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北京,城北,一条小街。
街不宽,两边排着铺子:修表的、裁缝、卖酱油的、剃头的,一家挨着一家。街当中那间门脸最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招牌,刻着一个康字,底下四个小字,正骨推拿。
门口两级青石台阶,当中被踩得凹下去一块,凹的地方磨得发亮。
屋里就一张木床,一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下垫着半张旧报纸。屋角一只煤球炉子,上头坐着水壶,一天到晚咕嘟咕嘟地响。
康先生七十三,个子不高,两只手又厚又硬,指节比一般人大出一圈。街坊谁闪了腰、落了枕,都来找他。
那天上午,麻四进来了。
麻四三十五六,这些年专在这条街上替人跑门脸,头发梳得油亮,腋下夹着一个黑皮包,进门不坐,站在床边上把屋子扫了一圈。
“康先生,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有人看上您这间门脸了,想开药房,价给得好。”
“我不卖。”
“不是卖,是租。人家出的价比这条街上任何一家都高。”
“我这门脸是我自己的,我不用租给谁。”
“那就更好办。”麻四把皮包换到另一只手里,“您把铺子腾出来,钱照拿,人不用干活,这不比您一天推十个八个腰强?”
康先生把手里那条毛巾搭在床头上。“我在这儿给人推了二十六年。你让我腾,我上哪儿去?”
“这条街上空门脸有的是。”
“街口那间没有台阶。来的人腰弯不下去,跨不进那个门槛。”
麻四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他又来了。这回他带着一个本子,翻开给康先生看。
“价我给您抬了一倍。一个月一百八,一年两千一,一次付半年的。这是这条街上最高的价了。”
“我不腾。”
“十天。”麻四把本子合上,“十天以后人家要进场。合同都签了,我这儿没法子回人家。”
“谁签的合同,跟我有什么相干。”
“康先生,我劝您一句,这买卖您是真不亏。”
“我一天推十个客人,一个两块钱,一天二十块,一个月六百块。我不缺钱。”
“您不缺,可您占着别人的财路。”麻四把本子夹回腋下,“十天。”
第三天早上,康先生开门,门口坐着四个人。一个拎着马扎,一个蹲在台阶上,两个靠着墙。来了客人,他们伸手一拦。
“今天满号了。”
来的是个熟客,在街口住了十几年。“我昨天约好的。”
“满号了,明天来吧。”
“那明天几点?”
拎马扎的那个把腿一横:“明天也满。”
康先生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门口站住。
“几位,你们坐我门口,我不说什么。可我这屋里有客人要进。”
“康先生,我们也是替人办事。”
“替谁办事,你们心里明白。”
“明白也没法子。”拎马扎的那个把马扎往前挪了半步,“我们四个人,一天十五块,坐满十天。”
“一天十五块,你们挣这个钱不脸红?”
“脸红不耽误吃饭。”
那一天,康先生一个客也没接上。
加代是那天下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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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门,把外头的风带进来一点。康先生正拿一块布擦那张木床的床沿,擦得很慢。
“先生,门口那四个?”
“坐着呗。”康先生把布叠了叠,“坐累了自己就走了。”
“坐了多久?”
“从早上七点半。”
加代没再问。他坐到椅子上,把右手袖子往上一撸,放在床沿上。
“先生,我这条胳膊麻。”
康先生的手搭上去,从肩头一路摸到肘弯,摸了两遍。“肩上这块老伤是新的,半年以内的。你干什么去了?”
“抬东西。”
“抬东西能使这么大力气。”康先生不问了,两只手在他肩膀上按,按到第三下,加代脖子后头一层汗。“你这胳膊这半个月抬不过肩膀,晚上只能侧一边睡。”
“我给你推半个钟头,回去别使凉水,夜里拿热盐袋子敷。”
半个钟头推完,加代把袖子放下来。
“先生,这铺子的事我来办。”
“不用。”
“加代,你坐着听我说。”康先生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没喝,又放回窗台上,“一九九一年那回,你在卫生所那张床上躺着,是让人抬进去的。押金二百四十块,我垫的,字我签的。我那年一个月挣不到三百,二百四十块我攒了四个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康先生把缸子摆正,“条子我撕了。撕条子那天我说的是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后来你托人送来三千,我原封退回去了,退的时候带了一句话:我说的是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不是让他给双份。”
加代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你这些年给我送过多少回东西,我一回不留。那年的事,出了这个门,我就没再提过第二次。”康先生把布重新拿起来,“你要真想让我舒坦,你就该干嘛干嘛去。”
加代站起来,没接这句话,出门时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先生,热盐袋子我记住了。”
那天傍晚,加代去了街上另外三家铺子。
修表的老陈,裁缝铺的田师傅,卖酱油的老齐。三个人都在街上开了二十年出头,谁家的事都搭得上话。
“三位叔,我请你们帮个忙。”加代把话说得很平,“不用出面打架,就是替我去一趟麻四那儿,把这街上二十六年的话说到明处。”
老陈把放大镜从眼睛上推上去:“加代,麻四那人替谁办事,我们都看得出来。我们去了,他不见得听。”
“听不听,去了才知道。”
“听不听是他的事。”加代说,“你们去,是这条街上得有人把话讲出来。”
田师傅把剪子往案子上一搁:“这话我去说。”
三个人一起去了麻四租的院子。麻四出来见,叫人搬了三张小凳子,态度挑不出毛病。
“三位老爷子,您几位来,我担不起。”麻四把黑皮包放在膝盖上,“先把话说透,我不是跟康先生过不去。有人出价要那间门脸,我在里头挣个跑腿的钱。康先生腾出来,一年白拿两千一,哪一点亏了他?”
“康先生在那儿二十六年了。”田师傅说。
“二十六年也好,二十六年也是这条街的生意。”
“那门脸是他自个儿买下的。”
“那就更该算一算。”麻四伸出一根手指头,“他一天推十个客,一个两块,一个月六百。人家一年给他两千一,他连门都不用开。您三位说说,这买卖哪点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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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齐往前挪了半步:“你这数不能这么算。康先生那间屋,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有台阶的。老头老太太多走二十步都费劲。”
“那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街道上管得着。”
“街道上我也说得清。”麻四把皮包一提,站起来,“三位老爷子,回吧。十天之内康先生腾不腾,跟我没关系,人家药房是要进场的。”
三个人回来的时候,老陈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人,摇了摇头。
隔了一天,乔巴去了。乔巴是南方口音,笑眯眯的,进院子先递烟。
“老板,我们代哥说了,那间门脸他租下来,钱他给。康先生照原样开门,一个字都不用改,租金按月送到康先生手上。”
“这铺子不是钱的事。”麻四摆手。
“那是什么的事?”
“是要腾出来。”麻四把烟点上,“腾不出来,人家进不了场,我这边交不了差。”
“交不了差,您少挣多少?”
“不少挣一分。”麻四往后靠了靠,“我挣的是个跑腿的钱,跑不动腿,这钱我拿不着。可我要是不跑,往后这条街上谁的活我都接不着。老板,你说哪个重?”
乔巴把没点的那根烟收回烟盒里。“明白了。”
第五天早上,康先生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门楣上那块木招牌不在了。他顺着街找,在街对面的垃圾堆边上看见了它,断成两截,当中那一截上有半边康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