"攸曰："徐晃可。"乃遣晃及史涣邀击破走之，烧其辎重。会许攸来降，言绍遣淳于琼等将万馀兵迎运粮，将骄卒惰，可要击也。众皆疑。唯攸与贾诩劝太祖。太祖乃留攸及曹洪守。太祖自将攻破之，尽斩琼等。绍将张郃、高览烧攻橹降，绍遂弃军走。郃之来，洪疑不敢受，攸谓洪曰："郃计不用，怒而来，君何疑？"乃受之。

译文：后来荀攸跟随曹操在白马救援刘延，荀攸设下计策斩杀了颜良，这件事的详细记载在《武帝纪》中（200年）。曹操攻克白马后撤军，命令运送军用物资的部队沿着黄河向西行进。袁绍渡过黄河率军追击，突然与曹操的部队遭遇。曹军众将都十分恐慌，劝说曹操退回营地自保，荀攸说：“这正是可以擒获敌人的好时机，怎么能就此离去呢！”曹操看着荀攸会心一笑。于是便用辎重物资引诱袁军，袁军果然争相抢夺这些物资，阵势瞬间大乱。曹操随即下令步兵、骑兵一同出击，大败袁军，斩杀了袁军的骑兵将领文丑，曹操就此和袁绍在官渡形成对峙局面。

当时曹军的军粮即将耗尽，荀攸向曹操进言：“袁绍的运粮车队早晚之间就会抵达，负责押运的将领韩猛（裴松之注：各类史书中，韩猛有的记作韩若，无法确认哪一种说法准确）骁勇却轻敌，出兵攻击就能将其击破。”曹操问：“可以派谁担当这个任务？”荀攸回答：“徐晃可以。”于是曹操派遣徐晃和史涣率军半路截击，将运粮部队击溃逃走，烧毁了他们全部的辎重物资。恰逢此时许攸前来归降，说袁绍派遣淳于琼等人率领一万多士兵迎接运粮队，这些将领骄横、士兵懈怠，可以趁机出兵袭击。

众人都对此表示疑虑，只有荀攸和贾诩劝说曹操出兵。曹操于是留下荀攸和曹洪镇守营地，亲自率领部队出击大破淳于琼的军队，将淳于琼等人全部斩杀。袁绍麾下的将领张郃、高览烧毁了攻城的器械前来投降，袁绍只得丢下大军独自逃走。张郃前来投降时，曹洪心存疑虑不敢接纳，荀攸对曹洪说：“张郃是因为自己的计策不被袁绍采纳，一怒之下前来归降，你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曹洪这才接纳了张郃等人。

原文：七年，从讨袁谭、尚於黎阳。明年，太祖方征刘表，谭、尚争冀州。谭遣辛毗乞降请救，太祖将许之，以问群下。群下多以为表强，宜先平之，谭、尚不足忧也。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其无四方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十万，绍以宽厚得众，借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今兄弟遘恶，此势不两全。若有所并则力专，力专则难图也。及其乱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时不可失也。"太祖曰："善。"乃许谭和亲，遂还击破尚。其后谭叛，从斩谭於南皮。

冀州平，太祖表封攸曰："军师荀攸，自初佐臣，无征不从，前后克敌，皆攸之谋也。"於是封陵树亭侯。十二年，下令大论功行封，太祖曰："忠正密谋，抚宁内外，文若是也。公达其次也。"增邑四百，并前七百户，【魏书曰：太祖自柳城还，过攸舍，称述攸前后谋谟劳勋，曰："今天下事略已定矣，孤愿与贤士大夫共飨其劳。昔高祖使张子房自择邑三万户，今孤亦欲君自择所封焉。"】转为中军师。魏国初建，为尚书令。
译文：建安七年（202年），荀攸跟随曹操前往黎阳讨伐袁谭、袁尚。第二年，曹操正准备征讨刘表，袁谭、袁尚在冀州内斗。袁谭派辛毗前来请求归降并求援，曹操打算答应，就此事询问部下。部下大多认为刘表势力强盛，应当先平定他，袁谭、袁尚不值得担忧。

荀攸却说：“天下正处纷乱动荡之时，而刘表坐守江、汉之间，从他的行事就能看出他没有吞并天下的大志。袁氏占据四州的地盘，拥兵十万，袁绍靠宽厚得人心，倘若他的两个儿子和睦相处，共同守住已有的基业，那么天下的战乱就难以平息。如今兄弟结下仇怨，势均力敌的局面下不可能两人都保全。要是他们当中有一人吞并了另一人，力量就会集中，力量集中之后就很难图谋他们了。趁他们内乱时攻取，天下就能平定，这个机会不能错失。”曹操说：“说得好。”于是答应袁谭结亲，随即回师击败袁尚。后来袁谭反叛，荀攸又跟随曹操在南皮斩杀了袁谭。

冀州平定后，曹操上表为荀攸请封：“军师荀攸，从我最初起事时就辅佐我，没有哪次征战不跟随，前后击败强敌，全靠荀攸的谋划。”于是封荀攸为陵树亭侯。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下令大规模论功行赏，曹操说：“忠诚正直、谋划缜密，安抚内外人心，这方面荀彧是第一，荀攸仅次于他。”为荀攸增加食邑四百户，加上之前的一共七百户。【《魏书》记载：曹操从柳城返回，路过荀攸的宅第，称赞他前后谋划的功绩，说：“如今天下的战事大体已经平定，我希望和贤士大夫们一同共享这份功劳。当年汉高祖让张良自己挑选三万户的封地，如今我也想让你自己选择受封的地方。”】之后荀攸转任中军师。魏国刚建立时（213年），他担任（魏国）尚书令。

原文：攸深密有智防，自从太祖征伐，常谋谟帷幄，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魏书曰：攸姑子辛韬曾问攸说太祖取冀州时事。攸曰："佐治为袁谭乞降，王师自往平之，吾何知焉？"自是韬及内外莫敢复问军国事也。】太祖每称曰："公达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不伐善，无施劳，智可及，愚不可及，虽颜子、甯武不能过也。"文帝在东宫，太祖谓曰："荀公达，人之师表也，汝当尽礼敬之。"攸曾病，世子问病，独拜床下，其见尊异如此。

攸与锺繇善，繇言："我每有所行，反覆思惟，自谓无以易；以咨公达，辄复过人意。"公达前后凡画奇策十二，唯繇知之。繇撰集未就，会薨，故世不得尽闻也。【臣松之案：攸亡后十六年，锺繇乃卒，撰攸奇策，亦有何难？而年造八十，犹云未就，遂使攸从征机策之谋不传於世，惜哉！】

译文：荀攸为人深沉缜密，富有智慧与自守的分寸，自从跟随曹操征战以来，常在军帐中谋划机密，当时的同僚以及自家子弟，都无从知晓他说出的谋划内容。【《魏书》记载：荀攸的姑姑的儿子辛韬曾向他打听曹操攻取冀州的旧事，荀攸回答说：“辛毗为袁谭前来乞降，朝廷大军自然前去平定，我哪里知道其中的内情呢？”从此辛韬以及内外所有人，都不敢再向他询问军国大事。】

曹操常常称赞他说：“荀公达外表看似愚钝，内心却充满智慧；外表看似怯懦，内心实则勇敢；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却刚强。他从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也不张扬自己的功劳，他的智慧旁人尚能企及，他那不张扬的‘愚钝’却是旁人赶不上的，就算是颜回、甯武子这样的先贤，也没法超过他。”曹丕还是太子在东宫时，曹操对他说：“荀公达是世人的师表，你应当用最高的礼节去敬重他。”荀攸曾经生病，世子曹丕亲自前去探病，独自在病床下向他下拜，他被尊崇到这般地步。

荀攸和钟繇关系交好，钟繇曾说：“我每次要行事，反复思量之后，总觉得自己的方案已经无可改动；可拿去向荀公达咨询，他的想法总能超出我的预期。”荀攸前后一共谋划了十二条奇妙的计策，只有钟繇知晓全部内容。钟繇着手整理这些奇策，还没完成就去世了，因此世间没能完整流传下来。【裴松之案语：荀攸去世十六年之后，钟繇才离世，整理荀攸的奇策又有什么难处？可他活到八十岁，还说没有完成，最终让荀攸跟随征战的机变谋略没能在世间流传，实在太可惜了！】

原文：攸从征孙权，道薨。太祖言则流涕。【魏书曰：时建安十九年，攸年五十八。计其年大彧六岁。魏书载太祖令曰："孤与荀公达周游二十馀年，无毫毛可非者。"又曰："荀公达真贤人也，所谓'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孔子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公达即其人也。"傅子曰：或问近世大贤君子，答曰："荀令君之仁，荀军师之智，斯可谓近世大贤君子矣。荀令君仁以立德，明以举贤，行无谄赎，谋能应机。孟轲称'五百年而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命世者'，其荀令君乎！太祖称'荀令君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军师之去恶，不去不止'也。"】
　　长子缉，有攸风，早没。次子適嗣，无子，绝。黄初中，绍封攸孙彪为陵树亭侯，邑三百户，后转封丘阳亭侯。正始中，追谥攸曰敬侯。

译文：荀攸跟随曹操征讨孙权，在行军途中病逝（214年）。曹操一说起他就忍不住流泪。【《魏书》记载：当时是建安十九年，荀攸时年五十八岁。推算下来他比荀彧年长六岁。《魏书》收录曹操的命令说：“我和荀公达一同周游征战二十多年，他身上连一丝一毫可以指摘的过错都没有。”又说：“荀公达是真正的贤人，正所谓靠‘温良恭俭让’的品行立身。孔子称赞晏平仲善于与人相交，相处越久越能让人敬重，荀公达就是这样的人。”

《傅子》记载：有人问起近代的大贤君子，（傅玄）回答说：“荀彧的仁厚，荀攸的智慧，都称得上是近代的大贤君子。荀彧以仁厚树立德行，以明察举荐贤才，行事从不谄媚逢迎，谋划总能随机应变。孟轲说‘五百年就会有圣王兴起，这期间必定会有闻名当世的英才出世’，说的大概就是荀彧这样的人吧！曹操曾称赞‘荀彧推行善举，不推行到底就不肯罢休；荀攸摒除恶行，不彻底根除就不肯停止’。”】

荀攸的长子荀缉，有荀攸的风范，可惜早年就去世了。次子荀適继承爵位，因为没有子嗣，封国就此断绝。黄初年间，朝廷续封荀攸的孙子荀彪为陵树亭侯，食邑三百户，后来转封为丘阳亭侯。正始年间，朝廷追赠荀攸谥号为敬侯。（小凡读史按：荀攸有大智慧，而且懂得藏拙，所以曹操慨叹一丝一毫都没有可以指摘的。荀彧反对曹操晋封魏公，荀彧死后荀攸却带头劝进，这是荀攸为了整个颍川荀氏家族，或者说为了整个颍川谋士集团在曹魏阵营的地位而不得不这么做。同时，也可以看出荀彧和荀攸两人的不同之处，荀彧是谦谦君子，主张正道品德，而荀攸更擅长奇谋诡策，也更会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