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城东,货运站。
城东货运站一天进出大车六百多辆,货台一排十二个,磅房在货台东头,一间砖房,墙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刷着过磅两个字,红漆。
过磅一次收三毛,重车空车一个价。磅房是站里发包出去的,一年一包,谁包着谁收。
老关那个磅房在正门口,一天过车二百八十来辆,一天进项八十来块,一个月两千二。
九月七号下午,磅房里换了人。
那把木凳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水凉透了。老关不在。
老关在城东那家医院。右手缠着纱布,从指尖一直缠到手腕。
加代是当天夜里到的。病房里三张床,老关占靠窗那张。
“谁磕的。”
“过磅的道上。”老关说。
“我问的是谁。”
老关看着窗外,没吭声。
“老关。”
“两个人。”老关说,“一个高的,一个矮的。矮的那个按着我的手,高的那个把我的手往车斗边梁上磕。磕到第几下我不记得了。”
“你认得他们。”
“高的是佟阿海车队里跑车的,去年冬天在磅房过过磅。这一片磅房,他一直想揽过去。”老关说,“矮的是新来的,前两个月才见着。”
“哪两根。”
老关把左手从被子底下拿出来。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往下搭着,搭在自己掌心上,抬不起来。
“接不上了。”他说。
加代坐在床边那把凳子上,从皮夹子最里头抽出一张名片。
名片是硬纸的,边角磨圆了,上头的字印得不匀。
那年加代刚到南方,跑一趟货找不到路子。货运站的行里名录上,他一个名字都不认识。是老关把这张名片借给他用了三天,他拿着名片走通了两个货场,往后就没再为路子发过愁。
“这张名片你还留着。”老关说。
“我跟你说过,你用得上就一直用。”老关又说,“你没还我,我也没要。你现在不用它了。”
加代把那张名片搁在床头柜上。老关用左手把它推了回来。
“老关,当年你为什么借我。”
“你那天站在货台上,手里拿着名录翻了三遍,没翻出一个名字。”老关说,“我看你翻名录那个样子,跟我刚来的时候一个样。”
“你刚来的时候什么样。”
“刚来那年我在站里等了十一天,一辆车没拉着。”老关说,“后来我给人看磅房,一个月九十块。九十块,够吃饭,够交房租,剩下的往家里寄。”
出院手续是九月九号办的。那天下午,加代把车停在货运站货台边上,站在老关那个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木牌还挂着,红漆掉了一角。加代让江林把这几天的事说了一遍。
“头一天是怎么说的。”马三问。
“头一天两个司机到磅房,跟老关说,这磅你别开了。”江林说,“说完就走,没多站。”
“第三天。”马三问。
“磅房门口贴了张纸,上头写着七天。”江林说。
“第五天。”马三问。
“老关从磅房回家的路上被别停。”江林说,“人被拽下车,挨了两下。打的是胳膊,不是脸。”
第五天晚上那一场,老关自己跟马三说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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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蓝色的小货车从后头别上来,横在他车头前头。老关踩了刹车。
驾驶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拉开。他没下去,把手伸到座位底下,摸出那把车摇把。
他刚下车,从侧面撞过来一个人。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磕在自己车门上,车摇把掉在脚边。那人在他肘弯上抡了两下。
老关没喊。等他从地上把车摇把捡起来,那两个人已经上了车,车开走了。
“第七天。”马三问。
“第七天在货运站后头的墙根。”江林说,“两个人,一高一矮。手按在车斗边上。”
“加代,你先别急着去。”江林又说,“货运站有个老前辈,姓邓,站里六个磅房有一半是他张罗起来的。让他出面,请佟阿海吃顿饭。”
“吃了没有。”
“吃了。”江林说,“席上我们把话都说开了,邓叔坐的主位。佟阿海在席上一直点头。”
“他点头说什么。”
“他说价的事可以商量。”江林说,“他说完第二天,一个司机都不去老关的磅房。”
“代哥自己也去了一趟。”马三说,“在人办公室外头站了一个多小时,隔着玻璃看得见里头有人走动。后来出来一个秘书,说人不在。”
“等了多久。”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马三说,“楼道里没凳子。回来那天晚上他站灶台边上切了一盘土豆丝,切得比平时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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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号夜里,加代把江林和乔巴叫到了表行后屋。
“佟阿海那个车队,挂的是谁的名。”
“挂的是一个姓黄的。”乔巴说,“车队是别人的壳,车是他的。二十一台车,跑城东到南边这条线,一趟拉钢筋,一趟拉煤。”
“他不在站里过磅。”
“他走的是国道,在城外那个收费站交费。”乔巴说,“那个站四条道,两个亭子,旁边有个加水摊。”
“每天几点过。”
“晚上七点半到八点。”乔巴说,“我盯了三天,一天不差。”
“他为什么走那条道。”
“那条道近十一公里。”乔巴说,“一趟省九块钱油。他二十一台车,一天一趟,就是一百八十九块,一个月五千六百多。”
“跑这条线的司机一个月挣多少。”
“底薪三百,一趟加十五。”乔巴说,“跑南边一趟来回四天,一个月跑六趟,加上底薪,一个月三百九。”
“他们在乎过磅那三毛吗。”
“不在乎三毛。”乔巴说,“他们在乎的是站里那两毛。老关这个磅房比别家便宜两毛,一趟省两毛,一个月省三十来块。够买一条烟。”
“他要把磅房拿过去干什么。”
“拿过去,价就归他说。”江林说,“他要在全部磅房上加五毛一吨。别人的车多掏五毛,他自己那二十一台就省五毛,同样的货,他报的价就比人家低。”
“磅房那边现在一天过多少车。”
“从二百八掉到四十。”江林说,“四十辆里有三十辆是过路的散车,不认人,看见磅就上。”
“过磅一次三毛。”
“三毛。”江林说,“一天十二块,连磅房的水电都不够。”
“磅房那间屋子,一年包多少钱。”
“一年一万八。”江林说,“站里发包的时候要押金两万。老关那两万是跟三个人凑的,他自己手里只有八千。”
“磅房那个小伙呢。”
“二柱。”江林说,“我今天把他问出来了。佟阿海塞给他八百块,让他每天把磅房过车的数报过去。”
“八百。”
“八百。”江林说,“他一个月工钱一百八。这八百块,是他四个多月的工钱。”
“他怎么报的。”
“每天收工走两站路,在邮电所门口那个公用电话打过去。”江林说,“就说一句话,今天多少辆。”
“老关知道吗。”
“不知道。”江林说,“他今天刚出院,我没跟他说。”
九月十号晚上,加代的院子里停着三辆车。
“远刚那辆六轮的,明天中午之前到城外那个收费站。”江林说,“横在两个亭子前头,车头朝东。”
“横着停。”加代说,“四条道,两头堵上。”
“第二辆斜着插进去,卡住第三条道。”江林说,“第三辆停在另一头,掉头把出口堵死。”
“丁建守哪儿。”
“收费站后头那段土路,谁也别想从后头绕。”
“马三。”
“我在加水摊。”马三说,“加水摊那个老板我认识,我在他那儿坐着,车一过来我就能看见。”
“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头车,就敲三下。”
加代交代了两件事:别碰两个亭子;亭子的窗户一关,谁的岗谁站好。
“谈退线的事我去。”江林说,“佟阿海这个人,最后得有人跟他把话说到钱上。他听得懂钱,别的听不进去。”
九月十一号下午六点半,三辆车到了城外那个收费站。